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2-09 12:44:27 字数:3542
大三这一年,尤其是第一学期,发生了许多事。
首先是坏消息,大二一学年我的成绩从第一名滑到了第二,被一个叫赵刚的男生反超。也因此,只拿到了学校的二等奖学金——一千元。
这让我瞬间变的恐慌,这次来校,我没从家里带钱,银行卡余额已不足百元。仅靠这一千元支撑一整年的生活费,肯定不够。尽管我已将每项开支计算到最细,但总有些花销无法预料:班级聚会要交的份子钱;宿舍偶尔提议AA制聚餐,我能找借口推脱一两次,却不好次次缺席;和朋友外出,虽说多是“纯逛”,可公交车费总要付,若对方买水,我也无法总说自己不渴,或是眼睁睁等着对方替我付钱……诸如此类,大二的花销已明显比大一多了不少。
好消息是我申请了学院办公室助理的勤工助学,很幸运,被录用了。
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月薪一百五十元,一学期五个月便是七百五,两学期加起来一千五百元。这样一来,连大四的住宿费也有着落了。
能如此顺利申请到院办的勤工岗位,得益于我们专业与力学、土木工程专业新组建了“土木工程与力学学院”。新学院百事待举,师资与行政人员均捉襟见肘,许多老师身兼数职,院办因此有不少事务需要学生协助处理。
两年的大学时光过去,我的心神似乎才渐渐安定下来。过去那两年,我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蜗牛,缓慢地伸出触角,试探着触碰眼前的一切。有过难以启齿的窘迫,也有过暗自珍藏的骄傲;在拮据中学会了精打细算,也在独处里读懂了沉默的分量;曾因外表被目光刺得无所适从,也曾因成绩单上的数字为自己挣得一丝尊严;在人群中体会过彻骨的孤独,也在图书馆的角落寻到过辽阔的自由。我如同一截被投入湖心的树枝,在涟漪层层荡开之间,缓慢地下沉,又缓慢地上浮,终于渐渐看清了自己的轮廓。
大三这年,我决心不再蜷缩,不再沉默。我决定从那个封闭淡漠的壳里走出来,站起来,做一次主动的自己。两年时间足以让我明白:生活它就静静的在那里,胆怯逃避或勇敢面对,都是自己的选择。
于是,在班委换届的班会上,我主动站起来,自荐担任班长。
没有异议,就这么定了。
我原以为自己当时会焦虑、胆怯或者自卑。但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緒都没有。除了站起来说出“我想当班长”那一刻,心跳略快了些,之后便是一片奇异的平静。从话说出口的那一秒起,心里某种纠缠已久的东西忽然松开了。过往的不甘、扭结,都消散了。我只是平静地等待着投票结果——其实结果也已不重要,他们同意与否,对我而言不再具有从前的重量。那更像是我个人完成的一场无声的自我救赎,只是借“想当班长”这个出口,表达了出来。
我很感谢当时同学们投出的信任票。这也让我知道,他们或许并没有我曾经想象中那般讨厌我——若真厌恶到极点,大约是不会同意的。
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谁当班长对他们而言并无分别,他们并不在意。但我更愿意相信是前者。这两年,我的心态已在不知不觉中转变。我不再总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也不再惯于以“受害者”的心态去揣度他人。我开始在心理上真正将自己置于与大家平等的位置——这一点至关重要,它悄然改变了我看待许多问题的角度与方式。
新的班委会很快组建起来,另外两位成员是团支书和学习委员。学习委员夏明远,山西人,个子高大,待人宽和;董昭来自陕西陕北,浓眉大眼,留着一脸络腮胡,很有陕北汉子的气质,只是感觉有些孤僻。这便是当时我对他们的全部印象——请原谅我的了解浅薄,因为在之前两年里,我与本班男生的交往实在少得可怜。
凭借中学三年担任班长的经验,我本以为这份工作驾轻就熟。可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远非想象中简单。在一个仅有四名女生的班级里,女生做班长,许多事说起来容易,落实起来却障碍重重。
比如通知男生事宜,就极不方便。那时很多同学没有手机,QQ群远未普及,微信尚未面世。所有通知必须落实到人。若是男生,尚可挨个宿舍敲门;而我一个女生,既不能随意进出男生宿舍,也无法一一电话通知。
怎么办?只能依靠夏明远。所有通知、文件、资料,统统先交给他,再由他转达给男生。那一年,他几乎承担了大部分的班委实务,小到各种口头传达,大到资料收发整理。
我曾在宿舍跟室友自嘲:“我这班长,当得可真像个甩手掌柜。”
