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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2-26 19:52:12      字数:3052

  研究生的生活与本科时有很大的不同,最大的区别就是课程变少了很多,也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固定时间,而是因老师安排而异。有时一周只上一次课,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甚至有点怀念本科时每天都上好几节课的日子。
  转变发生在课程陆续结束之后,那一天,导师给我们课题组开了一次小组会。会上,他安排我和另一位同学跟随一位研二的师兄,前往榆中校区协助他完成实验。
  我听了心里暗暗一喜,做实验好呀,比坐在教室里听课有意思多了。终于可以走出书本,实实在在地碰触那些仪器与数据了。
  重返榆中校区,心情却和本科时截然不同了。那时,自己是这人流中的一份子,走在去教室、图书馆或食堂的路上,只觉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一切本来就属于自己。可自从去了本部,再回到这里,就像与这个校园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行走在熟悉的路上,竟生出一种“局外人”的恍惚,好像自己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闯入者。
  实验室在校园东北角的一个小院里。四面围着一圈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的平房,大多已被改造成实验室,塞满了各式仪器,还空着几间,刚好给我们当宿舍。
  房子外面瞧着旧,墙皮斑驳,檐角生苔,里头倒收拾得清爽。墙壁是新刷的,白得干净;地上甚至铺了木地板,踩上去有实沉的响声。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简单,却也足够了。
  就这样,我们三个在榆中校区安顿下来,开始了这段边做实验、边生活的日子。
  说来也像一段安静而重复的旋回,我们在榆中待了差不多两个月,实际上却只做了一种实验——用不同类型的土,反反复复去做同一个流程。只不过这个实验周期拉得很长:前期要制备材料,中间需要一段不短的养护期,最后才能进入真正的实验环节。这样一来,做完一轮,总要耗上一周左右。也正因如此,在材料养护或是某个制备步骤等待的间隙,我们反而拥有了大把空白的时间。实验室外的光阴慢了下来,像被秋阳晒软的沥青,缓缓地流淌着。
  闲得发慌的时候,我们就去院子里找门卫大哥聊天。他是附近的村民,退伍军人,腿在部队受过伤,走路有些跛,干不了重活,才寻了这份看门的工作。他那间门卫室不大,家具也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可每当手头没活儿,我们三个就挤进去,围着他坐下,听他讲那些旧日的故事。
  起初话题总绕着他当兵的年月,后来渐渐延伸到他的生活——跟人跑了的老婆,被带走的女儿,年迈多病的父母,还有四周村里那些勉强糊口的乡邻。我们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一直活在“象牙塔”里。仅一墙之隔,外面却是另一个世界:很多人一辈子没进过学校,没走出过这片山;日子虽不至于食不果腹,却也仅是勉强户口。
  这些故事听在耳里,沉在心上。每次从他那儿出来,都像刚从一场遥远的旅程中归来,胸口闷闷的,半晌说不出话。后来,我们总想为他做点什么——中午打饭时多带一份肉菜,偶尔捎个鸡腿。起初他总推辞,说我们是学生,自己也不宽裕,说保安处的伙食够了,能吃饱。直到彼此熟得像自家人,他才不再硬拒。他说,得给女儿攒点钱,虽然不知娘俩如今在哪儿,可万一哪天孩子回来,他这个当爹的,总不能两手空空。
  而我们,除了轻声说一句“一切会好起来的”,似乎也给不了更多实际的帮助。
  后来,实验次数多了,整理数据、分析结果占去大部分时间,实验里冒出的问题也要一一解决。我们去门卫室的次数,不知不觉就少了。经过院子时,常看见他独自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望着远处出神,旁边卧着他收养的一只小小的流浪猫。有时抬手打个招呼,有时只是悄悄走过,像经过一段渐渐远去的时光。
  张老师给我安排了一项新任务——写一篇综述论文。从那天起,我便彻底忙碌起来,再没有一丝空闲:不是在做实验,就是在查文献,或是对着文档写写改改。
  就这样,当榆中校区的实验接近尾声时,我的论文初稿也终于成形。
  回到兰州,我兴致勃勃地把这篇将近二十页的论文打印出来,郑重地交给了张老师。心里满是期待,以为会换来几句肯定。谁知事与愿违——张老师只翻了几分钟,就抬起头来,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欲言又止的为难。最后他说:“你发给师兄或师姐看看吧,先请他们指导一下。”
  其实那时候,我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论文有什么问题。内容详实、情感饱满、语言也尽力写得漂亮——这有什么不妥呢?
