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三章合肥之行；四三四章隐真示假；四三五章别情

　　第四百三十三章：合肥之行
　　改革开放的头几年，新事物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日用百货也在不断翻新。继肥皂之后，洗衣粉这个新兴日化品渐渐走进寻常百姓家——这东西高效洁净，一小勺泡在水里，脏衣服就能洗得干干净净，很快就成了抢手货。可受计划经济制约，这种新玩意儿大多留在城里，能流到乡下的少得可怜。
　　鲍营商店的经理凌士仁，曾是和龙华一起提拔成商店领导层的人选。鲍营镇离泾江庄二十六里地，是松兹县最靠近湖北、浔阳的小镇。这些年个体经营户多了，传统供销社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凌士仁心里急，听说龙生在合肥有关系，便专门跑了趟茂和批发部。
　　他见龙生在店里，连忙迎上去：“龙生哥，听说你在合肥路子广，能不能带我去省城转转？看看有没有啥紧俏货。”凌士仁个子一米六左右，清清瘦瘦，眼睛不大，却透着股干练和商人的精明。鲍营到松兹县城或新兴镇，都得从泾江庄过，这两年茂和批发部的紧俏货源多，周边几个集体商店常来调货，两人也算熟络。
　　高静泡了杯茶递过来，凌士仁捧着茶杯，等着龙生答复。龙生心里盘算：不带他去，面子上抹不开；带他去，等于给自己培养对手。可转念一想，省城货源虽多，能不能拿到全凭运气，就当多个人搭个伴。
　　“我这几天正好要去合肥，”龙生点头道，“你想去的话，后天一起走。”
　　“那太谢谢龙生哥了！”凌士仁喜出望外，“我后天一早就坐三轮车过来。”
　　第三天吃过早饭，凌士仁背着包来了。两人先坐班车到县城，再转车去宜城市，在高河换乘去省城的车，到合肥时天已经黑了。龙生熟门熟路地把他领到六安百货经营部的招待所——这地方在三楼，一楼是营业厅，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有二十四个房间，窗明几净，热水瓶、茶杯、脸盆样样齐全，四楼还有食堂，饭菜便宜又实惠。
　　两人开了间双人间，一天才五块钱。凌士仁打量着房间，咋舌道：“龙生哥，你咋找到这么好的地方？又便宜又舒坦。”
　　“老业务单位了，我来合肥进货，一直住这儿。”龙生放下包说道。
　　“这次要是能进到洗衣粉就好了，”凌士仁搓着手，眼里透着期待，“现在最俏的日用百货，就数洗衣粉了。”
　　“确实俏，”龙生点头，“我之前一直进肥皂，洗衣粉是今年才兴起来的，能不能拿到不好说。”
　　第二天一上班，龙生就带着凌士仁去了六安百货站，找到徐习东：“徐主任，你们这儿有洗衣粉吗？想进几百箱。”
　　徐习东摇摇头：“洗衣粉是今年的新品种，省站就拨了点计划，各县市的门市部都不够卖，实在没外调的份。”
　　接下来几天，两人跑遍了省城的百货站，腿都跑细了，还是一无所获。眼看希望渺茫，龙生忽然说：“还有个地方，不知道能不能成。”
　　“有一线希望也得去！”凌士仁不肯放弃。
　　龙生领着他直奔百货大楼五楼，敲响了经理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女声：“请进。”
　　推门进去，洪君嫚正在伏案写着什么，见是龙生，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笑着说：“小周来了？有些日子没见了，快坐。”
　　龙生和凌士仁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洪君嫚泡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回原位：“这次来，想进点啥？”
　　凌士仁在一旁看着，见这大百货大楼的经理对龙生如此热络，眼里满是惊讶。
　　龙生说明来意：“洪经理，我们想进几百箱洗衣粉。”
　　洪君嫚想了想，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仔细看了看：“芳草日化厂给我们大楼拨了些计划，这新东西确实好销。二季度的供应还有点富余，就是计划还没正式下达。等过段时间批下来，给你留五百箱。”
　　“那太谢谢洪经理了！”龙生连忙道谢，“我把电话号码留给您，计划下来了您打个电话，告诉我具体价格和开户行，我带现金支票来。”
　　怕耽误她工作，两人起身告辞。洪君嫚在办公桌后点头：“我就不送了，你们安心等着电话就行。”
　　走出百货大楼，凌士仁忍不住问：“龙生哥，你跟这位洪经理到底啥关系啊？她对你也太客气了。”
　　龙生回头望了眼百货大楼的玻璃幕墙，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多说什么。有些门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第四百三十四章：隐真示假
　　从合肥回来后，龙生和凌士仁都盼着那批洗衣粉的消息。凌士仁更是三天两头往批发部跑，一来就问：“有信了吗？”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这天中午，批发部的电话突然响了，高静接起一听，是合肥打来的，找周经理。“哥，找你的。”她朝龙生喊道。
