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双鸢示警赴险关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2-11 21:44:34 字数:4238
唉,任我奸似鬼,还是喝了老娘洗脚水。
我早知道崆峒派玄法诡谲难测,打一开始就提防着他们掏符篆,摸法宝,或是掐诀念咒。可千算万算,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能从嘴里施法,这到底是什么邪门歪道?
玄门法术,本就是天下诸多法术流派中的一支。
天下法术,万变不离其宗。凡施法皆需具备原料、媒介和法引这三大要素,缺一不可。
原料最常用的是魔金这类蕴含灵气之物,媒介则是法杖、水晶球、符纸之类承载灵气的器物,而法引是口念咒语,手结法印,以此触发灵气,引动术法。
玄门这一派与其他流派相比,最显著的不同就是多以符篆为媒介——用魔金画符,念动咒语作为法引,省了记繁杂法印的工夫。
可那个小胖子尧澂,不用符篆,也不用法宝,竟能凭一张嘴直接施法,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难不成,他们崆峒派的玄法,是以嘴巴为媒介?
抛开媒介不说,法术总得有法引来触发吧?他刚才一没念咒,二没比划印诀,就抡起拳头给自己脸上来了一下——难不成这一拳就是法引?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照这么说,那凶巴巴的鬼老道以后可不敢随随便便抽他徒弟的耳光,否则一不留神,就得被徒弟喷一脸毒烟,那场面,想想都好笑。
不管怎么说,守观老丈之死,鬼道长的嫌疑已是板上钉钉,那个未写完的“鬼”字,十有八九指的就是他!
从尧澂口喷黄烟的诡异手段来看,也就能猜出为何死亡现场找不到半点施法痕迹。他们的法术太过神秘莫测,早超出了我们寻常的认知范畴。
可我还是难以相信,尧澂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而且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何在?难道新堂藏着什么不敢示人的秘密,或是我们古松派有他们觊觎的宝贝?
更让我头疼的是,还有太多事说不通——昨晚清合殿那个小师弟究竟是被谁绑走的呢?方才王师叔说他追踪了鬼道长师徒整整一天一夜,那昨晚的事就肯定与他俩无关。
难道,绑架师弟的凶手,是风师娘?难道昨晚她最后巡视清合殿时,趁机用了迷药,导致大家都出现了幻觉,眼睁睁看着她把小师弟领走,却浑然不觉?
可这也说不通啊!我昨晚吃了清神丸,从头到尾都神志清醒,并未中任何幻术,也清清楚楚记得,师娘巡视完毕后,就径直回了居所,压根没靠近那个小师弟半步。
再者那蒙面人的身形高挑,动作凌厉狠辣,眼神里的戾气,明显就不是师娘。
还有那松香阁,虽说只有师娘才有钥匙,平时也是她在看管。可前天夜里我和星师弟去了一趟,那地方不大,怎么可能藏着人而我却半点都没察觉?
就算有千般证据,我也绝不会相信师娘会是绑走弟子的坏人。她养育了我们十多年,性子温婉柔和。若说小师妹是凶手,我还能信一分;可要说师娘,我是半分都不信!
我是越想越糊涂,越想越难过,心头似压着一块千斤巨石。那些疑点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昏昏沉沉间,我缓缓睁开双眼,一张俏丽脸庞赫然撞入眼底,眉眼间还凝着未干的泪痕:
乌柳轻垂
两片海棠微启
半汪秋水
锁不住云愁雨恨
柔荑凝脂
数道露痕犹存
一抹绯香
说不尽幽思万千
“师哥醒了!师哥醒了!”她见我睁眼,忙用袖口胡乱拭去脸上的泪水,鼻尖还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哽咽,眼底却藏不住满心欢喜,似雨后初晴的霞光。
原来是小师妹啊。“我刚才……怎么了?”我一开口就觉嗓子干涩得难受。
“师哥,刚才那崆峒派的坏蛋口吐黑气,你躲闪不及,吸了几口就晕过去了!”
“我晕了多久?”我心里真是又羞又愧,尤其是在小师妹面前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真恨不得马上就把鬼道长他俩找出来,再跟他们较量一番。可又想到小师妹,觉得还是先想办法把她送回古松才是当务之急,自己这点荣辱反而是次要的。
“没多久,就一小会儿,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王师叔呢?还有那鬼道长?”我环顾四周,只见到小师妹和兰兰,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
“又赶来了两个护义团的叔叔,那俩坏蛋一看形势不妙,拔腿就溜,王叔叔带着人追上去了!”
