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2-12 20:28:03 字数:3599
入学时的热闹仿佛还在昨天,转眼却已站在了大四的门槛上。
宿舍里、朋友间,开始频繁地谈起未来——读研,还是工作?每当听到这些讨论,我的心就忽地一紧,慌慌张张地往下沉。
找工作,还是读研?这个问题,我其实不止一次想过。
找工作吗?早就听说,跟我们地质工程专业对口的单位,大多不爱招女生。出野外有诸多不便,下矿井、住工地,很多活儿确实不适合女生干。所以我们专业的女生,就业天然就难。但男生不一样——听说只要是个男生,哪怕成绩差、有挂科,甚至没拿到毕业证,单位都可能二话不说就签走。还听说,一些有男朋友的女生,能借着男友的单位“捆绑”就业,学校甚至默许这种“买一送一”的方式,让男生假装情侣,把女生的工作一并解决。
想想自己这147厘米的身高,再想想专业里这赤裸裸的现实,我从心底感到胆怯,忍不住往后缩。哪个单位会愿意要我呢?招进去能干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出野外怕是连队伍都跟不上吧。这样看来,我大概率是找不到工作的。那找不到工作怎么办?难道回老家种地吗?不,不行。当初那么风光地办了升学宴,几乎全村人都知道我考上了重点大学。四年之后,却灰溜溜地回去种地?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不敢再往下想,索性把念头掐断。
我也知道学校有硕士研究生推免名额。但不确定自己三年的综合成绩能排到第几,也不知道我们专业能有几个名额——说白了,就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被推免。而最根本的问题是,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目标:工作,还是读研?
当时家里的经济状况,一直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虽然我从大二第二学期就没再向家里要过钱,可爹看病要钱,家里日常开销也要钱。弟弟开车拉货,也没挣到多少。这样看来,毕业后赶紧找份工作挣钱,才是最实际、最正确的选择。大舅和五姨也不止一次对我说:“毕业后快点工作吧,看你爹娘辛苦的。”可是,问题又绕了回来——我大概率找不到工作啊!这虽然是我的想象,却并非凭空捏造,而是在诸多事实之上,经过合理推断得出的结论。
如果读研呢?新问题又来了:能不能获得推免资格?如果不能,就得准备考研——那又该考哪个学校?以前想到这些,不过是闲着没事随便想想,一想不通,就搁到一边。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四了,毕业迫在眉睫,必须做出决定了。
就在我还没想清楚究竟该工作还是读研时,学院已经开始汇总计算大四学生前三年的综合成绩——研究生推荐免试工作,正式启动了。
我也曾问自己:如果获得推免资格,读不读研?答案依然是:不确定。是的,连我自己都还在摇摆。虽然推断自己大概率找不到工作,可继续读研又让我充满负罪感——父母弟弟在家里过得那么辛苦,我不赶紧工作挣钱,还要继续上学?虽说推免研究生三年学费全免,听说导师也会发补助,我或许还能靠奖学金解决生活费,可毕业了不能立刻挣钱,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我觉得对不起家人。
所以,当成绩结果出来,知道自己三年综合排名班级第一时,我是喜忧参半的。喜,单纯因为成绩——我依然是第一,依然是最优秀的那一个;忧,则是因为我依然不知道要不要读研。这已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选择——如果我没获得推免资格,反倒不用纠结了,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工作,安慰自己:谁让你没推上呢?可现在推上了,放弃机会,将来难保不后悔。
就在我徘徊不定的时候,赵刚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晚饭后出来聊聊。
赵刚来自甘肃庆阳的农村,和我一样争强好胜、不服输。他是我们班大一时的班长,之后两年的成绩也一直排在我前面。只不过三年综合算下来,我以零点零二的微弱优势排到了人家前面。三年里,我们俩一直在暗地里较劲:我得了这种奖学金,他必定有另一种;我拿了国家奖学金,他也有;我是校三好学生,他也是;就连后来,我的本科毕业论文获评优秀,他的也是;毕业时我被评为优秀毕业生,他也是……我们算是实打实的竞争对手,平时也没什么多余的交流。
他主动找我,让我很意外。眼下这个节骨眼,最重要的事就是研究生推免。但我们班有三个名额,他排第二,毫无问题,我们之间不存在竞争。那他找我聊什么?总不至于……是喜欢我吧?哈,怎么可能。
我带着满心疑惑,按时到了约定的地方。他很真诚地恭喜我拿到第一,这让我有些不好意思——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明明很大度。他说他很清楚这三年来我们之间的竞争与较劲,但他觉得,竞争和友谊并不冲突,“对手优秀,才证明自己优秀”。他还说,他发自内心地佩服我。
这番话让我更加不好意思了。其实我对他的感情一直挺复杂,在他身上,我常看到那种不服输的韧劲,就像看见另一个拼命的自己,有时由衷敬佩,有时又莫名生气。
