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赵玉荣到省医学院进修,一年来学习到许多新的医学知识和技术,感觉大有长进。十年文革使中国的医学技术停滞不前,可是世界医学技术在这十年中却有了长足发展，使中国的医学技术与世界先进水平相比差距更大。赵玉荣通过学习更加认清了这一点，因此她更加痛恨四人帮,痛恨文革耽误了她和广大同学青春年华和美好的学习时间，更加感到进修学习的必要性。另外,毕业后工作多年,得以重返母校,又看见昔日的老院长、老师和一些同学，彼此见面，放弃昔日的派性观点，倾情交谈,感慨万千,心潮难平。她的老师和同学，有的在文革中受伤致残，有的甚至不幸去世,大家回忆起来不免伤心难过，悔恨不已。但是文革毕竟结束了,那疯狂悲惨的一幕已经过去,一个百业兴旺、社会繁荣发展的新时代已经开始。于是大家又转忧为喜，畅谈学习体会,展望未来,互通信息,既增进了友谊、友情,又对未来充满信心和美好的憧憬。
　　老院长裴良德高兴地告诉他们:“中华民族的中兴盛世到来了,你们都赶上好时代了!今后，我们的国家会更加重视科学技术,尊重知识分子,你们学到的知识技术都会大有用武之地,会有充分发挥施展的机会,再不会埋没知识,埋没人才,学非所用。”他又告诉同学们:“中国的医学技术和世界先进国家相比还十分落后,希望你们不要满足于现有的知识技术,要瞄准世界先进水平,努力学习,刻苦钻研,迎头赶上去！”他说:“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文革耽误了我们十年时间,现在已经老了，眼前也只能抓住仅有的宝贵时间，发挥余热。你们是承前启后的一代,中国的医学需要你们继往开来,有一个较快较大的发展,希望你们真正担当起这个重任,引领中国的医学技术奔向世界先进水平。中国的前途是光明的,你们的前途也必然是光明的！”他们听了都十分振奋、激动，对未来寄于厚望，充满美好理想。学习之余，他们一起逛商店,看影剧,游览省城名胜古迹和新兴建筑。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激发出十亿中国人民的无限智慧和冲天干劲，攻坚克难，发展迅速；国家的变化日新月异,省城的变化日新月异,简直令他们目不暇接。他们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中华民族中兴盛世的到来。虽然都是四十来岁的人了，如今聚到一起，仍不免说些天真烂漫的话题,不断逗人发笑。
　　赵玉荣和赵凯徐婧回到医学院进修学习，首先拜访了一直关心他们的老院长裴良德。彼此见面,回忆往事,都有许多感慨。
　　赵凯说:“文革中,我们对您的批判,有许多错误的地方,更有许多过激和不敬之处,现在我们已经认识到了,今天特来向您谢罪,赔礼道歉,请求您的原谅!”
　　裴院长说:“文革中的那些批判会,错误的,过激的,不敬的,夸大其词的,太多太多了,时过境迁，我早都忘了。其实,那是一场误会,你们和我都是受害者,被蒙蔽的。现在党中央已经做出正确结论,为我们平反昭雪，恢复名誉，恢复工作。我们十分感谢。把话说开就算了，谁也不会钻牛角尖，寻仇泄愤。当时那是一股潮流,谁也阻挡不了,难免出现错误。小平同志说得好:向前看。这是十分伟大英明的！人只有向前看才会有方向、有信心、有勇气、有前途。向后看,只会陷入个人仇恨中去,从而失去方向,失去前途。我请你们来,不是要算文革的旧账,要你们承认错误,向我赔礼道歉;我是要你们认清当前的大好形势,把握机会,振奋精神,奋发努力,把文革中失去的东西找回来,补上来,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省医学院的毕业生,一个名副其实的裴良德的学生!