“他们朝哪个方向跑了?”我心头一紧,王师叔虽有护义团相助,可鬼道长的玄法太过诡异,恐怕占不到什么便宜。
小师妹抬手一指,竟是铁松岭深处!
“狗尾巴呢?他该不会也跟着去了吧?”
“他哪敢呀?”小师妹撇了撇嘴,“喏,他去给你打水了。”
谢天谢地,幸亏这狗尾巴还懂得害怕。
顺着小师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狗尾巴提着两个水壶,上气不接下气地奔了过来:“教主,水,水来了,又甜又美的山泉水!”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全身的力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先前的昏沉感也消散殆尽,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不禁皱起眉头:“狗尾巴,你没放净水丸吧?”
“哎呀,真忘啦!”狗尾巴挠挠头,“我着急打水,一脑袋浆糊,把这茬儿抛到九霄云外了。对不住啊,雨师兄。”
“狗尾巴,你这是怎么回事?这野外的水源都要放净水丸,这是常识问题,你的师傅怎么教你的啊?”小师妹训斥道,“要是给雨霁师哥喝坏了肚子怎么办?”
说着,小师妹倒出一点水在掌心,微微俯身,将那清凉水珠,轻柔地洒向我的额头。我这才发现,昏迷之际,他们已往我脸上洒了不少凉水,凉丝丝的倒挺惬意。
我笑着问道:“小师妹,你怎么想到用凉水敷额头这招的?倒是挺管用。”
“不是我想到的,是那个尧澂!”狗尾巴抢道,“他悄悄扔给我们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破解毒烟的法子。”他掰着手指头,叽叽歪歪念了几句纸条上的话,又道,“他说,照这方法,雨师兄几个时辰后就能清醒。哼,他也不瞧瞧,咱们教主是什么人物,他那点破毒烟再厉害,师兄也是片刻工夫就又生龙活虎,哪用得着几个时辰!”
“你们怎么知道这纸条上写的是解毒之法呢?万一这是对方故意给的害人法子呢?”
我并非怀疑尧澂会用这招算计我——哪怕知道他是黑狼教徒,我心里也总觉得,他骨子里并非坏人。只是瞧这三人单纯憨直、头脑简单,万一这扔纸条的是那个心狠手辣的青脸老道,估计他们只要瞧见纸条上写着“解药”二字,就会深信不疑,照做不误。
“啊?我们倒是没想到这一层。”狗尾巴愣住了,挠了挠头。
小师妹挠了挠脸颊道:“师哥,我们当时见你倒在地上,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蟥一样,哪有工夫分辨真假啊。”
“是蚂蚁。”狗尾巴小声嘟嚷了一句,被小师妹狠狠瞪了一眼。狗尾巴立马捂住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我刚想再多叮嘱几句。可念头一转——平日我在风师傅眼里,怕也和他们在我眼中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副漫不经心、不求上进的模样。可此刻,他们团团围在我身旁,眼神里满是关切。要是我跟风师傅一样,不分好歹,絮絮叨叨训个没完,一桶冷水就把他们满腔的热忱浇灭,那岂不是成了自己都讨厌的那种人?
于是我改口笑道:“等以后有空,咱们去抓几只蚂蟥,瞧瞧把铁锅烧热后,它们是啥反应。”
见他们三人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我接着说道:“幸好今天有你们三人跟了过来,要是我独自一人,被这毒烟薰倒,躺上那么几个时辰,说不定就被山里的毒虫猛兽给拖走了。再者说,幸亏这纸条是尧澂扔过来的,如若是那个鬼道长扔的,咱们可得多长个心眼,不能轻易就信了他,着了他的道。”
小师妹脆生生应道:“知道啦,雨霁师哥。”说罢,还不忘踢了狗尾巴一脚,“狗尾巴,你说这个鬼师叔,会不会跟山魈是一伙的?”
