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2-23 10:25:52 字数:3027
在兰州的日子,忙碌但踏实。白天,去张老师办公室写毕业论文,晚上,则匆匆赶往不同的地方带家教。
那时我还没有自己的电脑,而论文的撰写和资料查询都离不开它。起初,我是打算去图书馆用公共电脑的。但本部机房的电脑远不如榆中校区充足,常常一台空闲的都没有。能上网的电脑更是难求,加之机房室里人声嘈杂,还有不少人在玩游戏——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的论文进展得极其缓慢。
也许是一切都太顺利了,让我从满满的自信,悄然滑向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大。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竟直接给张老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这学期在兰州写论文,但没有电脑,也没有固定待的地方,问他能不能帮我找台电脑、找个座位?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无知者无畏。那时,我与张老师尚未正式建立导师与学生的关系,他只是我本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而已。没想到,张老师竟一口答应了。而他给出的解决办法是——让我直接去他的办公室,用他那里闲置的另一台电脑。
听到这个安排时,我心头反而掠过一阵后悔。我原本设想的,是能在研究生自习室给我找一个位置、一台旧电脑,就心满意足了。没料到,这一“求助”,竟一步迈到了导师的眼皮子底下。我甚至闪过退缩的念头:要不就说我不留兰州了,回榆中去了,不用麻烦老师了……但最终,我还是告诉自己不能撒谎。于是,就这么乖乖地“进驻”了导师的办公室。
后来,师兄师姐们曾半开玩笑地说,我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师门独一份。在我之前,从来没有人跟张老师同在一间办公室工作过;在我之后,也没有;而我,就成了那唯一的一个。
在张老师办公室写论文的日子,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拘谨。张老师人很和气,总是一坐一整天,几乎不怎么和我说话。我也就埋着头,专心写自己的论文。每天一早,我会先到办公室,把桌椅擦一遍,地扫一扫。屋子很小,不足二十平米,三两下就收拾完了。正因为这样,我总觉得自己白白占了老师的方便,想为他做点什么,可思来想去,似乎也没什么可做的。只有那么几次,我午休后回到办公室,发现他还没吃午饭,便下楼去常去的餐厅,请老板煮一份饺子送上来。张老师在那儿有存钱的账,记上就好。
同在一间办公室,最大的尴尬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才合适。起初我觉得该等老师走了再走,可张老师常常熬到十二点以后,我实在等不住——去晚了,食堂的菜都所剩无几了。于是后来,我干脆十一点半就关机,起身时说一句:“张老师,我去吃饭了。”他点点头。再后来,我觉得连这句话也是打扰,便不再作声,到点默默离开。午饭后我会回宿舍睡一会儿,而张老师总是在楼下简单吃一口,就又回去工作。下午我更等不了——家教通常六点半开始。所以,我五点左右就得走,随便吃点东西,再赶公交车。每次我离开时,他依然坐在那儿,对着电脑或书本。
如今,我也成了研究生导师,和学生共用一间办公室。事情像一个轮回,只是换了个位置——有时我忙到忘记时间,过了中午,起初学生也会等着,后来便自己先去吃饭;他们离开时,会道一声“老师再见”,渐渐地,也不再说了。这一切,和我当年与张老师相处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二十多年过去了,有些事依然如故。
那时候,晚饭经常是在路边买个五六块钱的菜夹馍,一边走一边吃。学生家在一公里内的,就步行;远的,就坐公交。路上总要花半小时到一小时。那时候没有共享单车,也没有共享电瓶车。若是像现在这样方便,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办张月卡——这对我太实用。更何况,骑车或许比坐公交更省钱。
其实,那段时间我已经不那么省着了。大概是因为手头有了自己挣的钱,花起来便也阔绰了很多,时常在回宿舍的路上买点水果、小吃。记得草莓刚上市卖五块钱一斤时,我称了一斤拎回去给大家吃,同屋的同学直说我奢侈。想来那就是所谓“穷人乍富”的心态吧:反正课时费不少,花掉十分之一二,又算什么呢。