那一晚,我们聊到很晚。从学校的学习,聊到各自的家境。原来我们是如此相似——都来自贫困家庭,都是家里的老大,都觉得自己背负着家庭的使命。我向他坦白了在工作和读研之间的两难,说出了对当下的担忧和对未来的迷茫。他很肯定地告诉我:读研。
他说,困难都是暂时的,家里条件不好也是暂时的。就算我们现在工作,也未必能给家里带来多大的改变。但如果我们再读三年研,等研究生毕业再工作,无论是单位平台还是工资待遇,都会和本科毕业完全不同。那时候,我们对改变家庭状况,才会真正有力量。
赵刚的话,像一道光,给迷茫混沌的我照出了一条清晰的路。就在和他聊完的那天晚上,我做出了继续读研的决定。那一刻,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已久的担子。
很多时候,纠缠我们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如何选择。选择总是痛苦的,可一旦选定,心就静下来了。剩下要做的,不过是沿着决定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只是估计赵刚怎么也想不到,他那番推心置腹的劝说,竟给自己带来了怎样的“后果”——我们又继续做了五年的竞争对手。我们选了同一位研究生导师,幸运的是,两人都被录取了;两年后,我们又同时申请了硕博连读,也双双通过;再后来,我们都顺利的如期毕业。就这样,我们做了整整九年的同学。我们互相见证着彼此一步步从青涩的大一新生,成长为优秀本科毕业生;从科研小白,到完成博士论文;也见证着彼此从单身一人,到找到各自的另一半。可以说,再没有谁,比我们俩的同学情谊更长、更深了。
我开始着手寻找导师,那时我们专业大约有五六位研究生导师,张老师是大三那年刚从日本回国任教的。不过他本科和硕士都就读于兰州大学,博士才去了日本。我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给我们上课时的样子:温文儒雅,说话声音不高,却坚定有力;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他在讲授专业知识的同时,常会带出一些人生哲思。正是在他的课堂上,我开始萌生许多关于生活和未来的思考。
所以选择导师时,我毫不犹豫地给张老师打了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他说很感谢我选择他,并嘱咐我好好准备面试。面试时我有些紧张,是他微笑着用眼神鼓励我,才让我渐渐平静下来。最终面试顺利通过,我也被录取了。
这学期课不多,只有两门,一周上两次。韩悦和张霞决定报考本校研究生,两人每天早出晚归地去图书馆备考。梁玉洁排名第三,也顺利推免到了另一位老师门下。
我突然多出了大把时间,便开始了全天泡在图书馆看书的日子。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读了不少文学著作和各种文学杂志。那是我截至目前在学校里最安静、最心无旁骛的一段阅读时光。此后,就再也没有时间和机会去读这些与专业无关的“杂书”了。
十二月份,我在图书馆扎扎实实复习了将近一个月英语,备考六级。做真题、背单词、练作文、听听力……可最终,还是没有通过。那已经是我第六次参加英语六级考试了——自从大一上学期过了四级,从大一下学期起,我就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六级奋战,真可谓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一月份,张老师打来电话,说他要来榆中校区待一周写报告,想让我帮忙查些资料。那时我既没有自己的电脑,也完全不懂该怎么用电脑查资料,只能老老实实扎进图书馆翻书。
张老师让我查的是两组词语:第一组是“风化、劣化、老化、退化”,第二组是“腐蚀、侵蚀、掏蚀、潜蚀”。需要给出每个词的准确定义和原始出处,全方位的解释,以及这四个词之间的区别与联系。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所谓的“查资料”。过去三年的学习,几乎都是被动接收和记忆,从没有过这样主动探索的任务。我一下子慌了神,毫无头绪,连该从哪类书入手都不知道。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鼓起勇气给张老师打电话询问。而他每一次都耐心地指导:可以从《辞海》《辞典》这类工具书里找定义和出处;去工程勘察、文物保护等专业著作中查解释;至于词与词之间的区别和联系,或许能在相关的科技论文里找到线索。
在图书馆泡了整整五天,最终勉强整理出不到一页的内容。借了舍友的电脑,一个字一个字敲成电子版,发给了张老师。其实我自己对这个的结果并不满意,总觉得写出来的可能不是老师真正想要的东西——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张老师收到后,只回复了两个字:“收到。”此外再无别的话。
现在回想,确实有些不可思议。如今可能半小时就能轻松搞定的事,当年我花了五天时间还弄得懵懵懂懂。这固然有工具的限制——只能依赖纸质书,但更重要的,是我这个初次接触“科研”的人,对“查资料”这件事根本毫无概念,不知该从何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