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又是一个繁忙的午季。今年收麦赵来福更加忙碌，去年还有女婿王明远帮助他,今年就全靠他一个人了。想起夏收夏种的的辛苦劳累，他心中不觉一阵阵发怵、生畏。可是就在这时,吉庄传出好消息:吉海潮家新买了手扶拖拉机,公开承包全村农户小麦的拖运、脱粒和麦后土地的翻耕播种,按亩数收费。赵来福听了十分高兴，便主动去找吉海潮,把他家小麦的拖运、脱粒和麦后土地的耕种都承包给他,费用任他收取。
　　吉海潮说:“我知道你家缺少劳力,光收割就够你忙的。其余农活,我全给你包了,就连秋收秋种也给你包了,而且不收你一分钱。”
　　赵来福连忙说：“这不行。大忙季节，你家人机一起上，钱该收还是要收。”
　　吉海潮说：“你听我把话说完。钱我是不打算收，但是，我要请你帮我个忙。"
　　赵来福忙说:“你说吧,只要我能帮上的,比如到农具厂修理机器,购买个零件,随到随办,决不让你排队。”
　　吉海潮说:“这是以后的事,我新买的机子,暂还不需要修理。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此时赵来福一心都在用吉海潮的手扶拖拉机运输、脱粒和耕种上,立即答应说：“什么事？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帮你办！”
　　吉海潮说:“听说你女婿当了农业局长?”
　　赵来福说:“是副局长。”
　　吉海潮说:“副的也行。我这点事到他们手里,还不是小事一桩!是这么件事：我虽然新买了手扶拖拉机,但柴油是按计划供应的,我那点柴油,耕种我自家的地还差不多,要想承包全村土地的运输、脱粒、耕种，就差远了！因此，我想请你找王明远批一桶柴油，买油的钱我照付,只请他批一张条子。”
　　赵来福说:“这事情我没有把握,不知归不归明远管。明天我进城给你问问,只要明远能办到,我一定叫他给你办。”
　　吉海潮说:“你明天尽管去,我叫大壮妈带三壮明天给你家收一天麦,晚上用机子拉回来。你放心,办好办不好,你这点农活我都给你包了。”赵来福连忙道谢。第二天，他早早起床，赶到农业局找到王明远，果然批回一桶柴油的条子。吉海潮见了高兴极了，说：“有了这一桶柴油，别说你家那一点农活，就是承包全村农户的运输耕种就都没有问题了！”因此今年的麦收,赵来福虽然只有一个人干活,倒比去年轻松了许多。
　　土地联产责任制也给吉老师家带来困难，他家人口多，劳力少,责任制按人口分土地,吉大妈、王瑞云、张卫红,加上文文、化化、扬扬三个小孩子,共分了十五亩大田,还有一亩多自留田,光小麦就有十多亩。吉方良既有学校的本职工作，又有民师辅导班的工作，抽不出时间回家收麦子，又同情父母亲，没办法,他只好叫王瑞云停下服装联社的工作，回到吉庄收割小麦。吉老师和吉大妈虽然年老了,如今黄金铺地，老少弯腰，他们也只好每天跟着大家一起下田收麦,吉老师写作他的回忆录也只好停下来。方玉和张卫红是教师,现在放了麦忙假,也都回来干活;张卫红腿脚不方便,就留在家里烧饭、洗衣、照顾小孩；方玉跟随大嫂和父母亲一起下田收麦。文文十多岁了,也跟着妈妈下田,收拾散落的麦穗。吉方良实在看不过，趁着一早一晚有时也回来帮着家里干一干。一家老少三代齐上阵,忙了六七天才把十多亩小麦收运上场。接着就是小麦脱粒和夏种，他们打算承包给吉海潮，不过还是需要有人照应。
　　一个星期的麦忙假过去了,学校开学了,方玉、卫红都要回学校上课了。麦后,学生新课结束,进入了总复习,他们的工作更忙,便无暇照顾家里的农活,只好由王瑞云和吉老师、吉大妈来干。吉老师和吉大妈毕竟年纪老了,王瑞云成了家庭的主要劳动力。学校开学了，文文化化回王集小学上学去了。王瑞云不能回服装联社上班，就继续留下来干活。好在服装社是按件得资，不上班就不拿工资。好容易小麦脱粒结束,黄豆玉米要种了,又要堆麦秸、晒小麦,打山芋墒,水稻又要插夏秧。这些农活做完了,黄豆玉米又要锄草了,夏山芋要栽植了,夏秧要耘耥了;再接着高梁、谷子成熟了,玉米黄豆成熟了，秋收秋种又开始了。王瑞云在吉庄一直忙到秋收秋种结束,天气转冷了才回到王集上班。
　　这段时间,吉方良既要工作,又要照顾两个孩子的生活和学习,也忙得够呛。王瑞云又要到服装联社上班,吉方良说:“你忙了一夏一秋,太累了,明年一开春又要回家参加春耕春种,家里收的粮食足够全家吃用,还有爸、方玉和我拿工资，你就不必到服装联社上班了,好好休息休息,有空做做自家的衣服。”
