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07 09:31:54 字数:6650
四十三、穿星剑与吹影刀
十月初三,未时三刻,河西走廊的极西处。
万里黄沙至此一改连绵起伏的波浪状,如凝固的怒涛般蓦然拔地而起,形成了一座高达百丈的孤山。此山名叫吟沙山,通体呈赭红色,山上布满风蚀的孔洞,每当西风穿洞,便会发出似吟似泣的鸣咽,“吟沙”之名由此而来。
吟沙山的山脚下,奇迹般地环抱着一弯碧水,名“月牙湖”。湖水清澈见底,水色因湖底有特殊的的矿物而泛着翡翠绿,与周遭无尽的漫漫黄沙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湖心浮着一座小岛,岛上只有三间茅庐,一圈胡杨,那里便是“阳光小筑”。
此刻,小筑前的沙地上,停着那辆跋涉三千里的黑蓬马车。“乌云踏雪”宝马口吐白沫,前蹄跪地,显然已是精疲力尽。哑巴掀开车帘,榻上的卫化面色惨白如纸,胸口的黑纹已蔓延至下颔,七彩光流在皮下疯狂窜动,仿佛随时会破体而出。
孤独峰立于车前,玄色劲装上布满风沙与血渍。这一月来,他们遭遇了七次截杀。三次是西洋火枪队,两次是倭影国忍者,一次是漠北马匪,还有一次是某种形似蜥蜴、鳞甲刀枪不入的怪物……
他抬头望向小筑,柴门敞开着,院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口石井,一只木桶。这里的时光静悄悄的。
“来者何人?!”
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的空中传来。孤独峰扭头仰望,只见吟沙山山腰的一个孔洞边缘,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此人长相滑稽。身高不足五尺,腰围却似有六尺;穿一身土黄色僧衣,敞着怀,露出滚圆如球的肚皮。他面容慈祥,双耳垂肩,眼缝细长,一脸笑意,活脱脱的像一尊弥勒佛。他坐在垂直的崖壁上,如坐平地,身下黄沙无一丝滑落。
“在下南澹孤独峰。”孤独峰以为他就是天荒先生,便作揖道,“受家师之命,特来拜见天荒先生您老人家。”
话音刚落,孤独峰只觉耳旁有一丝风掠过,那人已经来到他的一丈之处。他是从崖壁上一跃而下的,二百多斤重的肥硕身躯,落地时竟轻如羽毛,沙尘不扬。
“不要拜错佛。”那人嘻嘻道,“在下乃天荒先生门下,吹影。”
“阁下就是吹影?”孤独峰诧道。
吹影声如厚钟:“对了,吹影既是一把刀,也是一个人。”
孤独峰一愣。
吹影道:“师父说,今天有远客来访,想必就是你们三位了。”
“有趣,先生神算。”孤独峰说,“不算太远,才三千里路。”
“确实有趣。”吹影拍了拍肚皮,“但规矩不能破。要见家师,须先过我这关。”说完,他又拍了拍腰间。腰上悬的不是刀,是一根三尺长的枯柴枝,枝皮皲裂,像是随手从沙漠的枯胡杨上折下的。
“你的刀?”孤独峰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凌虐,冷声道。
“刀在心中。”吹影依旧笑眯眯,“出手吧,你缺了一只手,我让你三招。”
孤独峰没有客气,对于一个剑客来说,能与高手过招,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这一月来的七场厮杀,他已将穿星剑的杀气磨砺到极致。剑未出鞘,剑气已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孤独峰悄然启动。不是踏沙疾驰,而是身影瞬间模糊,残影尚在原地缓散,真身已出现在吹影左侧。鞘内剑仅出半寸,寒光乍现!他明白吹影决非寻常的武者,一出手便使出了穿星剑的第七重——星刺苍穹。这一剑快得超越了视觉极限,旁观者只能看见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凭空闪现,直刺吹影的左肩井穴,剑意竟将沿途的空气“冻”出了霜痕。
吹影没躲,甚至没动,他依旧笑哈哈地看着剑尖刺来。就在剑尖即将触到他僧衣的刹那,他肥硕的身体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动般漾了一下。那剑明明是已经刺中了,但见鬼的是,却偏偏又从他的身侧“穿过”,刺了个空!
