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岁月的褶皱>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2-13 16:35:47      字数:4243

  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空气里浮动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无论是周遭的环境,还是身边人的状态,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调换了频率。
  楼道忽然变得异常空旷,从前赶早八时的那种熙攘不见了,如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间轻轻回响。听说,有些人还没返校,有些则终日奔波在各个招聘会的展厅之间。
  宿舍里也是同样的寂静,梁玉洁、张霞和韩悦——我的三位室友,如今都名花有主。梁玉洁和张霞的男友恰巧都是我们同班的男生,韩悦的那位,则是新学院同年级不同专业的同学,据说是在图书馆考研复习区结下的缘分。如今,她们中有两人尚未返校,剩下的一位,也终日与男友相伴,不是在羽毛球馆挥拍,就是在排球场腾跃。从前,宿舍里从早到晚难觅我的踪影;如今倒好,四方天地间,常驻的只剩下了我一个。
  这学期课表上仅有的两门选修课,我也没有选。也就是说,我的大学生活,在形式上已然提前结束了。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当别人或在求职路上步履匆匆,或在复试前焦头烂额时,我却被一种奇异的真空包裹——不焦急,也不担忧,成了一个彻底的、无事可做的闲人。
  就这样,在宿舍里靠着借用舍友的电脑,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周后,我心里那根弦终于绷紧了——不能再这样下去,总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呢?
  挣钱。这两个字忽然清晰地跳了出来。虽然读研不用交学费,可住宿费、生活费总还得自己应付。导师或许会发些补助,但究竟多少,够不够用,全是未知数。
  怎么挣?做兼职。
  做什么?去饭店端盘子?恐怕没人会要我——就凭我这身高……熟悉的卑怯又悄然漫上来,打住。
  对了,做家教。之前听说有人去榆中县贴过家教广告,后来怎样却不知道。可我心里对榆中县有些排斥,想起自己家乡那个的小县城,哪有什么正经请家教的习惯。再看这儿,西北小城,估计也没几户人家会为孩子找家教吧。
  要做,就得去兰州。
  这个念头一动,我的心却悬了起来。太多实际的难处,第一关便是自己这关——刚想到要站出去,心里就响起另一个声音:要是你站在那里,家长嫌你个子矮,连问都不问,怎么办?那该多丢人。
  是啊,要是没人理我,岂不难堪?何必自找这份尴尬,安安稳稳待在学校,轻轻松松过完这学期,不好吗?
  去,还是不去,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电脑也关上了,就那样直愣愣地躺在床上。两天过去了,就在我又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纠结时,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自己站在凳子上抄题的情景。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脑子瞬间清明——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大不了就是没人问,大不了就是被人盯着看。那,又怎样?如果——万一——万一真有家长来问,真请了我做家教呢?那我就能自己挣钱了!
  这么一想,那股想挣钱的劲儿,慢慢压过了心里七上八下的怕。我咬咬牙,决定就趁这回,跟自己心里那头时不时就冒出来、反复作祟的怪兽——“自卑”,实实在在地较量一次。
  决定去之后,第二个问题便摆在了眼前——住哪儿。
  我们这一届,是唯一完整在榆中校区度过整整四年的学生。上一届,大四时全搬回了兰州;到了我们,又说今后大四都不搬了;谁知到了下一届,新校长又说大四还是得回本部——于是我们就成了夹在中间、始终未离开榆中的那一届。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最实际的是:去了兰州,我住哪?总不能住宾馆吧?还没挣着钱就先花一笔,怎么可能!
  正为这事发愁时,学院忽然发来通知:需要去兰州本部跟着导师做毕业论文的同学,可以报名,学院将统一安排住宿。真是瞌睡递来枕头——来得正好。我高高兴兴填了表,欢欢喜喜卷起铺盖去了兰州。
  住宿条件自然和榆中的宿舍没法比。那是临时腾出来的房间,里头挤着四张上下铺,中间摆一张大方桌,倒和我们大二实习基地的住处差不多。不过也无所谓了,有张床就行。毕竟我来的初衷又不是为了享受,就是为了做家教、挣生活费。和我一同被分到这间屋的,还有学院里另外七个女生,在榆中时,大家本就住在同一层,彼此都认得,也算都是熟人了。
  那时候,校门口那片空地,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家教市集”。不光兰大的学生在这儿等,附近其他学校的学生也会过来,三三两两,或站或蹲,手里大多举着张纸,上面写着“家教”和科目。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我把这三年来攒下的证书全拿了出来——红彤彤的厚厚一摞。里头有各类奖学金证书、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甚至还有英语四级证书。当时榆中离开的时候我也说不清究竟哪张有用,只是隐约觉得,多带上一张,或许就能多换来路过的家长一瞥、一问。
  我确实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才抱紧那摞证书走出校门的。心里打着鼓,脚步也发虚,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今天能不能找到家教不重要,只要你今天能站到校门口,就是最大的成功!
  可奇怪的是,当真在路边站定,混入那些等待的身影中时,那份慌乱反而慢慢沉了下去。就像初一那年,站上凳子在黑板上抄题;就像大三那年,自荐当班长——迈出那一步之后,一切悬着的反而落了地。此刻也是如此,风迎面吹来,我站在那里,内心一片平和宁静。
  所以,当很多年以后,听到《哪吒》的导演饺子那句话“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出来”时,我是深以为然的。很多时候——或者说大多数时候,真正打败我们的不是别人,也不是事情本身,而是我们自己心里那道坎儿。缺的,往往就是那“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刚把证书在地上摆好站定,就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到了我面前。他蹲下身,翻看了几本证书,抬头问:“能教初中数学吗?”
