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09 09:07:50 字数:4846
四十五、造化弄人
两年后春天的一个早上,阳光小筑一切如常,天荒先生起早在院子里的石井边打坐,吹影在庐檐下缝补他那件破旧的僧衣。
这天恰值惊蛰。按理,惊蛰日天空应该有春雷滚过。不料,春雷居然哑了火,吟沙山却忽然风声大作。狂风袭来,黄尘顿起,黄沙漫天飞舞,把刚露脸的日头硬生生地活吞了。很快,清澈的月牙湖便浑浊一片。阳光小筑在沙暴中时隐时现,像一条随时会被撕碎的草船。
天荒大惊!
令他深感震惊的并非是这凭空袭来的沙尘暴,而是他踏入草庐的那一刻。庐内,本该在长夜漫漫中沉睡三年的卫化,此刻竟然已盘坐在蒲团上,睁着眼睛看他——不,不是看,那眼神空明得没有焦距,却又像能穿透木门、沙暴、乃至时空本身。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连存在感都微弱得像晨雾将散时的最后一丝水汽。
天荒知道,他醒了。整整提前了一年时间。
推门进去,天荒便感受到了一种“空无”的“完整”。
卫化已从蒲团上站起,赤足站在红沙地上。两年过去,他长高了一大截,原本合身的衣衫显短了,露出了一段清瘦的腕骨。他的肤色,不是久病初愈的苍白,而是微微泛着玉质光泽的白,仿佛浑身在长夜中被彻底重塑过。
“师父。”卫化开口,声音清亮,没有久睡初醒的沙哑。
“你还有别的师父吗?”天荒问。
“没有。”
“你还有亲人们?”
“除了师父,还有……”
“还有谁?”
“他,”卫化指指门边的吹影,“吹影师兄。”
天荒长吁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切都符合他的想象,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卫化居然提早醒来。
“我睡了多久?”卫化问。
“两年。”天荒走近,目光如炬地审视他,“如何醒的?”
卫化想了想:“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粒沙,沙里有光,光说时候到了,我就睁眼了。”
轻描淡写的,但却在天荒心中掀起了惊涛。长夜漫漫中的“空无”,理论上只有两种方式能打破,一是施术者主动解除,二是沉睡者自行从“无”中生出“有”。而后者需要心性根基,天荒自己修了九十九年才勉强摸到门槛。但卫化,仅两年就做到了。
“你记得什么?”天荒再次试探。
卫化沉默片刻:“我只记得师父为我运功,与我说话,吹影师兄为我洗脸,喂饭,就这些。”
天荒呵呵一笑,在心里道“成了”。他拍拍卫化的肩膀:“从明天开始,你随我修阳光三叠。”
次日凌晨,沙暴褪去,月牙湖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晨曦中,天荒把卫化领到吟沙山顶上,向他传授阳光三叠。
教学从第一叠“旭日东升”开始。天荒双手结印,掌心金芒凝聚,化作虚悬日轮。他刻意放慢动作,将毕身悟出来的三百六十处精妙变化逐一展示。基于卫化的天赋,一般弟子需三年才能摸清的基础,他打算用三个月教完。
卫化站在三步外,静静地看着。当天荒结完最后一个手印,日轮光芒最盛时,他忽然道:“师父,这里少了一处变化。”
“何处?”
“日轮从虚转实时,您的手印在‘小商’与‘鱼际’之间,有个极短暂的停顿。”
天荒怔住!那个停顿是他年轻时刻意保留的“缺”,以此提醒自己“圆满易生骄,有缺方近道”,想不到这个破绽被卫化看出来了。
“你……可知如何弥补?”
“要加点‘生发之意’。”卫化望向东方初升的旭日,“因为阳光不该只有光,它该有温度,有催发万物的力道。就像春日照雪,光让雪化,热让水生。”
天荒沉默良久,大笑道:“好,那便依你!”
他当场重新结印,融入一丝生毛之意,果然,日轮光芒骤增,院边一株半枯的胡杨竟抽出了一枝新芽来。
第一叠,卫化学了三天,就能让日轮在掌心同时呈现旭日、午阳、夕阳三重意境,这是天荒自己也做不到的“三时同现”。
第二叠“祥光普照”,卫化学了二十七天。功成的那天,他结印时祥光会自动为院中的每一粒沙、每一天叶做“慈悲梳理”。沙粒变得更圆润,叶脉变得更清晰,连吹影那柄月牙刀上杀气,都淡了几分。
第三叠“夕阳无限”,卫化修了整整十一个月。
最后那日黄昏,他没有结印,只是走到月牙湖边,对着湖水清声道:“夕阳无限,不是结束,是光离开后,影子开始讲故事的时候。”
说罢,他伸手往湖里一按一挥,湖面倒映的夕阳便忽然一分为二——天上一个,水中一个,双日同辉。惊艳的是,水中的夕阳竟会逆流回溯,从暮色回到午后,再回到清晨,最终化为一点晨露,从湖心的荷叶上滚落。时光,在湖面完成了一次倒流的轮回。
天荒站在岸边,那空无的心海波浪汹涌。天荒做梦也想不到,卫化已经不是在学“阳光三叠”了,他这是用三叠阳光雨,在滋润天涯先生种在他血脉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天涯诀”道种。
……
一年期满的月圆之夜,天荒与卫化一起在井边看月亮。
“三叠已成,且胜于蓝,你可以出师了。”看了一会,天荒说道,语气平淡,“但‘长夜漫漫’,我不传你。”
“为何?”