“山魈?你们说的什么山魈?”我猛地记起,方才他们就提过一嘴,当时我正打算追问,却被王师叔的求救赤鸢弹给搅和了。
“教主,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这事儿在全古松都传遍啦!”狗尾巴立马来了精神,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道,“护义团已经调查出来了,这几天接连被绑架的小师弟,就是被这山里的鬼怪给抓去了。据说啊,这山里有一个大恶鬼,长得跟山魈似的,青面獠牙,力大无穷!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出来抓取活人食用,尤其偏爱童男童女,听说吃一个,就能让它的魔功大增呢!那些失踪的小师弟,说不定已经……”
“净是胡扯!”我没好气地打断他。
这狗尾巴,平日里就爱神神叨叨,专讲些神鬼之事。自打他来了古松派,就天天给师弟师妹们讲鬼故事,把那些年纪小的师弟师妹吓得魂不守舍,连晚上都不敢独自上厕所。更别说去野外历练,个个瞻前顾后,一个风吹草动,就跟受惊的兔子一般,草木皆兵。
“教主,那你说说这些师弟是谁抓走的?”狗尾巴还一脸不服气地反问道。
我心里苦笑道:难道还要我说,抓走师弟的,可能是小师妹的娘?这话我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敷衍道:“别瞎猜了,当务之急,我们应该立即赶回古松,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报告给师傅,由他老人家定夺。”
“好吧。”小师妹嘟着嘴,小声应道。那脸上满溢的跃跃欲试,本是迎着风恣意绽放的小花,转瞬便被春日晒得垂瓣敛香,只剩失落之情——原本她可是摩拳擦掌、铆足了劲,一心想在今天好好露一手,让所有人都对她刮目相看。
换作平常,她铁定是各种撒泼耍赖也不肯回去,非要把那所谓的恶鬼五花大绑地拖出来不可。可此刻,她眼神总往我身上瞟,八成是瞧着我刚被毒烟放倒,心里惦记着我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只好一门心思护送我回古松。
这小丫头,看着娇纵任性,心底竟会记挂我。想到这,只觉清风解意,漫卷林间晨雾,轻轻拂过她舒展开的眉梢;晴光垂怜,筛落松隙碎金,点点落在她沾着晨露的眼睫。她颊边未泯的浅淡泪渍,映着枝头悬凝的晶亮雨珠,又叠上一层暖融融的天光。
方才缠心的愧疚还有迷茫,皆同枝头尘泥被晨雨洗落,只剩松针泥土的暖甜,绕着她缠缠绵绵,无有尽时。
其实呢,我昨晚吃的那颗清神丸,药效足可持续一整天。这毒烟在他们眼里看似厉害,不过是让我打了一个小盹。他们识不破,我也不说破——就让她多惦记我几分,也未尝不可。
正当我们收拾好行李准备返程时,半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林间枝桠乱颤,一颗赤鸢弹在铁松岭上空轰然炸开。
就在我们抬头去看的时候,又一颗赤鸢弹破空而起,再次爆开。犹如一只喷烟的恶鸟腾空而起,发出了两声低沉绝望的唳鸣,回荡在空旷的山林间久久不能消散。
我之前提过,赤鸢弹是有人遭遇危险发出的信号。寻常情况下,只会发射一颗,眼下接连两颗爆炸,可见里面的人已是危在旦夕!
小师妹望着天空中翻涌升腾的黑烟,愣了不过一瞬,一跺脚:“不好!是王叔叔他们有危险!”说罢,转身就往铁松岭里头冲。
狗尾巴吓得一哆嗦,可瞧着小师妹跑远,又看看我,跟在后面喊:“等等我!小师妹!”
看来王师叔追着鬼道长师徒钻进铁松岭,是真遇上大麻烦了。我心里苦笑了一声:小师妹啊,你怎么跟星师弟一样冲动啊?
我快步跟上,一边跑一边喊:“你们慢点!”
林间枝桠交错,晨露打湿了衣袍,可我顾不上这些,只盼着能赶在出事前追上他们。
那时沉醉在春日中的我哪能想到,铁松岭的深处,一只无形的大手,早已悄然张开,正一步步将我们拖入它精心设计好的陷阱之中。
可是,纵使我能料到前路的凶险,纵使我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万劫深渊,这条危途我也势必前行。就如同之后我接连犯下的那些可怕罪行,纵使万般悔恨噬心,可到了那一刻,我依然会咬着牙再犯一遍,半步绝不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