明年我就要退休了,在退休之前,我一定要完成这一任务----这是我作为医学院的院长亏欠你们的，我一直耿耿于怀，深感遗憾，觉得对不起你们。现在终于有机会补偿给你们，我也就没有遗憾了。也希望你们努力学习，不负新时代，不负省委和卫生厅领导的期望，不负医学院和我个人的期望，按质按量地完成学习任务！”老院长一席话把三个人都感动了,他们一齐表示,一定要谨遵教诲,认真学习,保质保量完成学习任务;回到工作岗位更好工作,决不给老院长和省医学院丢脸。
　　三个人又询问了裴良德的身体状况和生活情况。老院长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说现在省委市委的领导对他非常关心,责成医学院领导把文革中被造反派抢占的住房还给了他，还专门安排医生给他检查身体,制订医疗康复方案。他身体恢复得很快,精神也很好。他很感谢省市院的领导,趁着身体还行,尽量多做些工作,把文革中失去的时间和事业尽量多的补救回一些来。裴良德也询问了他们的生活情况和工作情况,他们一一作了回答。当知道赵凯徐婧喜结良缘，更是欢喜。他们又去拜访了其他相熟的老师和同学,彼此沟通思想,交流感情,消除了误会,增进了友谊,加深了感情。
　　星期日,三人一起游览了玉姑山水。爬山的时候,赵玉荣腿脚不便,赵凯徐婧就从两边架着她走;遇到陡坡,赵凯就伏下身体背她上去。赵玉荣十分感动,她虽然觉得爬山很难,很累,仍然坚持陪伴他们游玩到底。想到文革在此摔断左腿，感慨良多。她在摔伤腿的山岗上坐了许久，指着山头语重心长地说：“你能摔伤我的腿，但是你不能摔伤我的意志，我的精神，我的意志和精神，要和玉姑山一样，高高矗立，长留人间！”赵凯徐婧拉起她，三人并立一起，说：“对，我们的意志和精神，要和玉姑山一样，高高矗立，长留人间！”赵玉荣又买了礼物看望赵凯徐婧父母亲,感谢他们在她读书时,特别是受伤后在一院住院期间对她的关心和照顾。两家老人热情招待了她，并感谢赵凯徐婧在滨淮工作期间她和她的父母对他们的关心和照顾。
　　学习开始一两个月，他们几乎每天都要经历这样的事情和场面,因此他们几乎每天都很激动、感动，甚至流泪;以后彼此话说通了,情况熟悉了,感情才能渐渐平静下来，聚精会神，全力以赴投入业务学习。可是随着学习结束,大家眼见又要分别了,心情又波动起来,互相赠物,赠言，合影留念,说一些祝福祝愿的话,搞一些有纪念意义的活动。
　　一天,赵凯很晚才回到家里,徐婧问他:“你到哪里去了?和玉荣在一起?”
　　赵凯说:“没有。我一个人在街上转转,到假肢厂去了一趟。”
　　徐婧觉得奇怪,问:“你去那里干什么?想给玉荣装个假肢?”
　　赵凯点点头说:“我答应过玉荣,这些年在滨淮工作,工资也低,也没有这样的工厂,所以一直没能兑现。这次学习是个机会,咱们很快也要调来省城工作离开滨淮了,所以我又想起了这个问题。回忆起玉荣坠楼致伤住院截肢的情况,至今心里沉甸甸的，充满自责和遗憾!”他叹了口气,回忆说:“一九六二年,玉荣从滨淮农村来到省医学院,她是那样健康、健美、婷婷玉立;可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使她断了一条腿,竟是坐着轮椅回到滨淮家乡去的。认真想想,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她，对不起她啊!”
　　徐婧深知赵凯对赵玉荣的感情,也知道他常常为赵玉荣受伤致残深感痛苦和自责,早有心愿帮她装个假肢,使她能重新用双脚走路;此心愿不完成，他决不肯罢休。便问:“装个假肢要多少钱?”赵凯说:“我到厂里问了:好的要一万多元,中等的也要五六千。”
　　徐婧说:“次点的呢?”