周末白天补课的时候,常常有热情的家长留我吃饭。临走时还总要塞些水果点心,每次都推辞不过,只好带回宿舍分给大家。也许每个人分到的东西并不多不多,却大家都觉得很暖。印象最深的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我每周六上午给她孙子补课。头一回她就执意让我留下吃午饭。得知我是河北人后,第二次她竟特意烙了一叠我们家乡那样的饼,说当年随部队到河北时就吃过,知道我们那的人喜欢吃这种饼。看着满桌的菜和那叠饼,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竟还为我张罗家乡的味道。
那天饭后,她让我把剩下的饼全带回学校。分给舍友时,人人都夸好吃,也夸奶奶心善。后来她隔三差五就烙饼,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甚至想不收补课费了。老奶奶却坚持要给,说她儿女都有出息又孝顺,自己钱多得花不完。“你出了力,就该拿报酬。”她总是这么说。
那段日子,虽忙,却踏实而欢喜。记得每晚补完课,坐公交到盘旋路下车,走过天桥时,总会望着桥下车流停一会儿。灯光流动,夜色温柔,心里便会悄悄浮起一股自豪——我能靠自己挣钱生活了。那一刻,觉得自己好像也挺了不起的。
毕业论文终于完成了,答辩结束后,我的论文意外被评为优秀毕业论文。知道自己写得还算认真,但从未想过能得到这份肯定。再加上同时被评为2007届优秀毕业生,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恍惚——是不是我以前把自己看得太轻了?或许,我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好上一些。那个印着“2007届优秀毕业生”的背包,被我仔细收进了衣柜最里层,几乎舍不得背。快二十年过去,它依然崭新如初。
离别的六月,无论我们多么的不愿意,终究还是来临了,拍毕业照、吃散伙饭、办离校手续.....其实,我并没有特别深切的体会到离别的伤感——同班同学有一半依然在本校读研或者在兰州工作,大家以后依然生活在这同一片蓝天下。再加上那段时间,住在兰州,有事的时候又必须回榆中,之后再匆匆返回兰州。坐着校车往返于两个校区之间,奔波、劳累和匆忙也淡化了离别的感觉。
直到行李搬完、宿舍清空,望着空荡荡的宿舍,一瞬间离别的伤感才涌上心头。告诉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要离开这个地方了——这个生活了四年,留下了我青春的地方!
好在,我的三位舍友同样留在本校读研,一想到新学期还能常见面,说不定还能够分到一间宿舍,我的心里便安心、宽慰了很多。就把离校想象成一次放假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大学四年,就这样走到了尾声。
还有一件不得不提的事:办理完离校手续的第二天,我参加了原本不想去的英语六级考试。大四上学期那么拼命复习都没过,这次一眼没看,还能有什么指望呢?朋友劝我,既然报了名就去考吧。结果,我做了至今想来最不后悔的一件事——竟然考过了。说起来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大概老天是想给我一个完整的大学结局吧,安抚我这考了六次都没过、早已受伤的心灵。终于,在第七次,勉强通过了。
大学四年,让我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从怯懦又极度自卑,转变成了自信而明朗。尤其在最后一个学期,无论是学习上撰写论文的历练,还是带家教在接人待物上的沉淀,都让我经历了某种质的跨越——不但学会了如何查找文献,阅读、梳理与吸收知识,更是将内心深处残存的最后一丝自卑彻底驱散。我甚至学会了肯定和欣赏自己,从过去总认为“自己不如别人”,到如今坚信“我不比任何人差”。
成长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每一次蜕变,都难免伴随着一段隐痛的时光。回想起来,在兰大榆中校区的翠英山、将军院、小花园,甚至每一栋教学楼、图书馆,乃至整个空旷的校区里,大概都曾留下过我茫然的身影,无助的眼神,与悄然而下的泪水吧。而如今再回首,当初那些具体的苦楚与难过,真的已经记不真切了。
痛苦从来都不是生活的主旋律,能够在时光里沉淀下来、被长久记住的,终究还是那些温暖而明亮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