“第一招。”吹影数数,“还不错,但不够空。”
孤独峰倒抽一口冷气,他从未见过这等身法。不是轻功,像是将自身虚化了。
宝剑出鞘,便不再停顿。孤独峰剑招一变,身形疾退三丈,将剑完全抽了出来。这剑号“墨曜石剑”,通体漆黑,剑身无光,却彷佛将周围的光线都吸了进去。剑出鞘的时候,月牙湖的湖水无风自动,涟漪荡漾。
“呔!”孤独峰猛喝一声,聚拢浑身罡气。他左臂的空袖,被气劲鼓得犹如蛟龙欲飞。握剑的右手,缓缓将剑举过头顶,然后电光石火般骤然劈下,使出穿星剑的第八重——星瀑倒悬。
吹影见状,笑容微敛,终于拔“刀”。他拔出了腰间的枯枝。
枯枝与黑剑相交,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仿佛布匹被撕裂的闷响。响声过后,沙地被炸开了一个直径达三丈的深坑,坑中沙子全部化为了透明的晶粒。
孤独峰闷哼一声,倒退七步,眼珠微凸,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吹影站在原地,地上的影子已恢复原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僧衣,发现左袖被剑气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这已是第二招了。”吹影道,“这一剑,有点意思,居然能碰到我的影子。但……”他指了指天空,“你太依赖‘形’了。剑有形,气有形,连你的杀意都有形。有形之物,如何斩无影之刀?”
“有趣!太有趣了!”孤独峰大喝一声,擦去嘴角血迹。然后,他做了一个意外的动作,将剑插回鞘中。
“认输了?”吹影挑眉道。
“想得美。”孤独峰应道,闭上眼睛。他张口做了个深呼吸,人便陷入了一种静到极致的平和状态。那是一种让人感到恐惧的宁静,静到沙粒停止滚动,静到风声消失,静到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吹影目光骤缩,脸上笑容荡然无存。
“第三招!”孤独峰猛然睁眼,又闭上。他睁眼的时候,眼中没有剑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他闭眼的时候,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像是将星空装了进去,又将星空湮灭了。
孤独峰稳稳地伫立在原地运气,一动不动。但骤地,神话般的景象出现了,他的身后竟出现了七个“孤独峰”。七个孤独峰,呈北斗七星方位站立,每个孤独峰,全闭着眼,手按剑柄。然后,七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如梵唱:“穿星终极——星逝无痕!”
声落,七个孤独峰同时拔剑。顿时,七道无形的剑气,从七个方向刺向吹影。这剑气没有轨迹,没有形态,甚至没有“刺”的过程,它们一刺出,就已经同时抵达吹影身上的七大死穴。
吹影神色大变。他暴喝一声,竟也将肥胖的身躯骤然化为了无数的影子!千百个“吹影”同时出现在地上、空中和湖泊的倒影里,每个影子都在“挥刀”。这是吹影刀的极致一式,名“千影归一”。
影刀与星逝剑气碰撞。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冲击波,只有概念的交锋。
在这一刻,在一旁观战的哑巴看到了最诡异的一幕:吹影那些分裂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烛火被吹灭;而七个孤独峰的身影,也在逐渐淡化,仿佛被橡皮从画面上渐渐擦去一样。
当最后一个影子熄灭、最后一个孤独峰淡隐时,沙地中央,真正的吹影单膝跪地,僧衣破碎,浑身布满细密的渗血的剑痕,手中那根枯枝,从中间断为两截。而真正的孤独峰,斜在原地,七窍洇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鞘滴落,染红了地上的沙子。
“咳……”吹影吐出一口带血的沙子,抬头笑了,“第三招,你赢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你是第一个能破我‘千影归一’的人。进去吧,师父在等着你们。”
“承让。”孤独峰拱手,转身走向马车。
“等等!”吹影叫道,“你的剑法,叫什么名字?”
