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古松辞行寻踪遇声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2-06 21:32:17 字数:5796
说起九头盘蛇沟,我忽然想起,师娘曾偷偷跟我们讲过一段师傅的往事。
风师傅本姓花,年轻时是古松道观的道士,人称花道士。
那时天下已持续了数百年的战乱,各路帮派割据称雄,土匪山贼如过江之鲫。师傅为了生计,便靠着那本《天师荡魔箴言录》,给人看风水,捉鬼辟邪,混个半饥半饱。
结果有次被人骗入九头盘蛇沟去捉鬼。就在那沟谷深处,他也听到了那声诡异的女子笑声——和昨夜师弟们描述的一模一样。紧接着,便遭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怖境遇。那沟里的东西,竟能让人在清醒中被活活吓死,就像……就像那个守观老丈一样。
师傅侥幸逃过一死,但此事给他落下终生的阴影,他不仅再未踏足盘蛇沟半步,没过多久,还脱下道袍,换上了旧靖世堂的军装,弃道从武。
自那以后,他不知得了什么奇遇,竟练就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凭着这身过硬本领,他在旧靖世堂屡立大功,坐到了高阶统领的位置。后来见旧堂贪腐盛行,乱象丛生,他心灰意冷之下归隐田园。待新靖世堂从旧堂独立,他受新堂之邀,重回古松道观,将其改建成古松学院,专门收留我们这些孤儿,传授剑法与玄术。
至于那究竟是何等奇遇,他从未对人说起,便是师娘,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连他的授业恩师是谁,那身剑法出自哪本秘籍,也都是无人能解的谜团。
念及这段往事,我一时忘了顾忌,失口问道:“师傅,那小师弟们……会不会是被九头盘蛇沟里的鬼怪捉去了?”
“胡说八道!”师傅脸色骤沉,恢复了往日的严厉,厉声斥责:“这世上哪来的鬼怪?我平日里都怎么教你们的?修的是正道玄术,练的是坦荡剑法,怎还信这些捕风捉影的虚妄之说!”
我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有点憋不住笑,当年靠捉鬼混饭吃的花道士,如今倒反过来板着脸训斥别人信鬼神。
忽闻屋外脚步踉跄,一人撞门而入,正是气剑门的叶师叔。他面带急色,高声嚷道:“掌门,您快出去劝劝!复师兄跟崆峒派的金师傅动起手来了。只有您能劝得住。”
我随师傅急步冲至屋外,见清和殿前围了一圈人,场中空地上,两道身影你来我往,缠斗不休,各执一柄铁剑,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之声,在雨后的空寂中格外响亮。
其中一人我认得,是本门的复师叔。他素日里总手持一卷线装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另一人则一身玄衣黑靴,腰间系着一条猩红飘带,在晨光中格外夺目——正是崆峒派的金师傅。他须发皆白,面容却如三十岁的青壮年一般,不见丝毫老态。
人群一隅,数十名装束相同的黑衣人肃立一旁,袍角袖缘皆绣着猩红纹样,正是崆峒派众人。
不知他们中谁,阴恻恻祭起一件法宝,一道赤红光柱自人群中冲天而起,半空里一物随风气涨,转瞬便化作一尊丈许高的金钟,竟将雨后初霁的天光遮去大半。那金钟悬停片刻,陡然携千钧之力,直朝复师叔头顶砸落!
与复师叔缠斗的金师傅见状,虚晃一招抽身疾退,掠至一旁。他一双三角眼斜斜睨着复师叔,眸中尽是得意之色,静候复师叔被金钟砸毙。
有个师叔尖叫了声不好,余人或急掏符篆,或欲上前相助。谁也没想到这些崆峒奸徒,敢当众用玄法暗算,可现在谁也来不及挡下这金钟压顶了。
古松众人之中,唯有风师傅立在一旁,神色淡然,冷眼旁观。
危急关头,复师叔旋即收势,右手背剑于肩,左掌抬至胸前,屈三指,伸拇食,指尖直指正空金钟,猛地沉喝一声!
刹那间,他背后一缕白烟腾起,尖锐的铁器摩擦声呼啸而至,一柄铁剑自背后剑鞘中破鞘而出,破空疾射,撞向坠下的金钟!“砰”一声闷响,金钟受此一击,威势顿消,疾速收缩,转瞬便缩至指尖大小,坠于尘埃。
这复师叔在本门可是顶尖好手,连从不服人的风师傅都对他敬重三分。据说他自幼修炼内功,到了不惑之年,竟练出以气御剑的高深境界。年轻时,他饱读诗书,后来闯荡江湖,混迹匪帮,阅历远比寻常武人深厚。
师傅擅长外功,虽说也炼过内功,却远不及复师叔这般纯正深厚。他俩本就是相识已久的好友,师傅重建古松学院后,多次邀请复师叔前来任教。起初复师叔不为所动,可经不住师傅软磨硬泡,最终答应先来教一年。哪晓得,他一到古松,就被周边的秀丽风光深深吸引,这一留,便长久定居下来。
见复师叔以气御剑,破了对方法宝,古松众人齐叫了声好。
风师傅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旋即神色如故,阔步上前,声如洪钟:“两边都给我住手!”
