第十一章：师道尊严

　　小拇指甲盖儿大小的汽水糖一分钱一个，小淘气硬糖五分钱三块儿，无花果和杏肉一毛钱一包，大大泡泡糖一毛钱一条。开学第三天，因为被班主任发现暑假作业糊弄完成的刘兴华正在走廊罚站，陪他一起的是个叫赵红的女同学。她比刘兴华硬气多了，人家压根就没写。刘兴华对这样的“高手”向来打心眼儿里佩服，只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两条大大泡泡糖，外层的包装纸是粉红色的，内里是一层乳白色的轻薄糯米纸。他环顾四周，见没人路过走廊，迅速地扒开包装把泡泡糖塞进嘴里，然后，递给旁边的赵红一条。小姑娘如法炮制，二人相视一笑。
　　他俩因为暑假作业的事儿都被老师叫了家长，这种懦弱的行为让刘兴华十分反感：“有啥事儿跟我说不一样吗？叫家长有啥用呢？我就不叫。”谁知道赵红跟他想一块儿去了，她也没叫。可能是班主任觉得自己的尊严被冒犯和践踏了，让她在学生面前折了所谓的面子，哦，对了，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个儿不高的女老师，骂人贼难听。“家长不来，你俩特么以后就在教室外边听课吧。”说完就把他俩给撵出了教室。
　　听课？听个六！他要是真那么热爱学习还至于糊弄嘛？刘兴华直到走上社会参加工作后，才恍惚地觉得学生的本质就得好好学习，知识改变命运不是玩笑话。但要是能回到过去，他还那么干，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不是学习的料。两个小孩站在走廊里互相比谁吹的泡泡大。
　　下课铃响，午休了，班主任率先走出教室，路过他俩时仿佛他们是空气般，视若无睹，真正做到了目中无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出来，说说笑笑地来到锅炉房前聚拢，以班级为顺序次第进去拿饭盒。锅炉房里伫立着一个硕大的金属蒸箱，工友师傅把每个班级的饭盒放到一起，一摞一摞的，颇为壮观。铝制的饭盒盖上都贴着老式的医用白胶布，上面写着名字，很好辨认。回到教室，刘兴华打开饭盒盖子，今天他带的是红烧肉，香气霎时在周围弥散。
　　“哎，把你的红烧肉给我一块儿。”说话的叫赵田冶，这小子长得贼帅，准确地说叫漂亮，男生女相，有股子阴柔之美。他是班主任最喜欢的学生，没有之一，虽说成绩一般，也就是个中等，却凭借一副好皮囊当上了学习委员，是班主任最忠实的狗腿子。
　　“跟谁俩呢！我是不是好长时间没削你了？别刚开学就找不自在啊。”刘兴华瞪了他一眼说道。没错儿，刘兴华转学过来的第一周就把他给揍了。当时忘记拥咕啥来着，反正就是他和他的小伙伴欺负人，刘兴华一看这还了得？以后自己还有好日子过吗？欺负人可不行，再说自己也不是受气包啊！
　　“亮亮，知道群架怎么打吗？”
　　当时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刘兴华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跑？”
　　“你要是没跑过人家咋办？”
　　刘兴华再次摇了摇脑袋。
　　“记着，当你势单力薄的时候，揪住一个人猛削，千万别撒手，就揍他一个人儿，下次他们大概率不敢再欺负你了。女孩子可千万不能打，要是女的打你你就跑。”
　　“亮亮，打人的时候记着，第一下尽量先打鼻梁骨，或者猛踹他的迎面骨，这样对方第一时间就会失去反抗能力，知道为啥不？”
　　“不知道。”
　　“因为那里是弱点。过来，我再告诉告诉你人身上还有好几处要害，尽量不要碰，会出事儿的。”刘兴华走到奶奶身边，刘淑玉在孙子身上边比划边说道，“头顶百汇，耳旁太阳、后脑、咽喉、膻中、肾腧、肚脐周围，因为那里有脾脏，万一打破了送医不及时会出人命的，最后就是下阴。这些地方千万别碰，记住了吗？”
　　刘兴华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地说道：“记住了，这些地方是要害，不能碰。”
　　“行了，爷爷再教你一套军体拳，先扎马步。”
　　“亮亮，你记着，武力不是暴力，那是保护自己的手段，反过来你也不能欺负别人，那可不是好孩子。”爷爷奶奶的话言犹在耳。
　　往日情景再浮现。刘兴华清楚地记得，那是他刚上小学一年级放暑假的时候，自己眼眶雀青地回到爷爷家，二老见到孙子的熊样后对他说的话。他跟着爷爷练了一个暑假的军体拳，比上初中军训时接触的还要早。
　　都是知识，学去吧你们就。
