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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3-01 10:23:36      字数:4424

  送别父亲后,生活像一条被风浪暂时打乱航道的船,终究要缓缓驶回原本的水域。一个月后,我收拾行装,从家中返回了兰州。
  走出车站时,风迎面吹来——初冬的凉意已悄悄爬上梧桐树梢。校园里的一切仿佛还停留在昨日——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映着同样的天光,食堂门口的学生依旧步履匆匆。只是当我推开实验室的门,看见那张空置了一个月的桌椅时,才真切意识到:有些时光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我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静静闪烁。所谓成长,大概就是学会在失去的土壤里,仍然坚持继续播种明天。
  父亲的离开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雨,打湿了我对“未来”所有轻盈的想象。我开始重新审视那些关于婚姻、关于家庭的计划——它们不再只是红色请柬和育儿讨论,而是沉甸甸的、需要双肩承担的现实。陶先生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以往更加温和:“按你准备好的节奏来,我都在。”
  于是,那个原定在秋天的婚礼,最终在第二年的四月在兰州举行。
  课题项目和学业工作按部就班的推进着,当我发现身体里正在孕育一个小生命的时候,实验也几近尾声。窗外桂花开的正浓,花香浓郁。我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第一次对“延续”这个词有了具象的感知——父亲没能牵到我的手走进婚礼殿堂,但他的血脉将在我这里找到新的支流。
  我开始穿着防辐射孕妇服,每天早出晚归的坐在电脑前工作——阅读文献、整理数据、撰写论文,包括发表的英文论文和最终的毕业论文。我想赶在孕后期把英文论文投出去,把毕业论文的初稿基本完成。这样,孩子出生以后学业负担就会小很多。
  好在,宝宝似乎也理解妈妈的辛苦,在通常都有“孕反”的前四个月,并没有太折腾我,我只出现过一次轻微的恶心,连一次孕吐都没有过。
  终于,在临产前夕,我不仅把毕业论文初稿完成,还把两篇英文论文投了出去。一切计划内的工作都圆满完成。陶先生也从新疆回到了兰州——公司批准了他调回兰州的申请。我们开始满怀期待的等待孩子的降临。
  孩子出生在五月,一个温暖明媚的季节,哭声格外响亮。助产士把他放在我胸口时,我忽然想起了父亲。那一刻,泪水终于冲垮了所有伪装的坚强——为来不及尽孝的父亲,也为怀里这个刚刚抵达的生命。
  母亲照顾我出了月子,便匆匆要回老家。家里还有不满三岁的侄子离不开她。尽管我一再对她说:“娘,我能行,你放心。”她却还是自责地掉了泪,最后一步一回头的出了门。
  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初为人父母的喜悦,我和陶先生就被抛进了琐碎嘈杂的育儿日常里。作为新手爸妈,我们俩毫无经验可言,常常对着哇哇大哭的孩子手足无措,像两个面对陌生仪器的学徒,紧张又笨拙。
  起初,孩子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急着打车往医院跑,半夜出门更是家常便饭。慢慢地,总算摸出一点门道——能分辨出哪种哭声是饿了,哪种哼哼是胀气;不再一惊一乍,也学会了给孩子揉肚子排气、轻轻拍背打嗝。到后来,连常见小毛病该用什么药,心里也渐渐有了底。
  可自己买药,也不总是一帆风顺。有一阵子,孩子不知怎么突然拉肚子,我们去诊所买了止泻药;没想到没过几天,又便秘了,只好又去药店。我永远忘不了那位年长的医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我们俩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那眼神里满是无奈,甚至有点哭笑不得,最后摇着头说:“你们这两个大人啊,到底会不会带娃?孩子不是拉稀就是便秘,这哪是吃药的事儿?”
