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3-01 08:39:01 字数:3349
有时候,做出一个选择很难,需要反复掂量、左右徘徊;而有时候,有些事情却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惯性推着走,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就像我当初决定是否读研,也曾左思右想、辗转难定。可一旦真正踏上这条路,它便渐渐成了一种习惯,融进了日常的节奏里。
所以,当研二那年张老师问我有没有意向继续读博时,我几乎想都没想,就提笔填下了硕博连读的申请表。整个过程顺畅得像是不需要思考——仿佛走到这一步,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那时,我甚至已经满足了学校对博士学位申请的基本要求:只需要发表一篇EI检索的文章即可,而我,手上已经有了两篇。
就这样,我顺利地从硕士生转为了博士生,继续沿着之前的研究课题和方向往前走。这时候,原先那种只看中文参考文献的学习方法,显然已经不够用了。导师给了我几个经典的英文原著书单,说要想真正吃透知识,读原著比看翻译本效果好得多。他还明确要求,博士阶段必须撰写英文论文。尽管那时学院尚未出台博士毕业必须发表英文SCI论文的规定,但在我博二那年,这条政策正式落地执行了。也多亏了张老师一贯的高标准、严要求,让我早在博一就清楚地知道:英文SCI论文,是我必须跨越的一道坎。
其实,我的英语一直不好,从六级考了七次才过这件事,就足以说明问题。
但这并不是我不想学,也不是我不努力。我是真的学起来吃力,记也记不牢。
所以,对我这样一个英语底子弱的人来说,无论是啃英文原著,还是读英文文献,都是件挺痛苦的事。尤其对着电脑屏幕看,不仅看得眼睛发酸,有时候连头皮都阵阵发麻。这时候,纸质书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我开始频繁地往图书馆跑,没有实验的时候,就一整天泡在里面,硬啃那些厚重的英文原著。
书当然可以借出来看,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更喜欢待在图书馆里。仿佛只有在那样的氛围中,我才能真的把字句读进心里。我依然会选一个靠窗的位置,就像当年在榆中校区图书馆那样。虽然窗外的景色变了,但心境却一如往昔——只要在图书馆的书桌前坐下,心便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只不过,当年读的是小说散文,如今捧在手里的,是密布公式与术语的专业著作。
“勤能补拙”这四个字,在我身上倒是真真切切地应验了。我的英语阅读和书写能力,确实是一点点被磨上来的。至少在专业领域内,理解文献、撰写论文已基本不成问题。发表第一篇英文SCI论文时,我还得先把实验成果写成中文,再逐句翻译成英文;而到了写第二篇时,我已经能直接用英文构思和落笔了。
在旁人看来,我这两篇英文论文发表得似乎颇为顺利。可实际上,只有我自己清楚每一步走得有多吃力——每一个句子、每一个短语,甚至每一个选词,都要反复掂量。但这还不算最难的,最折磨人的是对实验数据的分析与挖掘。思路卡住的时候,真是急得直揪头发,恨不得把头皮都薅下来。
好不容易写出来、投出去,却遭遇了直接退稿。古人常把写文章比作女人生孩子,那我不妨也借这个比喻说下去:投稿就像小心翼翼捧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满心欢喜地给人看,对方却冷冷丢来一句:“真丑!”——那一刻,真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凉得透彻,也闷得说不出话。
能怎么办呢?自己的孩子自己疼,只能改投别的期刊。心里还忍不住愤愤:你不识货,总有人识货。
等论文终于没被直接拒绝,进入送审环节,依然是悬着心的等待。接下来便是一轮又一轮的修改、再审,再修改、再再审……从大修到小修,其间经历的曲折,只有自己最明白。我至今清楚记得,回复第一篇论文的审稿意见,我整整写了十五页。我写一版,师兄改一版,张老师再改一版,然后我又接着改……文档上来来回回,几乎找不到几处还是黑色的原文,满眼都是红、绿、黄密密麻麻的批注。
更惊险的是定稿前那次:编辑部只给了四十八小时确认终稿,而我因忙于照顾孩子十几天没看邮件。等到晚上十点多点开邮件时,离截止只剩八小时了。一下惊出一身冷汗——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差点功亏一篑!时间紧迫,怎么办?只能熬夜改,赶在截止时间前完成了确认。自那以后,我养成了每天刷好几遍邮箱的习惯——教训太深,想忘都忘不掉。