　　“我又不抢你的，我拿鸡块跟你换。”赵田冶带的是土豆炖鸡块，说完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围在他身边的小伙伴虽然眼神不善，但其中有两个人也是抬起一条腿，往自己另一条腿的迎面骨上蹭了蹭，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痛苦记忆。
　　“行，两个鸡块换一块儿红绕肉。”反正自己也不吃亏，说完他就拿着饭盒走了过去。
　　“你别拿勺儿挡着呀，我自己挑两块儿大的。”顺利地交换完后，刘兴华在往自己的座位上走时，他一眼瞥到坐在最后排的赵红用手挡着饭盒，闷头吃饭。
　　“你带啥好吃的了？给我看看呗。”刘兴华来到赵红面前，见她带的又是酱油泡熟黄豆。“咱俩也换换，我还没吃过呢。”说完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伸过勺子就从她的饭盒里崴了一勺，又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和鸡块各给了她一块。
　　酱油泡熟黄豆，一点也不好吃。吃完饭，刘兴华来到讲台前，在黑板和讲台对角线的位置摞着两箱汽水，他挑了瓶荔枝口味儿的，来到赵田冶书桌前，数出三个一毛钢镚儿，拍在了他的桌子上。赵田冶见状先是从书桌膛里掏出瓶起子递给刘兴华，又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上。刘兴华起开汽水美美地灌了一口，然后走出教室，来到操场边的榆树下，看高年级的学生踢球。“改天回趟三台子，这个新出的口味儿大莹还没喝过呢。踢的啥玩意，真臭，怪不得踢不过朝鲜小学那帮高丽棒子呢。”喝完汽水的刘兴华思绪随风飘散。又看了会女同学跳皮筋，这才回到教室，准备继续罚站。
　　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昌邑二小跟三台子小学一样，周二和周五都是半天儿课，但不同的是昌邑二小下午还得上一节劳动课，之后全班大扫除，然后才会放学。今天恰逢周二，所谓的劳动课，不是做手工就是描红练毛笔字，要不就是扒拉算盘学珠算，反正每周都不重样，一般都是班主任领着。今天也是这样，班主任刚进教室，刘兴华和赵红就起身往外走，准备接着罚站去。“今天就算了，赵红，明天我要再见不到你那个死妈，你就准备转学吧；刘兴华，明天让你老姑必须到学校，你爸妈离婚了你就放羊了是吧？农村转过来的真是够呛。”她那张破嘴一如既往地缺德带冒烟儿，同学们闻言都哄堂大笑。可能是她觉得小孩子没脸没皮吧，不觉得伤了他们自尊，也可能是他俩成绩不好让她在其他班主任面前抬不起头；更可能学习不好本身就是原罪，她根本没拿他们当人。总之，这位人民教师在师德尊严上实在说不过去。
　　今天是描红，刘兴华从书桌膛里掏出“一得阁”墨汁，挤在调色盘上蘸好毛笔，不自觉地朝讲台上扫了一眼，只见赵田冶坐在班主任腿上拿着小本子在跟她汇报，她则笑眯眯地搂着赵田冶不时地亲上一口，全班同学早都见怪不怪了。“账本没错，去拿瓶汽水喝吧。”班主任说完又亲了一口。
　　真是没眼看，赵田冶人家自己不觉得有什么，老师稀罕（喜欢）他怎么了？刘兴华也不觉得有啥，等他长大后才明白，这特么应该叫猥亵，不过分吧？可他在这待着还是觉得难受，不得劲儿。
　　“江城市这么大，应该不止这一个学校吧？”刘兴华一边描红一边想道。是的，他也想转学了。“可是奶奶不会同意的，得找个借口，找个什么借口好呢？总不能说在这上学没意思吧？这可不算借口。”刘兴华心乱如麻。
　　放学后，刘兴华蔫头耷拉脑地往家走去，连校门口他时常光顾的小吃摊位都顾不上了，正犯愁怎么回家跟老姑张口呢。这时背后的双肩书包里饭盒在勺子的碰撞下叮铃咣啷地乱响，吵得他心烦意乱。到家后，眼瞅着瞒是瞒不下去了，索性跟老姑如实交代。丽娜两口子忙完装修的事后，就开了个做酒水饮料的贸易公司，成天忙忙叨叨的。听大人们平时交谈，老姑的生意还行，最起码没赔钱。“行，我知道了，明天我过去一趟。”老姑没在意地说道。看来老姑今天心情不错，竟然没骂自己。刘兴华随即乐呵呵地看动画片儿去了。
　　第二天早上，刘丽娜背着个褐色的皮包跟大侄儿一块去的学校，早上出门前，刘兴华看到老姑往皮包里装了一封红包。进到老师教研室后，由于来得早，里面没几个老师。丽娜毕竟是做生意的，人情练达，处事大方。先承认错误，说自己平时太忙，疏于管教什么的，然后就借口上厕所，还让老师跟她一块去，理由是自己找不到，之后的事儿就顺理成章了。“这不都是为了孩子嘛，交给我你就放心吧。”班主任笑眯眯地把丽娜亲自送出了教研室。
　　刘兴华回到教室落座，从书包里抽出昨天的作业本放到讲台上，学习委员点完数，捧着作业本给老师送了过去。赵田冶刚回来就神秘兮兮地对全班同学说道：“赵红她那个死妈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