　　龙生接过电话，那头传来洪君嫚的声音：“小周，这季度的洗衣粉昨天入库了，你带着现金支票和车子，这几天尽快来提货吧。”
　　“太谢谢洪经理了，”龙生忙问，“这次什么价？我下午就去开支票。”
　　“这次没法给你出厂价了，”洪君嫚在电话里说，“大楼每箱加3元，500箱的话，按每箱25。5元开支票就行。”
　　“好嘞，我这就去办。”龙生挂了电话，脸上掩不住笑意。
　　淑贤凑过来问：“多少钱一箱？”
　　“25块5。”龙生答道。
　　高静在一旁惊得睁大了眼：“这么便宜？县百货公司批发都要35块一箱，还得抢，动不动就断货！”
　　“这是洪经理照顾咱们，”龙生叮嘱道，“这价千万别对外说，尤其是……”他顿了顿，“上次凌士仁也跟着去了合肥，知道有这批货，只是不清楚具体日子。现在生意场上资源紧俏，有时候就得隐真示假，不能什么都摊开说。他要是再来问，别告诉他我去拉洗衣粉。”
　　淑贤和高静都点头：“明白。”
　　当天下午，龙生就去农行开了支票，又在公路上拦了辆3吨的江淮牌货车。司机袁师傅以前给龙生拉过货，听说去合肥，一口答应了。从泾江庄到合肥，走105国道全程约260公里，龙生想着反正第二天提货，在家吃完早饭再动身也不迟。
　　第二天一早，龙生揣好支票，拎着个小包正要上车，凌士仁竟来了。他一眼瞧见停在门口的货车，又看龙生这副要出门的样子，忙问：“龙生哥，合肥那边有信了？这是要去哪儿进货？”
　　龙生把他往店里让了让，笑着说：“还没呢。我这是去潜山拉车卫生纸，那边货紧俏，得赶紧去。合肥有消息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行，你忙你的。”凌士仁也没多怀疑，“我正好去区供销社汇报工作，顺路过来问问。”
　　说话间，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凌士仁跳上去，往新兴镇去了。
　　龙生看着三轮车走远，立马钻进驾驶室，朝袁师傅说了声：“走！”货车发动起来，朝着合肥的方向疾驰而去。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倒退，他心里清楚，这趟货能不能稳稳拿到手，不仅靠门路，还得靠这恰到好处的“糊涂”——在资源稀缺的生意场，有时候藏起真心，亮出假象，才能握住主动权。
　　
　　第四百三十五章：别情
　　车子在往合肥的路上疾驰，龙生的心早已飞向了洪君嫚那里。他心里藏着一个念头：趁这次无人打扰，好好与她单独待一会儿。
　　下午五点左右抵达合肥，龙生先安顿好袁师傅：“食堂有饭菜，想吃什么尽管点，账我回头结。我晚上还有点业务要谈，可能回来晚点。”
　　“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袁师傅爽快应道。
　　龙生从明光路打了辆车，往洪君嫚那边去。一路暖风拂面，连云朵都像棉花糖般松软，心里甜丝丝的。到了百货大楼，选礼物时却犯了难：她不抽烟不喝酒，化妆品她是行家未必看得上。踌躇半天，选了一块精致的女式手表和些补品，转念又想起老家“送钟（终）”的忌讳，虽有些懊悔，也只能作罢。
　　拎着礼物打车到宿舍，正好——她家的门虚掩着，想来是刚下班回来。龙生径直走进屋，见她正背对着门口收拾屋子，便轻声问候：“洪经理您好。”
　　洪君嫚回过头，见是他，笑意立刻漾在脸上：“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快坐。”说着放下手里的活，去厨房洗了手，泡了杯茶递过来。
　　龙生这才细细打量下班后的她：下身是藏青色裙子，上身一件金银线混织的羊毛对开衫，胸前绣着两朵小牡丹花，衬得身形沉稳干练；袖口露出珍珠白衬衫的挺括领口，脖颈显得格外修长。一条细巧的铂金项链贴着衣襟，吊坠是简约的几何造型，在自然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雅致又不张扬，与她的气场恰到好处地相融。
　　她的面容经得起细看：眉眼舒展，眼角淡淡的细纹像精心晕染的墨痕，添了几分从容；鼻梁挺直，唇线清晰，涂着豆沙色唇膏，说话时唇角带笑，温和中自有分寸。抬手示意时，手腕轻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矜持也不随意；递茶时指尖并拢，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行走时脊背挺直，步伐不快不慢，裙摆随动作轻轻摆动，脚蹬一双坡跟粉色皮鞋，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
　　龙生连忙起身双手接茶：“洪经理，您太客气了。”
　　“这不是在单位，叫我君嫚就好。”她微笑着说。
　　龙生坐在沙发上呷了口茶，玩笑道：“那我就叫你君嫚了，可别嫌我不敬。”
　　“我也就是个普通女人，”洪君嫚笑道，“在单位是工作需要，回家还不是买菜做饭、收拾家务、管孩子，为三餐操心？对了，你还没吃饭吧？就在我这儿吃，我再炒两个菜就行。”
　　“那太麻烦你了。”龙生顺势应下。
　　“麻烦什么？”她摆了摆手，“孩子今晚学校有活动，我正愁明天要吃剩饭，你来了正好帮我消灭点。”
　　两人正聊得热络，一个女邻居串门进来，看到沙发上的龙生和茶几上的礼物，笑着问：“洪经理有客人呀？”
　　“我老表，来合肥出差，顺便来看看我。”洪君嫚随口应道。
　　龙生心里一暖，这话说得竟与他的心思不谋而合，真是心有灵犀。