  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么容易?这么快就有人来问了?只慌忙不迭地点头。
  “那你给我留个电话,等我联系。”他接着说,我几乎带着点慌乱报出了号码。
  直到那人走远了,我还沉浸在一种恍惚的喜悦里:我......这是被看上了?环顾四周,其他同学面前空荡荡的,他们都只在身前铺了张白纸,写着所能教的科目。看来,那人是径直朝我来的。目标这么明确,总不会是因为我个子矮吧?——开玩笑,一定是那摞红彤彤的证书吸引了他。
  正想着,又一位阿姨在我面前停下,也蹲下来翻看证书。紧接着,一位叔叔也站到了我身旁,伸手拿起一本。那一刻,我仿佛成了被人争相探看的珍宝,喜悦涨满了胸口。
  阿姨抬起头,朝我竖起大拇指:“小姑娘,你真厉害,加油!”她笑了笑,“我不找家教,就是被你这堆证书吸引啦。”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也笑着走了。
  一个叔叔也停下来了,说他就住在对面巷子里,儿子上初一,每门功课都不好,所以样样都得补,问我愿不愿意去。
  愿意啊!当然愿意。
  他也留了我的电话,说回头联系。
  就这样,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有四五个家长来问过我,记下了我的号码。我心里开始偷偷乐——幸亏把证书都带来了,就知道证书管用。再瞧瞧周围安静等待的同学们,甚至觉得他们投来的目光里都带着羡慕。一种淡淡的优越感飘了上来:看,连找家教,我都是最厉害的那个。完全忘了来之前的焦虑与惶恐,仿佛换了个人——从极度的自卑,忽然转向了扑面而来的自信。我开始主动和每个驻足的人打招呼,热情地告诉他们我什么都能教,时间也都可以安排。
  那一整天,我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明亮。所有我曾担心的事一件也没有发生——没有冷落,没有轻视,更没有嘲笑,我甚至成了最受家长注意的那一个。原来,关于身高的所有担忧都是多余的,都是我独自想象、反复放大的一场噩梦。至少这件事证明,没有一个成年人真正在意这个。在他们眼中,值得关注的永远是实实在在的能力,而非外表。
  回首过往的二十多年,那些因“个子矮”而滋生的自卑感,虽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心里,数也数不清,但仔细想来,竟无一例外都发生在校园里——那是一个由单纯的好恶与未经世事的眼光构筑的世界。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无心或有意的调侃,从来都与真正的能力无关,只是他人一时的情绪投射。
  也就是说,我竟一直在默默为别人的情绪买单。虽然,与当时自身不理性的认知也脱不了干系。
  这个领悟让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难过的,是自己曾将那些轻飘的视线、随口的言语,都接过来,在心里反复称量,铸成一块块否定自己的砖石。那么多年来,每一次的退缩与委屈,如今想来,竟像是对着一场本不属于我的风雨,一而再、再而三地躬身道歉。但紧接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盈感又漫了上来——原来,在校园围墙之外,在那些真正需要你站稳、需要你做事的地方,没有人会因为个子矮小而轻易否定你的能力。他们看的是你的手能否解决问题,是你的心能否担得起托付。
  这迟来的清醒,像一盏灯,既照亮了过去那条灰暗隧道的来路,也为我面前展开的路,铺下了一层踏实的光。
  很快,我便接到了两位家长的电话。第一位是住对面巷子的叔叔,试讲安排在当天晚上。结果却不尽如人意——那孩子对学习极其抗拒,不是摔书就是大哭。最终叔叔只能抱歉地说:“要不……先这样吧。”我也如释重负,只想赶快离开。事先说好一节课25元,一次两节共50元,可连一节课都没好好上完,我怎么好意思收钱?叔叔却执意往我手里塞了25元,我推辞不过,攥着那张纸币匆匆告辞。
  第二天去的是个初二男孩家,教数学。这孩子调皮得坐不住,心思全然不在书本上。“老师,我给你弹吉他吧?”“老师,我唱首歌给你听?”“老师,你知道我们班昨天发生什么事吗?”——他屁股上像长了刺,一会儿都静不下来。父母不在家,我只好捺着性子连哄带劝——既然接了这份工作,就得对得起人家付的酬劳。
  同时还带着两个初三女生,一个聪明伶俐,心思却飘在别处:不是兴致勃勃跟我聊怎么逃课,就是满面红光地说起班里谁喜欢谁。我常接不上话,只能苦笑。另一个很安静,几乎不开口,可任凭我怎么讲,她总是眼神茫然,似懂非懂。
  带了一段时间家教以后,我才渐渐发现:原来在有些孩子眼里,学习竟是这样痛苦的事。这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对我而言,学习虽说谈不上多快乐,但至少能带来成就感和满足感。
  后来,那个总想给我弹琴唱歌的男孩,因为和同学打架手筋被砍断,住进了医院,补课自然停了。他父亲结清费用时,说孩子想见我。我买了水果走进病房,男孩一看见我,眼泪就掉了下来。那时的我,乃至现在的我,骨子里都带着一种认真的严肃。即便在那样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对他说了一通道理:以后好好读书,别再冲动打架。
  而那始终学不会的女生,补了一学期后,家长婉言辞谢:“算了,孩子不是这块料。”至于那个爱聊早恋、同性恋话题的女生,中间停过一段时间。升入高中后,她母亲又联系我,继续帮她补了一段时间。
  后来,陆续开始带高中的学生,高一的数学、高二的英语……最忙的时候,同时带有五份家教,一周上十二次课——平时晚上、周六周日全天都排得满满当当。课时费也从最初的一小时二十五元,慢慢涨到三十至五十元不等:初中低些,高中高些。我从不挑剔,有课就接,一次课六十到一百元的收入,对我而言已相当丰厚,足够支撑一整个星期的生活。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