“穿星。”
“好名字。”吹影咧嘴自语道,“还是师父说得好,佛法无边,学无止境。这一战,够我悟三年了。”他忽然看向孤独峰,“但孤独兄须知,今天你嬴的,只是我的影。”
“我说过,今天是你承让了。”孤独峰再次对他作揖,“你并没有使出你的月牙刀,下次,某一定领教。”
天色向晚了,大漠孤烟直,一轮落日圆。
月牙湖在残阳下荡着清波。孤独峰朝遥远的东南方深鞠了一躬。他心里明白:这一路的苦战,这场“穿星剑”去“吹影刀”的试炼,都是天涯先生特地为他准备的、通向宗师台阶的关键一步。
四十四、万象归空
吹影引众人至阳光小筑,于院门口停下。此时,院内石井边背站着一个人。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孤独峰定睛一看,竟是个童子。
那确实是一张童子的脸,圆润光洁,无一丝皱纹,眼睛大而清晰,唇色红润,身上仅裹一袭土黄僧衣,无发,赤足。但那双眼睛深处的神采,却苍老得如同望穿了千万个轮回。
“小哥,”孤独峰抱拳道,“烦请通报天荒先生,南澹天涯先生门下孤独峰,前来拜见。”
童子听了不言,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目光静静地扫过孤独峰染血的衣襟,裂开的虎口,以及那只紧握着剑柄的手。然后,他看向了哑巴——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了在哑巴怀中昏迷的卫化。
“卟咚!”
吹影踉跄至院中,朝着童子砰然下跪,颤声道:“师父,弟子……守关不力……”
孤独峰大吃了一惊!这童子,竟然就是天荒先生?
“起来吧,你终于知道天外有天了吧?”天荒一开口,那声音全然不是童音,而是沧桑中透着清亮,像一脉流淌的清泉。
“天涯先生可好?”天荒看了一眼孤独峰,又转向东南方,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三十年前吟沙山顶的那场论道,他一句‘山海有尽,道心无极’,让我枯坐了三年方悟。”然后,他把目光落在孤独峰身上,“至于你这个穿星剑的传人,居然已修至了九重,实属难得。可惜,你剑中杀气大重,需十年静修方可大成。”
孤独峰肃然抱拳道:“谢前辈指点。”
他迈步欲入院,不料被天荒摆手止住:“止步。入院者,将被洗去一段记忆,你可愿?”
孤独峰停下。哑巴却抱着卫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茅庐里,空空如也,无榻,无椅,无任何器具,仅有一蒲团。
哑巴将卫化置于蒲团上,朝天荒“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长跪不起。
天荒问:“青猫,你想干什么?”
哑巴抬起头,双目含泪,双手做出一通别样的比划。这不是寻常的手语,乃是佛门独有的“拈花指语”,传说为迦叶尊者所创,以指代言,直传心印。他对天荒说的是:“此子已被毒蚀魂,请您救救他。”
天荒道:“人从空来,终还是空,就顺其自然吧。”
哑巴摇着头,从怀中取出飞花令,往天荒面前一呈。
天荒见令,竟退了半步:“这孩子是……她的……”他的脸上一片诧色,是震惊,满是追忆。
哑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泪如雨下。
天荒接过飞花令,凝视了许久,最终长叹了一声:“罢了,老夫本以为自己已万念皆空,却不料仍是剪不断一丝念想。”
哑巴笑了,笑容悲壮而释然。他比划着:“我代小姐谢谢您!”
