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10 08:19:07 字数:4325
四十七、扛骆驼的傻子
故事发生在卫化离开阳光小筑的前一天。
也是春天的日子,月牙湖美得不似人间。湖水是三色的,浅处澄清透明,略深显翡翠绿,最深处一片紫罗蓝。岸上的胡杨抽出了嫩黄的新芽,沙地上零零星星地点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给这片死寂荒芜的大漠带来了一片勃勃生机。
这天下午,吹影在湖边烤鱼。柴火用的是沙漠特有的红柳炭,烤起来有股清淡的焦香味。三五条一尺长的月光鱼穿在胡杨枝上,鱼身斑斓而通透,烤到七分熟时,鱼肉已泛起琥珀般的光泽。
“师弟,鱼烤好了。”吹影咧嘴笑道,“鱼王吃不到,但这月光鱼,烤好了也足以让佛祖垂涎。”
“来了!”声音乍响,卫化已从一棵胡杨树顶上飞跃至吹影的身旁。今天换了身靛蓝布衫,显得格外清秀。他走到火堆旁坐下,正想去拿架在火堆上的烤鱼。就在这时,湖对岸忽然传来了“叮当、叮当”的驼铃声。不是驼队的那种绵延悠长的铃串,是几声单一的、孤零零的铃声。
两人抬头望去。
只见对岸的沙丘上,蓦然站了个人。如果将镜头拉近,便会发现那是一个身穿羊皮祆,头发蓬乱的汉子。他煞是怪异,不骑骆驼,倒是扛着一头瘦骨嶙峋的小骆驼。骆驼四蹄垂着,倒挂在他的肩上,软瘫瘫的。那个汉子看上去约摸三十来岁,面容却是出奇的俊朗,剑眉星目,只是眼神严重呆滞,嘴角挂着傻痴痴的笑。
“饿……”汉子说,声音沙哑,却有超强的穿透力,“换鱼吃。”他说着,把肩上的骆驼甩到沙地上,溅起一片黄尘。骆驼“嗷”了一声,发出微弱的哀嚎。
吹影从地上弹起,哈哈道:“扛骆驼的,它是你一路扛来的?”
汉子说:“嗯,是的,我不扛它,你来扛?”
吹影说:“马……你扛过吗?”
汉子说:“扛过,还扛过牛。”
吹影说:“你傻呀?”
“我……本来就是个傻子。”汉子吱唔道,“它走不动,我……扛它。我……累,饿,用骆驼换你的鱼。”
“还真是一个傻子。”吹影噜了句,对他说,“骆驼不要,鱼可以给你一条,吃完就请便。”
“一条不够。”汉子一摇头,竟如鬼魅般闪至离两人的一丈处,“至少三条,不然……”
“不然咋的?大傻子?”吹影浑身一震。从对岸到他的站立处,足有两百多米的距离,这个傻子竟一闪而至。
傻子咧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傻子我就自己抓!”
话落,他果然动手了,不是扑向烤鱼,而是扑向月牙湖。傻子的身形煞是怪异,他扑向湖面的姿态不是跳,而是如一片落叶般飘了过去,水面波澜不惊。入水后,他像条鱼似的疾速下潜,目标直指湖底的鱼群。
“哪来的傻子,放肆!”吹影厉声喝道。月牙湖是他与师父的清修之地,湖中生灵皆是“祥光普照”滋养的善果,岂容他人任意捕捞?
吹影袖口寒光一闪,从不轻易显露的月牙刀业已出鞘。刀出如电,无声无息,但整个湖水,在那一秒却骤然停止了流动,一圈圈无风自漾的涟漪被吹影的刀意凝固了。正在水下潜游的傻子身形一滞,像撞进了一张无形的网里。
傻子当即转头,浮出水面,脸上痴傻的表情消失了,陡然换为警觉和冷峻。“好刀意!”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清朗如金石,“砍影刀,你居然能凝水成牢。你究竟是刀,还是影子?”
吹影道:“原来你不傻。你是谁?”
“我就是傻子。”傻子说,“但遇到影子,就会变成聪明。”
他说着,脸一沉,便从水面上站起来了。卫化看得真真切切,他真是从水里站起来的。也不知是他使了啥法子,竟让脚下的湖水在刹那间化成一级级透明的水阶,他踏阶而上,如登无形之梯。当他升至与吹影登高时,右手往腰间一探,抽出了一条骆驼缰绳。他的手一抖,缰绳便绷得笔直,发出一声尖啸!