  我把初稿拿给一位师兄,他读完,沉默良久,问了我一句:“你究竟是在写作文,还是在写论文?”
  我一愣:“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写文章吗?”
  师兄叹了口气:“你认真读过科技论文吗?”
  “读过呀,还读过不少呢!”我连忙点头。
  “那些论文,也像你这样写?”
  “那倒不是,”我急着解释,“但我觉得我写得比它们好。那些论文语言干巴巴的,一点文采都没有……”
  师兄几乎被气笑了:“所以啊,你写的是作文,不是论文,这根本不是论文的写法。”
  “你这稿子我没法改,”他把稿子递还给我,“回去好好对照论文的格式和规范,自己琢磨着重写吧。”说完,他便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接连被老师和师兄否定,我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顶了上来——不就是论文吗?我就不信写不好了,作文能写,论文凭什么不行?
  我一咬牙,订了腊月二十八晚上的火车票,暗下决心:改不好,我就不回家了。
  同学们陆续离校,两个舍友也先后走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人还守在空荡荡的自习室里改论文。连食堂也只剩一个窗口亮着灯,校园一日比一日冷清。
  我对照着科技论文的格式,一遍遍重写、删改。大概改到十几遍的时候,忽然间像是开了窍——终于明白了师兄口中“作文”与“论文”的区别。回头再看最初那一版,自己也不免汗颜:那确实更像一篇辞藻铺陈的抒情文章,却缺少科技论文应有的框架与理性。前者动人靠的是文采与情感,后者立足凭的是逻辑与证据。这也是很多人写首篇学术论文时的通病。后来我自己带学生,见到他们交上来那些文情并茂却离题甚远的文稿时,总会恍惚——那里面晃动的,何尝不是当年自己的影子。
  腊月二十七晚上,论文终于修改出了该有的模样。点击发送的那刻,心里涨满了一种扎实的成就感。十几分钟后,张老师回复了,邮件很简短,只有四个字:
  “写的不错。”
  就这么一句话,让这二十多天独自埋头修改的辛苦、反复与孤清,瞬间有了着落。整个人像被温暖的水流漫过,只剩轻盈的喜悦。
  坐上回家的火车时,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明朗——研一第一学期,不仅协助师兄完成了实验,还写成了一篇论文。虽然张老师并没有要求我在放假前交稿,但我给自己定的这个目标达到了,这下总算能安安心心、清清静静地过个好年了。
  只是,我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张老师那份雷打不动的工作狂属性。大年初二下午,他一个电话打来。我以为有什么紧急大事,赶紧找个僻静地方,诚惶诚恐地接起来。结果张老师说:“你的论文我改好发你邮箱了,有时间尽快按意见修改,争取开学能投出去。”
  我一下子愣住了——张老师不过年的吗?不回老家,不拜年?但紧接着,心里又涌起一阵暖意:老师这么重视我的论文,连年都不过就赶着修改。那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不过年地赶紧改啊。于是正月初三,我又跑去了县城的网吧。这次真是去学习的。家里没电脑,亲戚家也没有,只能去网吧——这大概是张老师没想到的,他或许以为电脑早已普及千家万户了。
  在网吧待了两天,我才切实体会到,那儿真不是学习的地方。脏乱的环境、浑浊的空气,对我这样习惯了干净安静自习室的人来说,实在难以忍受。无奈之下,我想到了李老师——初中时的数学老师。自从买了手机,我就和他恢复了联系,放假也会去看望他。拨通电话,问能否去他家借用电脑,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好在论文要改的地方不多,两天就改完了。正月初七下午,把修改后的论文发给了张老师。
  接着,匆匆订了正月初十的火车票,匆匆返回学校——张老师对我的文章如此上心,我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懈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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