那一年发生了不少事,开学不久,班里一位同学深夜突发急性阑尾炎,由救护车连夜从榆中校区送往兰州市区。我、夏明远和另一名男生随车陪同。男生的优势在此时显露无遗:身强力壮,可以搀扶病人,能在医院上下奔走办理手续。而我,只能做些辅助性的琐事。那天,学院的书记和副书记也赶到了医院,并紧急联系了家长。幸好同学家在宁夏,不算太远,家人说次日就能抵达。当晚,夏明远和另一位男生留在医院陪护。学院副书记则将我带回了自己家安顿。我清楚地记得,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书记已返回医院,他的爱人为我准备了热牛奶和面包,叮嘱我吃完早饭再去医院。
等我赶到医院时,同学已被推进手术室。他的父母一早赶到,在手术知情书上签了字。
随后的几天,我们班排出了值班表,所有同学轮流前往兰州的医院陪护。直至他术后康复返校,每位同学都至少陪护了一次。
那段时间,我们班的陪床的男生既要兼顾校内的课程,又要乘坐校车往返兰州照料病人,夜晚便在病房里勉强合眼。同学的父亲在他手术结束后,只多留了一天便匆匆回家了,说是家里庄稼急着收,牲口也需照料。我们都表示理解——班里大多同学来自农村,经济条件普遍不宽裕,深知农家的艰辛与无奈。同学的父亲临走前,含着泪向我们再三道谢。我们反而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其实并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在医院陪伴、端水、搀扶,后来同学能下床了,也尽量不麻烦我们。
从前总觉得班里的男生有些冷淡,同学之间的情谊也似乎疏远。但通过这次事件,我对大家有了新的认识,心里也一直存着感动。原来平日虽不显得多么亲密,一旦有事,每个人都毫不犹豫地顶了上去。院办的老师特地表扬了我们班的表现,那一年,我们班荣获了“优秀班集体”的称号。
听说升入大四后,大家便会各奔前程——找工作的找工作,考研的考研,再无多少时间与心力投入班级活动。也就是说,真正能轻松享受、随心相处的大学时光,仅剩下这大三一年。我决心抓住这最后的“黄金期”,多组织些活动,让同学之间的情谊更深厚些。因为通过同学生病这件事,我发现我们班的男生其实内心热忱、重情重义,只是大多腼腆内向、不善表达,或许也因家庭经济条件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第一个契机是中秋节,我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早早预定了商业街的一家KTV包厢。我和三位室友特意前往榆中县城,精心采购了月饼和水果。月饼是我们逐一挑选的,全班二十五人,二十五种不同造型,每人一份,绝不重样,并用彩纸细心包装。班里有一位回族同学,我们也特意准备了清真月饼。此外,我们还准备了许多写有小游戏或才艺表演要求的小纸条——那时我还不知道“真心话大冒险”这种游戏,只是把自己能想到的有趣互动一一写在纸上。
中秋那天下午,我打电话给夏明远,让他通知全班男生到KTV过节。他很是意外,随即语气里透出惊喜。毕竟,以往的班级活动我总是提前与他商量,且大部分具体工作由他完成。这一次,我也想让他当一回“甩手掌柜”。
最初只来了十几位同学,表情是一贯的平淡,仿佛又是来完成一项被指派的“任务”。然而,当他们接过我们精心包装的月饼,看到茶几上琳琅满目的水果,翻到我们准备的游戏纸条时,眼里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后来,同学陆陆续续到齐,甚至有人打电话催促还没来的室友:“再不来,你的月饼可要被吃掉啦!”
那一天,全班二十五位同学悉数到场。大家吃得开心,唱得尽兴,聊得畅快,游戏也玩得热闹。那也是我入学两年来最开心的一天——因为这场聚会从策划到落地,是由我主导,并在室友们的帮助下完成,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那次聚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班级氛围明显活跃起来。以前课间静悄悄的教室,开始有了欢声笑语。这让我感到无比欣慰,也更坚定了多组织班级活动的决心。
元旦时,我组织了全班包饺子活动,提前与商业街一家小餐馆商量好,租用他们的场地和食材,我们自己动手——和面、切菜、拌馅、包饺子。
那天,大家同样兴致高昂,各显神通。有人和面劲道,有人切菜利落,有人擀皮飞快,还有人包出的各种模样俊俏的饺子……当然,也少不了负责插科打诨、活跃气氛的,以及安静坐在一旁笑着围观的“吃瓜群众”。
我们拍了许多照片:有人脸上被抹了面粉,有人手托饺子盘故作严肃,有人拿着菜刀架在同伴脖子上扮凶,还有人手持擀面杖“对决”……画面里满是鲜活的烟火气与青春的笑闹。
那一天,我也满心欢喜,只是这欢喜与其他同学的单纯快乐有所不同。我仿佛一位“老母亲”,看着一群孩子打打闹闹、其乐融融,心里涌起一种宽慰的、满足的喜悦。这比喻或许不甚恰当,但那确实是我当时真实的心境。
因为这一切,是我亲手搭建的舞台,看到大家在台上自然而然地演绎出温暖与欢笑,那份深切的满足与成就感,远比我自己参与其中更加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