　　王瑞云有些舍不得:她费了好大功夫才学会裁缝技术,吉方良、刘玲又帮她买了缝纫机,在王集服装联社找了这份工作;她本打算作为终生的饭碗!吉方良在学校教书,她在服装社做衣服,生活虽不算富裕,养家糊口还没有问题;最主要的是她能和丈夫、孩子在一起生活。为了这种并不富裕却温馨和谐的生活,她奋斗了好多年,等待了好多年。多么不容易啊!这几年,丈夫提拔了做了王集小学的教导主任,工作越来越繁忙,两个孩子也大了,都上了学。她也更加忙碌,既要到服装社上班,又要操劳家务,照顾丈夫和孩子;但是她从心里感到高兴,因为她看到丈夫越来越受到国家重用,党支部还叫他写入党申请书，培养他入党。这在以前，他这种家庭出身的人连想也不敢想。两个孩子都肯读书上进,成绩优秀；人也长得越来越健康漂亮:女儿文文像她父亲一样,圆圆的苹果脸,红润润的,眉清目秀,身材苗条;儿子化化,像她一样粗壮,眼大口方,五官端正,憨厚可爱。可是生产队又实行了土地承包联产责任制,说到底就是按人口分田到户,她家一下子分了十五亩土地。这么多土地靠谁来耕种呢?公婆年老了,文文、化化、扬扬都是孩子,要读书上学；丈夫、方玉、卫红都有工作,方正在念大学,将来也要工作的,看来全家只有靠她来干了,她成了这个家庭的主要劳动力。干活虽然劳累,她却没有怨言,她认为自己也不应该有怨言:前几年，丈夫在沿海劳改农场服刑,是全家人帮助了她,公公的工资,方正、方玉、卫红的工分,无偿地供养她的孩子,家里还不断送些东西给服刑的丈夫。她现在多干些农活算是报答他们。况且农忙时全家人都来帮助她,特别是公公婆婆,年愈花甲仍然下田劳动,尤其叫她感动。只是承包的土地太多,全靠手工劳作,她感觉有些力不胜任。她也是快四十岁的人,眼见人到中年;前几年丈夫服刑,她既要劳动,又要服侍两个孩子,更兼日夜思念丈夫,身体亏损,如今已大不如前。所幸现在国家政策好,不再讲究阶级成份和阶级斗争,他们家的人能和成份好的人一样上学、工作、劳动,全家大人小孩一片兴旺发达的景象,使她精神振奋,感觉前途光明,大有奔头。她本来就是劳动人民出身,农业劳动是她的本行,如今她要全力帮助丈夫支撑起这个家,让丈夫能够更好地工作,不断进步;让她的孩子能够好好读书学习,将来上中学、上大学。同时,她的劳动,也让方正能在大学里安心读书,少一些挂念家庭。他能考上大学多么不容易啊!将来他分配一份好的工作，能为家庭增光,让全家人在社会上扬眉吐气,受人尊重,连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大舅子张卫东都上门来说奉承话，他也算为家庭立了功。她甘愿为他分担家务。她的劳动又让年迈的公婆少一些操心和劳动,况且公公还要写他的回忆录。他们为了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她要让他们晚年得到安慰和幸福。王瑞云是个忠厚人,一向又有舍己助人的思想品德,尽管她舍不得服装社的工作,经过一番全面思考,她还是决定听从了丈夫的意见,辞去服装联社的工作,专心从事农业劳动。
　　王瑞云主意已定,这天她和吉方良一起来到服装社,向王主任说明情况,辞掉服装社的工作。她拿出预先买好的香烟和糖果散给王主任和服装社的同事们吃,感谢他们多年来对她的关心和照顾。然后她和吉方良一起把缝纫机搬回家里。王主任和同事们把他俩送出大门外,大家纷纷夸赞王瑞云忠厚善良、乐于助人,感叹失去一位好同志。王瑞云从此再没有回服装联社上班,做衣服成了她的业余工作；她把主要精力都用在承包的十几亩土地上,一年四季有三季住在吉庄，和公婆在一起;只有冬季农闲了才能回到王集小学,和丈夫孩子团聚。吉方良也愈来愈繁忙,因为李文清年老了,而且身体状况愈来愈差,常常生病住院,工作上他只能操个心,出个嘴，中心校大量的工作全靠吉方良来做。李文清一生工作勤奋,事必亲躬,到了此时也只好把大部分工作托付给吉方良了。不过他看到吉方良谦虚谨慎,工作勤奋,也很放心,只是还不到退休年龄，他只好向领导要求辞去王集镇中心小学校长的职务,推荐吉方良担当此职。吉方良不同意,说:“我的能力和声誉还不足以担此重任,让我再跟您好好学习几年。您安心养病，身体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王瑞云辞去服装社的工作,趁着冬闲住在王集小学,给丈夫和孩子做新衣缝补旧衣,加上每天做饭、洗衣服，仍然忙个不停,但是，她倒觉得很幸福,因为她又能和丈夫、孩子生活在一起,这是她一年之中难得一段温馨幸福生活。没事的时候,她仍然挂念着田里的庄稼,尽管听公公来说今年的小麦墒情好,出苗齐,长势好,她还是放心不下。想到明年的夏收夏种,她不免有些胆怯:那么多农活怎么忙得了?一天，她用缝纫机做衣服，突然想到家里应该买一台手扶拖机来耕种承包的土地:缝纫机做衣服又快又好又省力，手扶拖拉机种地也像缝纫机做衣服一样,也一定是又快又好又省力。她看见过吉大壮家新买的手扶拖拉机,耕种、运输、脱粒又快又好。晚上她和丈夫商量,吉方良说:“买一台手扶拖拉机要四千多块钱,我们怎么买得起？等以后家里的钱攒多了再考虑买吧。”王瑞云想想也对:虽然家里种地需要手扶拖拉机,但买手扶拖拉机需要很多钱,家里没有足够的钱,怎么买得起?因此她生活很注意节俭,把卖余粮的钱存起来,准备将来购买手扶拖拉机。有了手扶拖拉机，家里种地就不用愁了；到时，她学会开手扶拖拉机耕种土地，就像她用缝纫机做衣服一样，又好又快又轻松，就不要公公婆婆劳动了，连方玉和卫红又不要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