天荒走出茅屋,对吹影道:“小影子,你去取两杯水来。”
吹影照言从石井内吸出两杯清水来,递给孤独峰和哑巴。
“你们喝了这杯‘酒’,便离去吧,阳光小筑从不留客。”天荒说罢,朝他们挥了挥手,入室闭门,有余声传出,“天涯若问起,你们就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孤独峰与哑巴相视苦笑了一下,遂离开小筑。他们走到月牙湖岸边,回头望去,只见草庐在暮色里静谧如坟。但庐顶上,却有七彩的光晕在流转,像是有什么庞大而无形的东西正在室内苏醒。月牙湖水无风起浪,吟沙山的呜咽声,在此刻变得凄厉如挽歌。
……
深夜,阳光小筑内漏下月色星辉,光线斑斑驳驳。
天荒先生盘膝坐在月色里,对面的蒲团上,卫化竖坐着。天荒闭目凝神三息,忽然睁开双眼,那双童子般的眼睛,此时竟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瞳孔里似有日轮在旋转。倏然间,他使出了毕生绝学“阳光三叠”的第一式——旭日东升。
只见他双手结“大日如来印”,指尖迸出一点金芒。那金芒初如粟米,见风即长,很快便化作一个虚悬庐内的金色日轮,亮而不烈,温如春熙。“醒!”天荒先生轻哼一声,日轮渐渐降下,悬于卫化眉心三寸。金光似瀑倾泻,穿透卫化皮肉,直照识海深处。
天荒以心眼细察,看到卫化的识海景象,已被一片七彩毒雾所包围。雾中沉浮着——哑巴背着卫化南下的情景,南澹椰子上的晨露,天涯先生为卫化疗毒时施展的天涯诀,青竹笛声中的宁静,白勒川递茶时的那一丝讪笑……毒雾最浓处,竟矗立着一座幻境迷宫,黄金为砖,宝玉为阶,美人如壁画游走,珍馐自动呈上。而迷宫下方,有两处微光在苦苦支撑。它们是从卫化的肩膀上迸发出来的,左肩上,是一株瘦劲的梅花虚影;右肩上,是一朵纯洁的莲花虚影。
天荒心里本来万般皆空,见此亦不由暗暗一凛:“好小子!梅骨莲心,原来竟生双魂?”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聚拢心神,双手印诀如莲瓣舒展,从大日如来印转为“地藏菩萨印”,使出阳光三叠的第二式——祥光普照。这一次,他没有逆转乾坤,而是让那道如瀑金光像春雨般渗透到卫化的体内。
“第一叠旭日东升破妄见真,是刚猛之道。”天荒念念有词,声音温润似泉,“第二叠祥光普照,则是以慈悲渡执,令万物重生。”
金光进入卫化的识海后,并未立即击溃毒素的迷宫,而是化作无数的金色光线。每丝光线各有使命,皆缠住一丝毒雾,与其交织、翻滚,仿佛双方在生死搏杀。渐渐地,光线越来越强,照亮了整个原本混沌的认海;而七彩毒雾则被浓缩为一点微粒,微粒越缩越小,骤然炸开,居然闪出了莫里亚蒂的影子。
光明中传来了卫化的声音:“你给我的幻境很美,但为何唯独没有‘此刻’?”
莫里亚蒂说:“因为此刻最苦!”
卫化说:“你可知,苦中自有真味?”