“因为我的空,其实不然。”天荒望着月亮,“你看这月,看似空明皎洁,实则表面坑洼遍布,内里岩浆暗涌。我的长夜漫漫也是如此,看似绝对空无,实则暗中埋藏着我一百多年的执念、恐惧,以及不敢面对的心魔。”
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来:“我将空修成一种逃避,用无尽的‘无’,来掩盖那些我不敢触碰的‘有’,所以我的空,是假的。”
卫化静静地听着。
“而你不同。”天荒目光深邃,“你的空,是天生的,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就像这片大漠——”他张开双臂,“看似荒芜,实则每一粒沙都在呼吸,每一缕风都在歌唱。你的空,是能容纳万物的。我之所以不传你长夜漫漫,是不想让你染上我的‘伪空’。”
天荒说到这里,欲言又止,腾空而去。天空亦不空,疾风吹起他的衣角,如一片云。
四十六、沙海飞天
大漠茫茫,空寂无边。但卫化在阳光小筑,并不寂寞。在醒来后的日子里,除了修炼“阳光三叠”外,偶尔也会跟吹影一起游玩。吹影对他不是一般的好,那“师弟师弟”叫得比野蜂蜜还要甜。
六月的黄昏,月牙湖的水清得一塌糊涂,能一眼看到十几丈下的湖底白沙。吹影脱得赤条条的,“卟咚”一声跳进湖里,二百多斤的身体溅起的水花,能浇透五丈外的老胡杨。
他在浅水里狗刨般转了几圈,朝岸上喊:“师弟,下来!水里凉快!”
卫化站在岸边,蓝衣在晚风中轻扬。他俯身掬起一捧水,水确实凉爽,是雪水又不寒的感觉,且水中浮游着无数针尖大小的、发着微光的生物,捧在掌心像捧着一片小星空。
“师兄,这水……有灵?”
“哈哈”吹影游到深处,一个猛子扎下去,十息后才从湖心冒出头来,手里抓着条通体透明的小鱼:“看!这是月牙湖特有的月光鱼,这鱼离水即死,但在月牙湖可以活到三万年。”
小鱼在他的掌心上挣扎,彩鳞在余晖中五彩斑斓。吹影耍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将鱼儿放回水中,看着它游向深处。忽然,他指影一闪,那鱼儿又回到他的手上。他哈哈大笑:“鱼啊鱼,你何时才能逃得出我的手心呢?”
卫化脱衣入水。湖水沁凉沁凉的,那些发光的小虫儿纷纷向他聚拢,在他的四周形成一个朦胧的光环,恰似给他披上一件星纱。两人在湖中沉浮。吹影展示了惊人的水性,这个看着笨拙的胖子,在水里灵活得像条鲶鱼,能一口气潜到湖底,从沙里刨出一些奇离怪特的东西,比如刻着海螺纹的陶片、锈得发绿的古钱、莹白的动物指骨什么的。
“这湖会吃人。”卫化浮上来喘气,抹了把头上的水。
“不是吃,是吞。”吹影把一枚铜钱递给卫化,“沙暴天掉进来的骆驼,迷路的商旅。据说……有一支来自西域的探险队,连人带马三十余口,一夜之间全没了,就剩这枚铜钱漂在湖心。”
卫化接过铜钱看,上有陌生的西域文字,边缘有被酸性液体腐蚀的痕迹。他凝视了一会,将它放在水面。铜钱没有下沉,而是在水面上旋转,越转越快,最后竟在水面上出现一个漩涡。漩涡中心,隐有画面:一群身穿异域服饰的人跪在湖边祈祷,湖水分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画面一闪而逝,铜钱随之沉入水底。
“你看见了?”吹影问。
“看见了一些。”卫化说,“他们不是被吞了,是自己走下去的。”
……
秋夜,月牙湖泊满了星星。
吹影捏着根胡杨枝,走到水边,对站在一旁的卫化说:“师弟,看好了。”说着,他突然将树枝朝湖里微微一抖,没有风声,不闻水响,但出奇的是,湖里的那些星光真的碎了。
“这仅是小试牛刀。”吹影笑道,“刀意入微,能斩光断影。不过我只能斩碎,不能重组。”
卫化微微一笑,然后默默地看着那些碎了的星光。他忽然伸手虚按水面,接着向上一抬,湖中那些游弋的星光,遂往他的掌心汇聚。不是被吸引,是主动朝他流淌,像百川归海。光流在他的掌心下方旋转,凝聚,最后竟浮起一颗拳头大的浑圆剔透的水星。卫化捧起这颗水星,轻轻一抛,水星升空数丈,悬停,然后像花朵般层层绽开,每一层都是一幅星图:二十八宿、黄道十二宫,所有的星辰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转动。
