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从我辍学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便已然错位。我与同龄人的生活，从此再也无法合上相同的节拍——当他们坐在教室里时，我在打工；当他们步入社会时，我却重返课堂。因此，从第二次踏进校园开始，我的周围便不再有同龄人，永远是一群年纪更小的弟弟妹妹。
　　这样的处境，让我的言行总透着一种割裂感。一方面，我自觉是姐姐，说话做事总想拿出些姐姐的样子，稳重些、周到些；另一方面，我又确实在做着和他们一样的事：上课、做题、赶作业。我没有理由以姐姐自居，心底里却也无法完全放下年龄带来的距离，假装自己与他们毫无分别。整个大学时光，我基本上就在这样一种别扭而拧巴的心态里度过。虽然这份拧巴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淡去，但它所造成的结果却早已铸成。在这样的心境下，我自然也不会对周围的男生萌生任何超越同学或普通朋友的情感。换句话说，我从未想过要在大学里寻找一个男朋友——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过我的视线。
　　只是，大一大二的时候还好，周围的女生也都没有男朋友，彼此相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可等到大三大四，身边的女生、要好的朋友，都开始陆陆续续有了男朋友。尤其是当我们班其他三个女生都恋爱之后，我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格格不入。倒不是说我自己多渴望找个男朋友，我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越来越孤单了。尤其是升入大四，课业负担轻了，空闲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当大家各自忙着找工作、考研、或是甜蜜地谈恋爱时，我常常觉得日子有点百无聊赖，空落落的。
　　我也开始动找男朋友的念头，但心里却设着前提：不能是自己周围的同学，年龄也绝不能比我小——我想找一个年龄相仿、有些生活阅历的人，那样才觉得有话可聊。说白了，潜意识里我大概是想找一个比我年龄大，且已经工作的人。这或许也正是为什么，当那位男生老乡隐晦地想给我介绍低一届的一个老乡时，我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
　　可是，该去哪里找这样的人呢？周围的环境里显然没有。那么，就只剩网络这一个方向了。
　　之前说过，我从进入大学起就特别热衷于在QQ上和陌生人聊天。只不过那时候，我只搜索年龄相仿的女生——动机很单纯，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我和不同专业的学生聊过，也和各行各业的打工者聊过。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们所说的都是真实的。那时的网络还不像如今这般鱼龙混杂，提到聊天也不会立刻被贴上暧昧的标签，仿佛只有异性之间才存在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图。这种想法显然是狭隘的——如果同性之间无话可谈，又哪来“闺蜜”与“哥们”之说呢？
　　大四百无聊赖的时候，我开始搜索同龄的男性。或许从一开始，我心里就藏着某种模糊的期待，暗暗盼着能在QQ上遇见一个合适的人。
　　我聊到过形形色色的男生：有的自称在读研，有的说已参加工作，有的在工厂打工，也有的在家务农……林林总总，什么样的人都有。也正因为动机不再纯粹，聊天时的感觉也和以前截然不同。我不再那么坦率随意，而是总想在字句之间捕捉对方的人品、性格和脾气。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真正见识到了网络的复杂与混沌。有的人确实怀着不单纯的目的而来；有的人只是刚好无聊，并不想和我这样的人深入交谈；有的人则是因为受了气，想找个陌生人发泄怒火；还有的人，像我一样，在现实中有些失意，便转而在虚拟世界里寻找片刻的慰藉或虚荣。聊来聊去，我反而觉得更乏味了，也清醒地意识到：我不太可能在网络上找到所谓的男朋友。因为聊了那么多，真正符合期待的人寥寥无几。固然有过那么几次，觉得对方似乎挺合适，或许可以继续发展。可一旦对方提出见面，我就立刻退缩了——一方面是对自己的身高外貌缺乏信心，另一方面也确实害怕遇到坏人。我何德何能，敢确信自己就有那样的好运，能恰好遇见一个美好又真诚的人呢？
　　所以，每当对方提出见面，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删除、拉黑，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迟疑。