  我们站在那儿,抱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孩子,像两个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小学生,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不管怎么样,孩子一天天长大了,越大也就越好带。吃完奶不用再拍嗝,夜里不再莫名胀气哭闹,日子终于有了些安稳的节奏。
  我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做各种辅食,那时候不知道有辅食机这种东西,全靠手工一点一点捣、一点一点磨。菠菜面、南瓜面是常备,鸡蛋羹蒸得嫩嫩的,胡萝卜泥、瘦肉泥也做得像模像样。看着孩子一口一口吃下去,心里便踏实起来。
  那时我们没什么钱,租的房子是学校的家属院,房子老旧简单,连冰箱都没有,食物不能久放。为了让孩子吃上虾,陶先生每天路过菜市场时,就买一只虾——真的只是一只。老板接过五毛钱,递出一只虾,从不说什么,很长一段时间,天天如此。
  后来某一天,我俩偶然聊起这件事,还忍不住笑出来。我们猜,那个卖虾的老板会不会在心里嘀咕:这年轻人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每天只买一只虾?他会是可怜我们,还是嘲笑我们?
  如今回想,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可当时真没觉得有什么——就想着够做一顿虾泥给孩子,我们俩从没想过自己要吃。正因为从没想过,所以不觉得委屈,也不感到难为情。
  说来惭愧的是我的学业,生孩子之后,我确实几乎没再在科研上投入过时间与精力。白天全天带孩子,晚上累得倒头就睡,尤其是在最初那几个月。实验室、论文、数据……那些曾经占据我整个世界的词语,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偶尔在深夜里醒来,听着身边孩子均匀的呼吸,我也会想起那张堆满文献的书桌——但很快,疲惫又把我拉回现实的睡眠里。
  如果人生有季节,那段时间,我的季节名称大概就叫“母亲”。
  那些日子,我负责孩子的一切,陶先生则扛起了生活的全部:买菜、做饭、洗衣。为了省下公交钱,他买了一辆旧自行车。骑车还有额外的好处——每天中午和晚上回家时,都能顺路拐进菜市场。他至今仍清楚记得,那时每天中午固定买五毛钱的面条、一根胡萝卜、一把青菜;他右手中指一使劲就疼的毛病,也是那个冬天蹲在卫生间搓洗被套时落下的;而每天提着两个暖壶去学校水房打热水,更是雷打不动的安排。
  时至今日,我的脑海里依然能浮现出他由远及近走来的种种画面:他骑着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轻快地滑到我们面前;他一手提一只暖壶,慢慢地、稳稳地走到我们面前;他推着婴儿车,左摇右晃地,笑着来到我面前……
  如今回想,才觉得当时的我们真是不容易。可在当时的每一刻,其实浑然不自觉——日子像一条湍急的河,推着人不停地向前走,连停下来感伤一会儿的工夫都没有。
  两篇英文论文先后进入审稿阶段,各自经历了大修、返修、小修,再到定稿、终稿,循环往复的“审-改-再审”。毕业论文也同样如此,与张老师来回讨论、修改了不下十几轮。
  那真是难以忘怀的一段日子——白天带孩子,等晚上把孩子哄睡了,才能坐回桌前,对着屏幕逐字修改。熬到一两点是家常便饭。两篇外文论文每篇都改了不下十遍,每改一轮就要花上一周左右,再加上毕业论文的打磨,算下来,我至少有过一百多个夜晚,是在孩子均匀的呼吸声里,独自伏案到深夜。这些工作只能在夜晚完成,陶先生不能旷工,何况他的工作已算难得宽松——每天中午还能赶回来给我做顿饭,晚上也总是准时到家,接过我手里的孩子,让我能喘口气,或者提前开始晚上的工作。
  二零一二年五月,我迎来了自己的博士毕业答辩。
  陶先生特意请了假在家带孩子,儿子那时刚满一岁,我本来说让他带着孩子来参加我的答辩。可直到答辩结束,也没见到他们的身影,心里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那一天,我本来很高兴——答辩过程顺利,老师们也给予了不错的评价。答辩秘书宣布我们全部通过、同意授予博士学位时,我更是欢喜。前面两位同学发表感言时,我也一直笑盈盈的。甚至轮到我站上台,开口说第一句话时,语气也还算平稳。