所以,当有人说“读博士不容易”,而旁人却不以为然的时候,其实已没有争论的必要。读博这条路究竟有多艰辛,大概只有真正走过的人才能体会。没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懂得那种在漫长黑暗里自己寻找光亮的感觉。就像我之前总说的那样: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如果说查文献、做实验、整理数据、写论文、改论文是博士生的必修课,那么购买仪器、研发装置甚至维修设备,就是博士生的“辅修课”。
我的实验也是这样,一开始,实验室现有的仪器尚能满足需求,但随着研究内容愈加专、精、深,对仪器的要求也越来越苛刻。当市面上的成品已无法匹配实验需要时,我只能自行设计一些小型的实验装置或配件。也因此,不得不学着去跑市场、找经销商、联系加工厂。
那几年,算是我在兰州“走南闯北”最多的时候。之前带家教,活动范围基本都在学校附近。可为了买仪器、加工零件,我几乎跑遍了兰州的犄角旮旯。我去过远在郊区的加工车间,也进过存放大型仪器的仓储库。市区里几个聚集着各种土工、水工仪器商家的商圈,更是反复逛了不知多少次。
有一次,我在一家店里订了一批小仪器,说好一周后取货。可一周后我去,老板却说还没到,“就这一两天了”。我没多说,回去了。第三天再去,店里的一个女孩依然满脸歉意地告诉我“还没到”。她赔着笑一再道歉,我却突然有点上来脾气,坚持要退货、退定金。
那时我以为她是雇来的店员,不想为难她,只让她立刻打电话给老板处理。她一下子慌了,连忙说好话,再三保证第二天一定到,还承诺直接送到学校,不用我再跑。女孩长得很好看,说话也让人舒服,我的气很快就消了。心想十几天都等了,不差这一天,那就再等等吧。第二天,老板果然把货送到了学校,还额外送了些常用耗材,说是耽误这么久的一点心意。
那女孩后来还到学校给我送过两次水果,每次都说“顺路”。其实我知道她是专程来的——因为我后来得知,她就是老板娘。两口子都是浙江温州人。不得不承认,浙江人确实会做生意,懂得沟通,更知道如何维护好潜在客户的关系。
让我意外的是,有一次她忽然说:“给你介绍个朋友认识。”我挺纳闷:介绍朋友给我做什么?我并不想认识什么陌生人。但出于礼貌,我没追问也没拒绝,只当她随口一提。直到有一天她约我吃饭,到了才发现,除了他们夫妻,还多了一位陌生男子。她热情地介绍:“这是小胡,在机场工作,是位工程师。”接着也把我介绍给了他。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认识了三个陌生人——其实和他们夫妻也不算多熟。那顿饭吃得有些云里雾里。回学校后我跟张艳说起,她也摸不着头脑,最后说:“管他呢,一顿饭而已。”
然而,事情并没结束。
之后他们开始隔三差五约我出去。我记得在黄河边一起剥过新鲜的核桃,在啤酒广场一起看过2010年世界杯的直播,还被他们带着去演艺厅看过一场奇奇怪怪的演出。那段时间我甚至怀疑过:这该不会是什么骗局吧?先混熟,再把我卖了?可转念一想,人家开着那么大的店铺,整天进货送货,怎么看也不像骗子。
我还被邀请去过他们家和胡先生家几次,做过几顿饭。一切都显得很“自然”,自然得有些神奇。
当然,也和我自己的态度有关。时至今日,我已回想不起,究竟是从来没想过拒绝,还是拒绝没成功——总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周都会和他们见面。有时候是那个老板娘约我,四人一块儿;有时候是胡先生单独约我吃饭、出去玩。有时候他会突然来实验室说:“走,吃烧烤去。”。如果实验室有别人,他也会热情地跟着我一起喊“师兄”、“师姐”,然后邀请大家一起去。我带张艳和他吃过一次饭,之后他每次都会问:“张艳有空吗?叫上她一起。”
就这样,张艳也跟我一起参与过几次。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位漂亮的老板娘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又为什么莫名其妙地介绍胡先生给我。若说是为了维护客户,可我后来并没怎么再买过仪器;若说单纯觉得我人好,我自己都不信——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有时候我也会琢磨:她当时是不是其实想给我介绍男朋友?可她明明说的是“朋友”。而且自始至终,我和胡先生的交往都保持在普通朋友的界线内,他并未流露过男女朋友相处的意图。后来,我结婚他随了份子,我生孩子他也来看过。直到我离开兰州,才渐渐断了联系。
这段插曲,成了我研究生生涯里一段轻巧却始终未解的谜。直到今天,我依然没想明白它缘何而起,又为何那样自然地融进了两年多的光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