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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2-27 08:36:33      字数:3235

  半学期一晃就过去了,课程陆续结了课,我也正式开启了自己的研究课题,一头扎进“看文献—做实验—整理数据”的循环里,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
  带家教的事,也彻底放下了。其实早在第一学期要去榆中做实验时,我就辞掉了大部分家教,只留下两个高中生,每周末从榆中赶回兰州上两次课。但这学期一开始,张老师就找我认真谈了这件事。他觉得,研究生阶段和本科不同,搞科研需要投入全部的时间和心力;如果我继续分神带课,难免会挤压在课题上的投入。我仔细想了很久,心里也认同他的看法。
  于是,在坚持把最后两个高中学生带到毕业之后,我便没再接新的家教了。
  其实,学校每月发的补助,加上张老师课题组给的部分,生活上完全不用发愁。后来那几年,我不仅陆续拿到各种研究生奖学金,还获得了一次国家奖学金。这些支持让我能心无旁骛地扑在课题上,甚至在毕业后攒够了钱,还清了本科四年近两万元的助学贷款。
  寒假里反复修改的那篇综述论文,后来顺利发表在本专业的核心期刊上。这给了我极大的信心,也让我悄悄生出几分骄傲——你看,我才研一,连正式实验都还没全面展开,就已经发了一篇能满足毕业要求的论文。那时候,学校的规定是硕士生只要发表一篇中文核心期刊文章,就达到了申请学位的基本条件。
  张老师大约察觉到了我这份隐隐的“翘尾巴”。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语气比往常更沉缓一些:“你确实努力,也能吃苦,执行力很强——但这只是个开始。”他顿了顿,接着说,“发表综述文章,只说明你对这个研究方向有了比较全面和透彻的了解。”他说,我的科研之路其实才刚刚起步,连门槛,都还未真正迈进去呢。
  从那以后,我开始静下心来,老老实实做实验,也踏踏实实学习每一台仪器的操作方法。通过查阅文献,自己设计实验方案,明确步骤,再找张老师讨论——每确定一个方案,心里就落下一分实实在在的成就感。我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这种亲手推动一件事、看见它从无到有的过程,就像小时候在地里拔草、在屋顶晒麦子一样,汗水流下去,痕迹留下来。
  作为地质类专业的学生,我们不是和土打交道,就是和石头打交道。我的研究方向是岩土,这意味着我需要完成从野外取土到室内制样,再到完成实验的整个流程。取土、碎土、晒土,“脏”是必然的。平时走在路上,扫地的大叔大妈扬一下扫帚,我们都觉得灰扑扑的,更何况是直接抡起锤子敲土、端起筛子筛土呢——那尘土飞扬的场面,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人退却。所以做实验时灰头土脸是常事,有时看着镜子里满面尘灰的自己,竟真有点像那句“满面尘灰烟火色”的卖炭翁。
  然而,对于一个工科女生来说,“脏”在我们所面临的困难里,根本排不上号。我们还有一个人搬不动的笨重仪器,有切不动的石头,以及——你可能想不到——削不动的土。
  是的,你没看错,是“削不动的土”。如果说搬仪器还能请师兄师弟搭把手,那么像切石头、削土这类属于自己分内的实验操作,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假手他人的。
  那段日子,我制备了一种干密度极大而含水率又极低的土样。土质密实,又干又硬,极其难削,咬紧牙关忙活一天,也就能做出四五个合格试样。而实验总共需要上百个这样的土样。在连续削了大约一周之后,我的右胳膊肘部开始隐隐作痛,渐渐发展到不敢使劲握刀,更别提用力削土了。
  起初我没太在意,只当是累了,单纯休息了两天。谁知疼痛不但没减轻,反而愈演愈烈。这下我开始害怕了——因为我这只右胳膊,本来就“不一般”。
  说到这不一般的胳膊,就不得不提起我那木讷的爹。大概是我六七岁的时候,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载我,我坐在后座上。他下车时,竟把我给忘了——右腿往后一伸,瞬间就把我扫了下去。当时他把我扶起来,看浑身上下没流血,胳膊腿儿也还能动,就以为没事,回家后也没跟我娘提。
  直到一年多后的一个夏天,我那懂正骨的二姨夫无意间发现,我右胳膊的小臂,从胳膊肘关节那里是向外拐着的。我娘很纳闷,好好的怎么会长歪了。二姨夫说,这肯定是啥时候扭了一下,没及时复位。大家推来想去,最后认定:就是当年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时,胳膊肘关节被拧得轻微错位了。因为错位很小,不影响活动,也就没人在意。可随着骨骼生长,那点细微的偏差被逐渐放大了。二姨夫说,这关节必须正回来,不然胳膊会越长越歪。
  于是,在错位了一年多之后,这胳膊错位的骨头又要硬生生被扳回原位。还不能一次扳到位,只能一次正一点点。前后大概扳了五六次,持续了两个多月。那种疼痛的滋味,如今已回想不起来,只记得胳膊被一圈竹板夹住,再用绷带死死缠紧;只记得每次上绷带,都要三四个大人把我死死摁住。我娘后来总说,那时候我嗓子都哭哑了,头几天整夜不睡,她就坐在炕上抱着我,熬到天亮。
  所以,当胳膊一天比一天疼时,我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旧伤那里又错位了?——因为我这几天的过度用力。会不会要做手术?会不会又要打绷带?甚至……是不是骨头裂了?