吹影张大嘴巴:“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卫化看着那朵盛开的星花,“我只是觉得,它们想上来看看。”
星花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才渐渐消散,化作一场星光雨,洒回湖中。那些光虫似乎更亮了,像在回应什么。
那一夜,他们躺在沙岸上,数了一整夜的星星。也不是真数,是吹影指一颗,卫化便让那颗星在湖中的倒影亮三倍,而且还投射出对应的神话图景:北斗七星化为战车,织女星化为纺车,北极星化作为一座微缩的紫微宫……
“师弟,”吹影看呆了,“你这本事,师父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卫化说,“师兄,我也是今晚才发现的。”
……
一日,吹影带卫化去看飞天。
吟沙山东侧有片近乎垂直的崖壁,壁上刻着数百幅飞天壁画,乃前朝画师所绘,经岁月风沙侵蚀,大多已斑驳难辨。
他们以轻功跃上崖壁中部的一处平台。此处视野极佳,能俯瞰整个月牙湖。平台上方的崖面,有一组破损严重的飞天乐舞图——琵琶飞天的手指断了,箜篌飞天幻弦没了,只有中央那个反弹琵琶的主飞天还勉强能看出轮廓。
“师父说,这些画里封着‘音魂’。”吹影抚摸着粗糙的岩面,“据说当年画师们以血调色,以魂入画,画成之时,吟沙山真的响起过三日仙乐,可惜如今……”
他突然后退三步,袖子一抖,那把暗藏在袖口内的月牙刀便已握在手中。这是卫化第一次看到吹影的月牙刀,它原来隐于他的袖内,极小、极薄,弯弯的,形如小月牙。
刀出袖,无声,无光。吹影瞄了眼卫化:“师弟,今天师兄就让你见识一下吹影刀的真意。”
说完,吹影就像旋风一样飞旋了起来,影子在一片空白的崖面上闪现,看不清他到底用的是什么招式,唯见崖壁上石粉簌簌飞落。卫化站在一旁,看得入神。他看见的不是刀法,是崖壁里面那些沉睡了千万年的矿物色彩,竟然被刀意唤醒了。朱砂的红,石青的蓝,金粉的黄……这些早已渗入岩石肌理的颜料粒子,开始在微观层面重新排列、组合。
一瞬,二瞬……真的,仅仅是过了两个瞬间,吹影便收刀了。
收刀之际,不可思议的事已然发生:崖壁上,一尊全新的飞天雕像赫然在目!但见那雕像,仿佛是从岩体内部生出来似的。衣裙的褶皱有天然石纹,飘带的弧度顺着岩层的走向,连飞天低垂的眼脸,都巧妙借用了岩石的晶格反光。这尊飞天与原有的壁画风格浑然一体,却更加灵动,似乎下一秒就会破壁飞出。
“师兄的刀,”卫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快得让人不可想象。”
“这才是真正的吹影刀。”吹影喘着粗气,脸上却是笑嘻嘻的,“该你了。”
卫化无奈地摇摇头,走到雕像前。他扎了个马步,伸出双手虚按崖壁,掌心离石面三寸远,阳光三叠之“祥光普照”和“夕阳无限”同时使出——
顷刻后,令吹影惊艳到窒息的事发生了——这尊刚刚被他用月牙刀雕刻出来的石像,居然渐渐变色了!朱砂红,从裙裾上漾出,洇到飘带末端化作了粉橘色的霞彩;石青蓝,渗至发髻处竟凝结成了宝石头饰;金粉黄,则顺着飞天的手指流滴,染亮了琵琶的琴弦。
但这还没完。
当这尊石像复活后,卫化掌心的金光又骤然闪了一下。就在那瞬间,整片东崖的壁画,全活了!风化的飞天壁画开始自我修复,残缺的乐器重续丝弦,剥落的彩衣再生纹饰。那些原本已经模糊的菩萨、天王、伎乐天,仿佛全然被这尊新生的“飞天女皇”唤醒,个个都晕染上了一层最初的色彩。整个东璧,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座流动的、立体的、正在奏响无声天乐的极乐世界。
“完了,完了……”吹影一屁股顿在地上,喃喃道。
卫化收手:“怎么了?”
吹影颤道:“你把壁画的魂唤醒了,这要是让敦煌的那些老和尚知道,不知……”
话音未落,便听到了崖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如叹如吟的梵音——“唵……”
紧接着,吟沙山所有的孔洞,同时发出了共鸣!风声穿过,不再是呜咽,而是万千梵唱交织成的宏大诵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