“来,让我试试你的刀。”傻子纵身一跃,人已重回至对岸。他举着缰绳晃了晃,“听说吹影刀能斩影子,不知能否斩断我这根赶骆驼的鞭子?”
列位看官,这个汉子没说假话,他正是武林神秘高手、功力在五大宗师之上的“四子”之一——傻子。他手中的缰绳,号“打神鞭”,一旦使出,足令神惊鬼泣。
说罢,傻子率先发起攻击。他的打神鞭,实有四式,分别曰“神电、神光、神灵、神灭”。他首先使出的第一式——神电。神电出,傻子手中的鞭子没了,它化作了一道曲折的亮光,像真正的闪电那样闪现在吹影的面前,空间被撕裂的声音迟了半步才响起,那是鞭梢突破音障的爆鸣。
吹影凝神屏息,使出了吹影刀的第一式——吹电。
吹电出,不是格挡,是在鞭影中寻找缝隙。吹影的刀光比闪电更薄,薄得不像存在。它切入了闪电的枝杈,不是对抗,而是引导。金属摩擦的尖啸让人牙齿发酸,火星溅入湖水,嗤嗤有声,两个之间的水面突然凹陷了下去,形成了一个碗状的巨坑。
第一式较量,双手打了个平手。湖水重新合拢,溅起的水花还未落下,傻子已使出了第二招——神光。
这一次,打神鞭不再是闪电的形态。它分化成了无数光丝,每一丝都带着毁灭性的热度,像正午的太阳忽然在月夜绽放。光丝织成吞焰的火网,向吹影罩去,所过之处,水面蒸腾起缕缕白雾。
吹影对应的是吹影刀的第二式——吹光。
他大吼一声,身体直直地拔地而起,伸出月牙刀,悬在半空像陀螺般急速旋转,小小的月牙刀竟随着他的惯性,转起了一阵惊天的龙旋风来,刀锋带起的强大气流,形成了一个奇异的气场。打神鞭射出的光丝,一靠近他的身体便偏折、散射。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最后还是有一缕光丝穿透了“吹光”的防御,在吹影的左肩留下一道焦痕,浓烈的烧焦味混在水汽里飘散。
傻子摇头:“你的‘吹光’,终究还是吹不散我的‘神光’。”
吹影看了一眼肩上的伤,笑了,那是棋逢对手的笑。
傻子把鞭子收回手中,猛然冲天上抽去。
“神灵!”
傻子使出了神惊鬼泣的第三式,声音里却带着几许悲悯。他这一式,语言无法形容,它不是攻击肉体,仿佛荡尽空间中的一切存在。鞭子还未落下,吹影已经感到自己在被“抹除”了。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过的虚无。他的记忆开始模糊,刀变轻了,仿佛连自己握刀这件事都变得可疑。但他必须出刀,在彻底遗望自己是谁之前。
“吹影——”他闷哼一声,使出了第三式。
这是他压箱底的一式。刀光过去,那些被神灵压制、模糊、虚无化的东西重新获得显现,太阳是太阳,湖水是湖水,自己是自己。吹影所使出的这一刀,不计胜负,而是在于对抗神灵对他的否定。刀锋与鞭梢终于有了第一次碰撞。然而,却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抽空了。月牙湖的水面先是平静如镜,然后,水面急速下降,湖水被无形的力量推向岸边,露出了中央底下的沙地。
吹影的刀,停在傻子喉前三寸。
傻子的鞭,末梢点在吹影心口。
吹影的虎口在流血。傻子的手却稳如磬石……
四十八、松弈客的信
月牙湖畔,此时无声,却胜有声。
“我输了。”沉默之后,吹影笑道,“神灵之后,还有神灭?下次……”
“没有下次,因为见过神灭的人,都不在了。”傻子淡淡道。
他收回鞭子,盯着吹影看了好几眼,忽然笑了:“我本以为你就是影子,原来不是。”
吹影苦笑:“我是吹影。”
“不!”傻子目光如电,“你的大名叫‘影盗’才对。三十年前,莫高窟‘影窟’失窃的那卷《大日如来心经》,是你的杰作吧?”
吹影听了,如挨雷劈,脸似火烧,僵立于地。
“够了。”
天荒的声音忽然从茅庐方向飘来。不知何时,他已站在一棵大胡杨下,手中捻着一串枯骨做的念珠。
傻子闻声转身,看到天荒,痴态傻气顿消。他恭恭敬敬地向天荒行了个大礼:“晚辈傻子,拜见天荒先生。”
“傻子,”天荒缓步走近,“你从哪来?”