  我既想去医院弄个明白,又害怕真听到坏消息。就这样拖了几天,疼痛丝毫不见好转,我才终于鼓起勇气,去了趟骨科医院。排队候诊时,心里像揣了面鼓,咚咚直响,反复默念着:“千万别有事,千万别有事……”
  好在,真是虚惊一场。医生用手在我肘关节周围慢慢捏了一圈,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就是有点肌肉拉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啊?”我几乎不敢相信,“真的只是肌肉拉伤?”我不死心地追问。
  “是的,是的。”医生很耐心。
  “可是我觉得特别疼……医生,我跟您说,我这胳膊小时候摔过……”
  “姑娘,真的没事,就一点点拉伤。”医生温和地打断了我,“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你开贴膏药,回去贴几天就好了。”
  说完,他低头刷刷开了单子,朝门外喊道:“下一位。”
  我只好尴尬地退了出来。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却“哐当”一声落了地。几天来的忐忑、焦虑,原来都是自己吓自己。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取了药,走出医院时一身轻松,还特意在路边买了一串糖葫芦——庆祝这有惊无险的一天。
  但从那以后,我是真的不敢再用右胳膊使蛮劲了。尽管医生说了只是拉伤,可心里总存着隐隐的担忧——这胳膊毕竟“底子”不一般,还是小心为好。所以后来再遇到要削硬土的时候,我都悠着劲儿,慢慢来。哪怕一天少做一个试样呢,身体才是根本,我不能给自己、更给家人添多余的负担。
  我还做过一个需要连续不间断记录数据的实验:第一周每隔两小时记一次,之后逐渐拉长到四小时、八小时一次。白天还好,晚上每隔两小时爬起来一次,实在是种折磨。那时候智能手机还不普及,相机也不是人人都有,更没有现在随处可见的摄像头。当然,也是我自己没想到去借——导师或许有,其他同学也可能有,借来对着仪器录一晚上,白天再回看记录不就行了吗?可当时就是没转过这个弯,选了最笨的办法:自己手动记录。
  这个实验前后做了十几个批次,每批持续一个月左右。算下来,我差不多有一年时间,每个月都要熬上一整周的夜。
  起初的时候,我定好闹铃,就靠在实验室的桌边看文献、整数据,等时间到了记录完,再继续做别的。一宿熬下来,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走路都感觉有点飘。记完早上六点的数据,我就回宿舍,设个下午一点的闹钟,囫囵睡一觉,拜托同组的同学帮忙记上午的数据。中午爬起来,吃口东西,再赶去记下午两点的。
  大半年过去了,我越来越发现,这样不行。就算白天补觉,身体也跟不上了,而且总麻烦别人终究不是办法。于是,我换了方式——晚上干脆就睡在实验室。之前去榆中校区时买的被褥,后来被我们带回兰州,正好收在实验室柜子里。
  我开始练习快速入睡,甚至戒掉了午睡,只为让晚上能更快睡着。就这样,夜里每隔两小时被闹铃叫醒一次,迷迷糊糊爬起来读数、记录,再倒头睡去。
  有位师兄曾盯着我那一排实验仪器感叹:“你这实验,做得可真不容易。”
  是啊,真不容易!
  可那时候,心里就是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劲儿,那么坚定,那么虔诚,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种笨拙的敬畏去对待眼前的每一个数据、每一次记录。
  付出终究没有落空,这些实验的成果,后来相继发表在了专业领域内两个知名的EI检索期刊上。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忽然明白了张老师当初那句话:写综述只是开始,而亲手做完这些实验,才算真正迈进了科研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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