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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3-01 09:03:53      字数:3565

  我终究还是在QQ上,“网”到了我的爱人。这说来有些奇妙,竟也算实现了当初那个模糊的愿望——在网上,遇见一个能相伴的人。
  陶先生是我大四那年随手加上的QQ好友。加上之后,我们只来得及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得知他那年刚参加工作,单位就在兰大本部对面,之后对话框便沉寂下去,再没亮起。正因如此,他反倒幸运地逃过了我那套“删除、拉黑一条龙”的操作,安静地留在了好友列表的某个角落。
  等我读了研究生,有了自己的电脑,整个人便一头扎进了科研的海洋里,QQ聊天成了件遥远的事。何况那时候,QQ空间推出了好多新鲜好玩的游戏,最让人上头的莫过于“QQ农场”。现在想来,那个定好闹钟、深更半夜爬起来偷菜的年代,大概是一代学生共同记忆吧。
  事情发生在我熬夜做实验的某个晚上。凌晨一点多,QQ列表里只有一个头像还亮着,没有备注名字。我随手发了句:“在么?”
  对方几乎秒回:“在。”
  聊了几句,我们都想起了对方是谁。这是我们互加好友一年多后的第二次对话。他说,当年入职没多久就被派到了新疆的工地,大山深处的矿区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网络也是最近才通上,电脑也是刚配不久。
  从那以后,我晚上熬夜做实验时,便常会和他聊上一会儿。新疆和内地有时差,我这边的凌晨,对他还不算太晚。聊天内容稀松平常——他诉说工地生活的单调与荒远,我吐槽实验的繁琐和论文的磨人。
  有一阵,网上总有人调侃女博士是“第三种人”,甚至喊出“灭绝师太”这样的称呼。我忽然没来由地焦虑起自己的婚恋来——倒不是多么渴望婚姻,只是不想变得“和别人不一样”。我想像大多数人那样,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不想被看作异类。
  鬼使神差地,有一天我问他:“你有女朋友吗?”
  他说:“没有。”
  我又问:“你会娶女博士吗?”
  他答:“那肯定会啊,女博士多好,学历高,多少人羡慕呢。”
  我问他多高,他说一米八。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没戏了。我曾暗自设过一条标准——男朋友不能超过一米七。没有什么深刻理由,只是觉得个子太高的人站在旁边,我会不自在,会有压力。
  于是我说:“这么高,那算了。本来还想问问你对我有没有兴趣呢。我只有一米四几,不合适。”
  他很久没回复,我心想:看吧,一听身高就装死。别说我觉得不合适,人家首先就觉得不合适。
  结果过了一会儿,他回过来了。第一句是:“刚领导过来找我有事。”第二句是:“高个子也不是坏人啊!怎么就不合适了呢?”
  就这一句,不知怎么,突然戳中了我心里某个又软又涩的地方。我盯着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就这样,我们算暂定了男女朋友关系。后来才知道他还比我小两岁,也不符合我原先对年龄的期望。三个月后,他从新疆回来,我们在校园门口见了面。之后,便正式在一起了。
  对,就这么简单。
  他长得又高又帅,我朋友形容他的原话是“风一样的男子”。我不在意他学历低、家里穷;他也没嫌弃我个子矮、不好看——那时候我脸上满是痘印,实在算不上好看。后来我也曾很多次追问他,当初到底看上我哪一点,他总是笑而不答。这问题,也便成了一个的未解之谜。
  我和陶先生相识相爱的过程听上去多少有点“草率”和“离奇”。但是,将近二十年过去,我们走过了岁月,守住了婚姻。现在回望不觉恍然,这也许不是巧合也并非凑合,而更像是两个灵魂命中注定的久别重逢。
  那段时间,我们原本也只是寻常的男女朋友。春节时,我带他去见了张老师,也只是寻常的探望。没想到张老师那天的一句话,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悄然改变了之后我人生的轨迹。
  他说:“你年龄也不小了,其实读博期间结婚也挺好,要是能把娃生了更好。将来毕业找工作,这也算是个优势。”
  张老师或许只是随口一提,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我真听进去了,回去就开始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可陶先生不同意。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现在没攒下什么钱,拿什么结婚?人还在新疆,项目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也回不来。再说生孩子——生了谁带?我妈不在了,你妈要带孙子,你还在上学……不行,坚决不行。”
  我给他分析:你看我都二十九了,这年龄早该成家了。如果现在不趁上学把这事办了,等到毕业就三十二了。刚工作总不能立马怀孕吧?再等一两年,我就三十四五,那时候是不是太晚了?在当年,这确实算得上“大龄”了。
  他心里明白我说得在理,可还是咬定要等我毕业之后再说。之后他返回新疆的工地,我继续留在学校上学。
  但我并没放弃这个念头,一有机会就在电话里劝他:“你可以申请调回来;生了孩子我们自己能带,相信我,没问题的。我会在生孩子前把实验做完,生完后白天带娃,晚上写论文,一定安排得过来。”
  终于,在我反复的“洗脑”下,他松了口。