　　后来，我的心态又渐渐起了变化——网络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千人千面，人生百态，不论真假，总归是展现出不同的模样。我开始试着以旁观者的姿态与人聊天，有意识地多听少说，甚至一度冒出个念头：把和不同人的对话整理出来，做成一本小集子，名字就叫《网络众生相》。只不过后来聊得多了，发现大多不过是无意义的重复，或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倾诉，这个念头也就慢慢淡去了。
　　那个曾经幻想的、通过网络实现的爱情梦，终于还是醒了。我重新收拾心情，老老实实地回归现实。虽然，没有爱人在身边，但我还是可以约上朋友，出去走走看看啊。
　　在那个色彩斑斓的秋天，我和张小馨背着零食和矿泉水，一起去爬五泉山。山其实不算高，可以坐缆车，也可以步行。对我们这种纯粹想走走看看的人来说，当然是用双脚爬上去才有意思。只是，我们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我个子矮腿又短，爬得慢不说，还很快就累得喘气；小馨个子高、腿长，起初爬得快，可没过多久也气喘吁吁了。
　　别人一个小时就能登顶的路，我们俩一路走、一路停。遇到长椅坐一会儿，路过凉亭歇一会儿，实在走不动了，随便找个石阶也能坐一会儿。还没到山顶，带去的零食和水就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了。
　　但这一点儿也不妨碍我们一路的欢声笑语。毕竟我们本来就没有非要登顶的执念。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地想起我俩坐在半山亭子里，一边吃吃喝喝，一边看着别人一个个从面前经过、超过我们的样子。那时候，我俩环顾四周，自我安慰道：“这里的风景也挺美，对吧？”“是啊，你看这些叶子多漂亮，风多舒服。”说完，又忍不住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却发现和想象中不太一样。除了视野开阔些，有点“一览众山小”的辽阔感之外，并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美景。更让我们惊讶的是，山顶竟铺着一条不算窄的水泥公路，不时有车辆驶过。这让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我们，顿时有些泄气。看来，“无限风光在险峰”在这里并不适用——或者，这儿根本算不上险峰？我俩不禁感慨，果然沿途的风景才更动人——山路两旁高矮错落的植物、层层叠叠的色彩，还有不经意传来的潺潺水声，都比这条公路横穿的山顶来得有意思。
　　我们慢悠悠地爬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又慢悠悠地下山。走出五泉山公园大门时，小馨忽然轻声说：“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爬了？”
　　没想到，从那以后，我俩真的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重爬一次五泉山。
　　虽然爬山次数不多，但我和张艳逛街的次数倒是不少。尤其是大四下学期我搬到兰州之后，那时候她每周末到兰州带家教，所以，我们差不多每两周就会约一次。那时候，逛的最多的就是张掖路步行街，买件一百块左右的衣服或包，就已经觉得挺奢侈了。
　　偶尔，我们也会鼓起勇气走进那座装潢高档的大商场，就像走错房间的孩子，既紧张又小心地打量着那些与步行街风格迥异的衣服和包包，心虚地瞥一眼吊牌价格，再默默走开。张艳总会感叹：“好衣服就是贵呀，等咱们有钱了，也来这儿买。”有时她又自我安慰：“这些款式都是给四十岁以上的人穿的，不适合咱们。”我也跟着找补一句：“可不嘛，等咱们四十岁了，也就买得起商场的衣服啦。”
　　不知张艳是否还记得我们当年逛商场的样子，也不知如今已在兰州定居、年过四十的她，是否真如当初所说，会去那些大商场里从容地挑一件衣服。
　　逛街总是要和吃小吃配在一起的。从张掖路步行街出来，一定会拐进旁边的巷子，吃一碗灰豆子，或者喝一份牛奶鸡蛋醪糟——这些都是兰州的滋味。当然，要说最地道的，还得是兰州拉面。最好吃的那一家，也在张掖路附近，只不过逛街时不习惯吃面，总想尝些零碎小吃。兰州还有各种油炸面食，又香又酥，热量自然也高。可那时候年轻，谁在乎热量呢？好吃就是了。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才会琢磨怎么吃更健康；而那时只相信舌尖与胃袋——所以烤鱿鱼、烤面筋没少吃。张艳最爱的是西关什字路口那家卤味店的鸡爪，我一直不懂那有什么好吃的，没肉，啃起来又费劲。我喜欢五块钱一个的卤鸡腿，扎实，过瘾。
　　近二十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我这个贪吃的小学妹，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爱啃卤鸡爪，爱逛张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