　　邻居笑道：“那我不打扰了。”说着便走了。
　　“你先喝茶，还有两个菜就好。”洪君嫚转身进了厨房。
　　龙生趁机打量起屋子：两室一厅的格局，厅堂宽敞，东西墙上各挂一幅名人字画，透着主人的文化素养。厅堂后是一张长条饭桌，铺着绣花桌布，上面盖着一块5毫米厚的玻璃砖，整洁又雅致。
　　很快，洪君嫚端菜上桌：一盘红烧肉，一盘庐州烤鸭，一盘臭鳜鱼，一盘青菜，一大碗紫菜鸡蛋汤。她解下围裙，招呼道：“小周，上桌吧。想喝点什么酒？”
　　龙生在桌边坐下：君嫚拿出两副精致餐具和两个小塑蚌盘摆在桌上：“我平时不喝酒。”
　　君嫚说道：“我这里还有一瓶进口白兰地，我们两人喝点助助兴。”
　　龙生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令了。”
　　君嫚拿出一瓶白兰地，两个玻璃的高脚酒杯，为两人各斟了半杯，举起杯子说道：“为我们的相逢相识，干了杯子里的酒。
　　龙生站起身说道：“谢谢君嫚的盛情招待。”
　　说罢，两人一饮而尽。
　　君嫚为两人的杯子里斟上酒，拿过龙生的碗，给他夹了几块庐州烤鸭，说道：“庐州烤鸭和臭鳜鱼都是合肥的名菜，你多吃点。”
　　喝酒和夹菜的时候，君嫚始终用热辣辣的眼神看着龙生。龙生自已清楚，你如果迷恋那个人，一定要配得上那个人。
　　
　　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夜景，暖黄的灯光透过杯壁，在暗红的酒液里漾开细碎光斑。龙生晃了晃杯子，深紫色的酒液贴着杯壁缓缓滑落，留下浅淡的挂痕。
　　“这白兰地确实柔和。”他侧头看向对面，她握杯柄的手，指甲涂着雾面豆沙色，与酒液色泽形成沉静的呼应。
　　她微微抿了一口，舌尖先触到一丝果浆的甜，放下杯子时，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杯沿：“像加州的阳光，不那么咄咄逼人。”
　　龙生拿起酒瓶对着光看了看标签：“年份好的酒，都得熬够时间，就像这窗外的城，看着繁华，底下藏着多少慢慢沉淀的故事。”说着又给她添了小半杯，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安静。
　　“我希望你下次来省城，哪怕没业务，也来看看我。”她望着杯中的酒，轻声说。
　　“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今生一次擦肩。”龙生认真道，“一份好的情谊，是彼此吸引。有些人，一旦遇见，便一眼万年。只要路过省城，我一定来看你。”
　　她抬眼望他，灯光柔和了她眼角的细纹。“好啊。”她举起杯子，与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霓虹映在酒里，像把整个城市的流光都融进了这深红色的液体中，杯沿相碰的瞬间，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情愫，也跟着悄悄漾开。
　　夜色渐深，龙生抬腕看表：“我该回去了。”
　　洪君嫚怔怔地望着他。清亮的明眸隐藏着淡淡的哀怨，还有美丽的容颜。龙生拼命按下心中的快门，他与她对视，喉结微动，按捺着心跳：“能……给我一个吻吗？”
　　她抬眸，目光撞进他眼底，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靠近，抬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隔着衣衫触到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龙生呼吸一滞，缓缓低头。距离渐近，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的绒毛，闻到发间清香，最终只在她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像羽毛落下，带着克制的温度。
　　龙生准备离开时，君嫚说道：“等一下，我知道你这次会来看我的，特地在大楼为你选了一件白衬衫和一件西装裤，是按你的身材买的，你穿着一定合适。”
　　龙生接过装衣服的袋子，眼里充滿柔情，说道：“君嫚，谢谢你的深情厚意。”
　　“路上小心。”她的声音轻如落雨。
　　龙生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衫，眼底波澜渐平：“你多保重。”
　　推门时，晚风送来一丝柔和。他步下楼梯，回头见她立在灯光里挥手，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幅安静的画。
　　
　　《别洪君》
　　
　　霓虹浸酒浅杯倾，笑语融风落掌轻。
　　额上余温犹未散，阶前身影已随行。
　　归车渐远灯如豆，别意悄生绪似旌。
　　此去江湖多辗转，一城月色记君名。
　　
　　后记：“洪经理君嫚，哪知从此一别后，你调走无影踪，难道是当初我无心的疑虑，一虑成谶？三十八年后的元旦，我写了这篇文章，有些感情成为回忆，人们将其安放在心底，继续上路。而有些感情那怕逝去了，也依然鲜活地留在心底。
　　2026年元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