“从洞宫山来。”
“哦,那么远。”
“不远,我只走了半个月。”
“你久居江南,居然远到阳关?”天荒冷淡道,“说吧,何事?”
“想吃你的鱼。”傻子又恢复痴态,“听说月牙湖的月光鱼,吃了能梦见前世。我想知道我上辈子是不是头骆驼。”
天慌笑道:“你前世是个傻蛋,又被傻驴踢了一蹄,今生更傻了。”
“我不傻。”傻子眨眼道,“吃鱼仅是其一,我还记得二呢。”
“二是啥?”
“二为送信。”傻子从羊皮袄的内层,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火漆是罕见的深蓝色,上盖的印纹是个简化的松树与棋盘图案。
天荒接过信,没有拆封,盯着那火漆印道:“松下弈无子棋的那位,还活着?他现在是住在武阳的石门洞,还是铜铃壶穴的‘水之湄’、百丈漈之巅的“天顶禅寺”,还是在飞云湖畔‘朝入青山暮泛湖’?”
“他现在成为一枚闲棋了,活得很好。”傻子说,“就是太无聊,整天跟自己下棋。半个月前突然让我送这封信,说四海又将大乱,阳光小筑已无秘密可言,让您老人家早做打算。”
此话一出,天荒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他拆开信,只见桑皮纸上写着寥寥几语:“天荒先生在上,时下国土破碎,生灵涂炭,重拾山河,有待后生。望护好‘道种’,莫让棋盘之外的暗手,先落子。——晚辈松弈客顿首。”
“他……”天荒看罢,龙钟蓦现,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猛然看着卫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恍然,有悲悯,有不舍,更有某种沉重的决断。
“傻子,”天荒沉声道,“你回去代我告诉松弈客,当前棋局已乱,他的手切莫伸得太长。我天荒的弟子,还轮不到别人安排。”
傻子嘿嘿一笑:“话一定带到。不过……”他看向卫化,“这小子就是‘道种’?看着不像啊。”
“像不像,岂是你一个傻子能评判的。”天荒拂袖道,“鱼在火上,吃完速离。”
傻子也不恼,真的走到火堆边,抓起三条烤鱼狼吞虎咽了起来。吃完,他抹抹嘴,扛起那头半死半活的骆驼,朝来时的沙丘走去。走出十丈,忽然回头,对吹影说:“影盗兄,《大日如来心经》的债,迟早……”
话未说尽,天荒一指弹出。傻子侧头一看,发现扛在肩上的黄毛骆驼在瞬间就变成一头白毛骆驼,不由魂飞魄散,抛下骆驼,绝尘而去。
卫化至此才开口问:“师父,这人是谁呀?”
天荒答:“傻子。”
吹影问:“写信的人呢?”
“松弈客。”天荒答道,“他还有一个别名,叫棋子。”
日头偏西,三人回到院中。天荒在石井边静立了许久,当他转过身来,开口便说:“化儿,你马上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卫化惊道:“师父,这是为何?”
“你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天荒脸无波澜,语气平静,“你身上藏有天大的秘密,今天傻子能找到这里,接下来各路人马也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扑到这里。你在小筑多留一刻,便会多一分危险。”
吹影急道:“师父,我可以护着师弟。”
“你敢说这话?为师也难以保证。”天荒摇摇头,“这三年,你击退了十七批探子,朝廷的、江湖的、西洋火枪队、倭影国忍者……但你好像又忘了,须知天外有天!”
“我到底是谁?身上有何秘密?”
“这个……”天荒欲言又止。他想了一下,“将来你自会知道。”
卫化无奈。
卫化收拾好行囊,已是星斗满天。告别的时刻到了,天荒从怀里取出飞花令,塞到卫化的手里,语重心长地说:“化儿,此牌十分重要!今后你要视它为生命,好好守着,千万不可遗失,切记!”说罢,他伸手往卫化的额头上一按,卫化即刻便进入了长夜漫漫之中。
天荒望着沉沉睡去的卫化,喃喃道:“为师送你去一个好地方,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你最好是学会装傻,因为,傻子是不会引起他人注意的。”
……
当卫化再次睁眼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北冰城万花楼的香榻上,身边围着一大堆美女,她们就是“十二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