　　赵凯说:“我没有问。绝不能给玉荣装次等的,不好用不说,还会损害她的断肢。”
　　徐婧说:“这是当然,要装就装好的。”
　　赵凯问徐婧:“咱还有多少存款?”徐婧说:“只有五六千块。初工作时工资低,结婚时买家具都用掉了。这几年工资增加,存了万余元,去年凯婧来省城上学,因为户口在滨淮,学校要收取借读费,缴了五千。买中等的还差不多,买好的就不够了。”停了停她建议说:“明天我去问问玉荣,看她有多少钱。”
　　赵凯连忙制止说:“你千万别问,玉荣知道了，必不叫咱们为她装。我还是找我爸，从他那里拿几千块来用。”
　　星期天吃过早饭，赵凯徐婧来到赵玉荣跟前说:“今天我们要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想去。”
　　赵玉荣问:“什么地方我一定想去?”
　　赵凯说:“你别问,到了就知道了。”赵玉荣想,又不过是新开业的商场、茶楼、音乐厅,或者新修建的名胜景点,寺庙什么的,反正星期天不上课,就跟着他们去了。
　　三人坐上出租车跑了十多分钟又拐了两个弯才到,下车一看，原来是假肢厂。赵玉荣有些吃惊。赵凯说:“你截肢后,我和徐婧一直有个心愿,就是使你能重新用双脚走路。这次来省城学习正好是个机会，我们就决定把此心愿完成了。”
　　赵玉荣问:“装个假肢要多少钱?”
　　赵凯说:“价钱你别问,现在改革开放,搞活经济,我们的工资都提高了,谁都买得起;你先说愿不愿帮我们实现这个心愿?”
　　赵玉荣还在迟疑,徐婧说:“玉荣,告诉你,我和赵凯已经办好了调来省城工作的手续,就分配在给你做截肢手术的省一院,学习一结束我们就去上班了。想到咱们就要分别了,我们心里非常难过。从上大学到现在,整整二十年,咱们三人从来没有长时间分开过,这一次真的要分开了!玉荣,你什么都别问,只求你帮我们完成这个心愿,否则,我和赵凯会难过一辈子,遗憾一辈子,工作也不会安心。”徐婧说着几乎掉下眼泪来。
　　赵凯催促说:“还磨蹭什么,迟早是要装的，还不乘这个机会一次完成?我问过了,这家假肢厂是全省制作技术最好的，许多材料是外国进口的,质量有保证。上次我来时,上海的一个客人正在这里装假肢,我问他怎么样,他说很好，装上舒适,室内及短距离行走都可以。他穿着鞋袜,简直看不出来是装了假肢。”还能说什么呢?盛情难却,赵玉荣只好答应,心里计划着以后把钱再寄还他们。
　　三人来到订做假肢的地方,技术人员看了赵玉荣的残肢,仔细测量了尺寸,说:“先做模型,一周后试装,如有不合适的地方,再作些调试,调试合适就可以制作了;再有一周即可做成。”
　　赵凯说:“我们要求质量技术都是最好的!”
　　对方说:“你放心,我们厂的产品，质量技术都是国内一流的,实行三包,如有质量技术问题,包退包换，直至顾客满意。”
　　两周后,赵凯徐婧陪同赵玉荣到假肢厂装上假肢,赵玉荣穿上鞋袜,室内室外来回走了几趟,觉得很舒适。赵凯徐婧看了也很满意。赵凯付了钱,一万二千多元。赵玉荣觉得吃惊,说:“你们俩哪来这么多钱?”
　　赵凯说:“你放心,这钱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银行的，更不是贪污受贿的,光明正大,劳动所得。”
　　赵玉荣说:“你们调动工作,安家都要花钱,回去我就寄还你们。”
　　赵凯说:“你若寄钱来,以后人就不要来了,咱们这关系就算结束了。”赵玉荣只好不提还钱的事情,计划另作回报。
　　两人又陪赵玉荣到商场选购了一套时装,买了皮鞋,徐婧又陪她到美发店烫了头发。星期一上午,赵玉荣装上假肢,穿上时装,皮鞋,风度翩翩出现在教室里。同学们眼前一亮,说:“这不是二十年前那个赵玉荣吗?还是这么漂亮，婷婷玉立、风韵犹存!”大家评论说:“文革夺去了赵玉荣一条腿,如今改革开放，又还给了她一条腿,真是两个时代两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