莫里亚蒂隐去。
至此,但见天荒掌心一颤,日轮银芒飞射,卫化头顶迷宫随之轰塌。接着,他印诀突变,双手如抱太极,缓缓一旋,喝了声“万物重生”。声落,立即便天为地,地为天,卫化的识海顿时倒转。迷宫废墟向下坠落,梅、莲双魂向上浮升。天荒张口吐出一口气。气及梅影,枯枝发新芽;气及莲影,莲层层绽放。此时卫化的识海,犹如一片被精心翻耕、施肥的沃土,只待播种。天荒双手一合,卫化倒悬的识海遂向内坍缩!如同宇宙归墟,万物向中心一点汇聚。记忆、道韵、愿力,以及残存的毒素,全被强行挤压、提纯、分离。
这个过程痛苦之极。蒲团上的卫生身体弓成一只虾,七窍流出七彩的血。当坍缩到极致时,他的识海中心出现了一颗浑圆的、黑白流转的太极球。白鱼部分,是纯净的本我意识,未被污染的记忆精华。黑鱼部分,是浓缩的七彩毒素,被剥离的虚妄执念。太极球在不停旋转,每转一圈,白鱼便壮大一分。
渐渐地,白与黑的边界便开始模糊了。它不是毁灭,而是让卫化回归到“存在”之前的状态。好比将一幅画还原为白纸,将一个人还原为最初那团未染尘埃的灵光。幻美散的七彩毒素如朝露遇到阳光一样迅速消失,卫化的识海中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无内无外、无过去未来的纯粹空明。
现在的卫化,有着无数的可能,但全然操控在天荒的手上。他可以孕育出一个全新的“卫化”,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让卫化永远地“空”着。关键,就是看天荒在他的心里播下什么种子了。
……
天荒深吸一口气,将一缕月光凝固在手印上,封印在卫化的眉心里。他此式,直接越过了阳光三叠的第三式“夕阳无限”,使出的是自己最擅长的却对外秘而不宣的保留绝招——“长夜漫漫”。
天荒的这一招,是将自己化作一道门,一道通往“绝对空无”的门。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透明,与身后的那片黑暗融为一体。当最后一抹轮廓消失时,整座阳光小筑陷入了一种超越物理黑暗的——概念性虚无。
“长夜漫漫,非夜非暗,是‘有’与‘无’之间的缝隙。”天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从未响起,“孩子,闭眼。这一次,你须将闭眼这个念头也得放下。”
卫化的意识顺从地沉入识海。那里刚被祥光普照梳理过,一切都井然有序。然后,“长夜”降临了。过程就如此简单,就像有人直接擦去了画布上的所有颜色。前一瞬还是生机勃勃的识海脉络,秒间就变成一片空白。在这个状态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三千年与三弹指没有区别;空间失去了维度,无穷大与无穷小是一回事;甚至连“存在”与“不存在”的分别都没了。
卫化的意识从此刻起,既没有“存在”,也没有“不存在”。他像是化作了这片纯白的本身,又像是从未诞生过。那些温情脉络、道悟精华、乃至最顽固的执念,都像从未存在过。只有一样东西,在这绝对的“空无”中,显出了唯一的“有”——这便是天荒种在卫化心灵里的种子,一种用卫化生命本我,以及经祥光照梳理出来的精华所在。
“长夜漫漫的意义,不是让你忘记,而是先让你成为无,再让该记住的东西,从无中自然生长出来。”天荒像是说给卫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就像冬雪覆盖大地,雪不是毁灭,是让土地沉睡,让草根积蓄,让来年开出的花,每一朵都带着冬天的记忆。”
“天涯兄,宇宙本就不‘空’,这世上哪有绝‘空’之人?”天荒从地上站起来,“不好意思,非我夺你之爱。谁叫这孩子有梅莲双魂,此等绝世奇葩,我焉能舍得?”
望着软躺在蒲团上沉睡的卫化,天荒深情地说:“睡吧,孩子,我让你睡三年,三年时间并不长。”他收功站起,脸上满是得意的笑,“三年后,你便是我的传人了。”
天荒所干的,是真正的毁灭。三年后,卫化会在某个黎明悄然苏醒,如新笋破土,种子发芽。他醒来之后,会忘记一切,又记住一切,但记住的,只有天荒对他的再造之恩。
茅庐外,月牙湖星斗满天。一个流星划过,坠向西方。
“惭愧,我的‘空’,竟被这孩子破了。”天荒猛然心有所感,低声自语,“天涯兄,你送来的这颗种子,未来会长成参天大树?还是会开出我们谁也想象不到的花呢……”
就在此刻,远在三千里之外的南澹,站在啼血崖上仰望星空的天涯先生,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从西方袭来,恰似春寒料峭的风。先生笑了。他知道,那是卫化在遥远的大漠深处,送来的无声讯号。真正的重生,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