  可说到“这五年来,我一直跟随张老师学习”时,毫无预兆地,喉咙忽然哽住了,眼泪一下子涌满眼眶,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瞬间,难过像潮水般弥漫,堵在胸口,哽在喉咙。每位答辩老师都微笑地看着我,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眼泪流得停不下来,狼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每一个人都静静的望着我,后来,张老师笑着说了一句:“乔静丽读研期间最大的收获,就是结了婚,生了个宝宝。”他或许是想缓和气氛,或许是想替我解围。可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结婚生子,父亲去世,通宵试验......连九年前报道那个晚上的情景都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读研这几年,我何止结婚生子,我还永远失去了父亲;而婚姻与育儿带来的,是外人难以想象的、具体到每一刻的酸甜苦辣。但是我知道,那一刻我肯定没想要抱怨,只是千头万绪一起涌上了心头——是庆幸,是酸楚,是百感交集。
  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我也一直在咬牙撑着,以为能扛得住。可就在那个台上,那个瞬间,情绪毫无征兆地决堤了。我控制不住的流泪,控制不住的哽咽,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在短短的那几分钟里,我仿佛把整个求学岁月重新过了一遍。
  而生活从来不会留给人太多整理心情的时间,晚上回到家,等着我的是发烧一整天的孩子,和陶先生焦急又疲惫的眼神。他怕影响我答辩,独自扛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告诉我。
  于是,我甚至来不及和爱人分享终于毕业的喜悦,来不及回味这一路走来的点滴,就立刻投入照顾孩子的忙碌中。博士学位的重量,在现实的体温计与退烧药面前,悄然沉进了日常的底色里。
  找工作没有想象中艰难,不少高校认可我的履历,给了面试机会。最终,我选择了入职一所不错的211大学。
  有个其他老师的博士师妹后来曾不止一次的对我诉苦,说她导师常拿我举例数落她:“你看看乔静丽,人家论文发了,婚结了,孩子生了,工作也找好了。再看看你,光写个论文都写不出来。”
  我听着,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那些被轻轻带过的“完成”,背后是多少个无人知晓的日夜。我曾为实验数据崩溃揪自己的头发,也曾因突然想念父亲的深夜躲在实验室里哭;我曾站在漏风的厨房手拿擀面杖捣南瓜泥,也曾在昏暗的灯光下改稿到凌晨......那些看起来的“顺利”,其实是一路跌撞、一身尘土才勉强换来的模样。
  后来,当我穿着博士服、戴着学位帽,抱着孩子和爱人在校园里拍照留念时,当阳光斜斜地落下来,笼在我们肩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熬过的夜、流过的泪、有过的笑与惶然,仿佛都在这片光里得到了安放。走过的路,从来不会白走——它沉在脚步里,长在生命中,最终成了你站在光下时,身后那片扎实而沉默的影子。
  人生如河,奔流不回,我站在此刻的岸边回望,来路蜿蜒,水声依稀。
  三十二载光阴:从胆小怯懦的辍学生到从容自信的大学生,从乡村柳编小妹到985工学博士,从缝纫厂工人到重点大学高校教师——这中间隔着的,不是奇迹,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跋涉,是一次次在绝望处重新长出的根系。
  如今我也成了别人的老师,每当看到教室里那些年轻而迷茫的脸庞,我总想告诉他们:人生的答案,从来不在别处,就在你紧咬牙关、低头前行的每一步里。那些看似过不去的黑夜,会在你一笔一划的书写中,一寸一寸亮起来。
  这本书写到这里,要搁笔了。但生活没有终章——它只是从一个“完成”,缓缓流向另一个“开始”。
  
  致亲爱的读者:
  感谢你一路读至此处,感谢你八十多个日夜无声的陪伴和厚爱。这不是小说,也并非虚构的故事——它是我前三十二年人生的真实足迹,每一段经历都曾切实发生,每一处情节都未加粉饰。
  正如世间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这世上也没有完全相同的人生。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段绝无仅有的旅程,自有其不可替代的重量与光泽。
  人生漫漫,岁月悠长。愿您在一马平川时,拥有策马驰骋的豪情;在峰峦叠嶂时,也存有跋涉前行的坚韧——因为每一道山峦、每一重屏障的背后,往往都蕴藏着命运最深沉的馈赠。
  静泊
  2026.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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