  暑假时,我带他回了老家。我娘对他很满意——主要是满意他的身高长相。她觉得我个子矮,一定得找个高个子才行。至于陶先生母亲早逝、家境贫寒的现实,她似乎选择性忽略了。而我爹那时已经病得很重,生活几乎不能自理,吃饭如厕都得我娘搀扶。除了高血压、冠心病、半身不遂,他还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连人也不太认得清了。对此,我长时间以来也是选择性无视,我既不能放弃学业回去照顾,也挣不来钱替他医治,除了逃避、自欺欺人地假装一切还好,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我娘同意我们结婚,并找人选定了日子,就在二零零九年的秋天。
  暑假返校后,我便乐滋滋地开始张罗起结婚的事——从哪儿出嫁、选哪个酒店、礼服穿旗袍还是婚纱、喜糖喜帖去哪儿买……一有空就拉着朋友逛街商量。我的三个本科舍友也陪我讨论了好几回,大家都挺开心,毕竟我是班里第一个结婚的人。那些日子,连空气都仿佛漾着糖纸般明亮琐碎的光泽。
  然而,这份满怀期待的喜悦,未能持续太久。
  有一天,我正站在商场试衣间的镜子前,端详着一件绣了缠枝莲的红色旗袍,手机忽然响了。接起来,是我弟弟的声音,哽咽而急促:“姐,你回来吧,爸……快不行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我握着手机,保持着贴在耳边的姿势,人却僵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直到朋友又拉又摇地把我晃回神,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焦急地问我怎么了,我只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一直哗哗地往下淌。
  “我爹……不行了……”我终于泣不成声地挤出一句话。朋友愣住了,随即紧紧抱住了我。她几乎是拽着木然的我出了商城,拦了一辆车,问我:“身份证带了吗?带了的话我们直接去车站。”我慌乱地翻看背包,幸好证件都在。
  在车上,我流着泪给张老师发了条短信,告诉他我要回家,父亲可能撑不住了。我没有勇气打电话——我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彻底崩溃。
  挂断电话没多久,手机响了,是师门的一位师弟。他说:“师姐,你在车站等着,等我我买好票联系你。”
  原来,张老师看到短信后,立刻安排了师弟给我去火车站买票,买的卧铺,那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卧铺。师弟把票塞进我手里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充满了感动——感动于师弟的奔波,更感动于张老师的细致关怀。师弟轻轻抱了抱我,说:“师姐,路上小心,有事随时联系我们。”
  列车开动后,我的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涌出来。车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而父亲的样子却异常清晰——我跟着他赶集、走街串巷、进货;他给我买糖、换方便面、捧回大米花……他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累,却从不多说一句,从不抱怨一声。
  我赶回家的那个晚上,父亲就走了。我见到了他最后一面,却也从此背上了无尽的自责与愧疚。
  其实,父亲的身体早已不容乐观,只是我自己一直不愿相信、不肯承认。我总以为,父亲是强壮的,能扛过所有的病;我总固执地觉得,只要他听话忌口、坚持锻炼、按时吃药,就一定会好起来;我总以为,时间还有很多……
  一切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逃避,是我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弱。
  我对不起父亲,在他起早贪黑挣钱养家时,我曾因自己的任性,几乎没给过他好脸色;在他生病需要照顾时,我也没能陪在身边、端水送药。在他的有生之年,我未曾尽过一天像样的孝心。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说的,大概就是我吧。
  陶先生第二天从新疆山里出发,几经转机,在第三天早上赶到我家,却终究没来得及见到我父亲最后一面。
  我在家待了一个月,陪着母亲,和弟弟一起料理后事。那一个月里,我的大脑仿佛陷入一种麻木的平静,并不觉得多么撕心裂肺,就好像父亲并没有离开,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每当点开老师、同学发来的安慰短信,心口便猛地揪紧,疼得无以复加,眼泪无声无息就落下来。
  张老师让我安心在家,学业的事先放下,多陪陪母亲;那时候,我是研究生党支部书记,与学院党委书记有过几次工作上的接触,没想到他也打来了电话慰问;师门里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同学朋友们,更是一个接一个地发来消息,那份支撑,无声而具体。最让我鼻酸的是,师兄受大家委托,转来了一大笔凝聚着心意的帛金,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我永远铭记在心。
  人世间的牵挂,大约就是这样——在你最摇晃的时刻,悄悄从四方伸来安静的手,将你轻轻扶住。这一个月,悲伤是缓的,感念却很深。它让我在失去亲人的裂缝里,依然触到了人世间最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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