复师叔瞥见风师傅,抬手召回空中铁剑,剑刃嗡鸣着稳稳入鞘。他又俯身解下背上长剑,取出剑布,细细擦拭刃身,自始至终未抬眼瞧过崆峒一行人半分。
“复师弟,这位崆峒金师傅远来是客,你怎可不分青红皂白便与人家动手?”师傅沉声质问道。
复师叔擦拭剑刃的手一顿,抬眼时神色平静,语气轻缓:“姓金的,有种的便把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我听得分明,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怒火,似天际未散的阴云,随时都可能雷霆大作。
崆峒派的黑衣人纷纷围了上来,金师傅居首而立,俨然首领模样,皮笑肉不笑地并不理会复师叔,只对着师傅说道:“风师傅,我等滞留古松多日,今日特来辞行。”说话间,他阴鸷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黏在我身上,“在此间逗留的时日,我等受益匪浅,尤其有幸得见令徒的古松剑法,真是……名不虚传。”说完,鼻孔微微一掀,一声冷哼隐于唇间。
“你们不能走!”铁剑门的邱师叔单手举着一面黑旗,厉声喝道,“方才我等在你们房中搜出此物,你倒说说,这是什么!”
那黑旗上赫然绣着猩红狼头,竟与今早在失踪弟子被褥中发现的黑狼教旗帜一模一样!
金师傅扫了眼黑旗,满脸不屑地嗤之以鼻:“谁晓得是你们哪个小人栽赃陷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栽赃?”邱师叔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抬手指向一旁,“那你方才为何出手伤人,招式还如此歹毒!”
顺着他手指方向,只见一位师叔正坐在地上,两名弟子忙着替他包扎伤口。他的大腿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裤脚早已被鲜血浸透,染红了身下好大一片青石板。
金师傅似被踩了痛脚,脸色涨红,暴跳如雷,厉声吼道:“谁叫他出言不逊,对天圣不敬,挨这一剑也是活该!”
出我意料的是,方才还火气滔天的诸位师叔,一闻“对天圣不敬”这话,竟个个如泄了气的皮球,瞬间蔫了下去。仿佛攒了满身力气拉满了弓弦,却骤然失了猎物,众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见场中气氛僵凝不下,风师傅圆场道:“金师傅,我等皆是习武之人,言语间或有失当,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金师傅与诸位崆峒同道海涵。”
金师傅鼻孔里哼了一声,神色依旧倨傲:“好说。”说罢,便转身要带崆峒众人离去。
风师傅沉声开口:“且慢,金师傅。我古松近几日接连出事,弟子失踪,护观老丈惨死,如今又接连搜出三面黑狼教旗帜,在护义团查清真相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离开学院半步!”
护义团的张统领也率人赶到,朗声道:“黑狼教在新堂严令禁止,今日务必查清古松内谁是黑狼教徒,还请崆峒各位师傅稍安勿躁。”
他这话再明显不过,崆峒你们这些狼教徒,嫌疑最大,还是乖乖留下来接受盘查吧。
金师傅转身与身后的黑衣人低声低语了数句,回头时脸上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多留几日倒也无妨,我倒要看看,你们古松观里,究竟藏着何等魔教徒!”
众人渐渐散去,雨后阳光斜斜落在风师傅脸上,却融不开他眼底凝着的阴翳,那目光比雨后积潭更冷,死死锁着崆峒派离去的方向。
我压低声音问道:“师傅,那天圣不过是子虚乌有的老神棍,师叔们怎么怕成那样?难不成他们也信狼教?”
他眉头一拧,瞪了我一眼:“这话在古松说说便罢,在外还是少提为妙。”
我不敢再多言天圣,只将声音压得更低:“师傅,那黑狼旗十有八九不是崆峒派的。我走之后,您需当心古松观内其他人,即便是护义团的人,嫌疑也比崆峒派更大。”
风师傅似被我从沉思中惊醒,愣了一下,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死死剜着我,厉声喝问:“你怎么知道?”
师傅虽对我严厉,却从未用这般眼神看过我,那是看向生死仇敌才有的狠戾。
我吓得一哆嗦,但也犟起脾气回道:“这太明显了,分明就是有人栽赃陷害。我们已接连搜出两面黑旗,崆峒派若真是内奸,怎会蠢到把另一面黑旗留在自己住处,等着人来搜?”
听我说完,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松弛,只是那双眼睛却愈发空洞,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沉默片刻,他才缓缓点头,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沉稳:“你即刻出发吧,给花大侠的信号至关重要。这里有为师在,谁是魔教中人,我早已心里有数,你不必挂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去吧,别误了时辰。”
方才那番对话,总觉得他话里话外透着股说不清的古怪——他怎就已然知晓谁是魔教中人?可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我也不敢追问,转身便匆匆赶往大殿取行李。
行至半路,我好奇掏出师傅给的线装旧册,随手翻了几页,心中不由一怔——书页上竟是手抄的玄法咒语与法印要诀。我认得那是师傅的字迹,工整有力,有的地方还细细标了注解。
我从小在师傅眼中是个不折不扣的笨孩子,只因我记性极差。他教过的剑招,我转头便忘,那些咒语法印,更是怎么背都记不住。
我总以为他对我只有失望与苛责,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为何要我今日才出发——他竟会为我连夜亲手抄了这本手册,上面墨迹尚未干透,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如同春雨过后,庭院里尚未涸干的一处处水洼,润过枯苔,濡过又酸又暖的心头。
我换上一件早备好的镶钉软皮甲,刀斧弓箭也一应俱全,背上行李,走出殿外,见复师叔独自一人眺望山景——远山如黛,新绿初匀,雨后山岚漫卷青峰,将天地晕染成一幅半卷的水墨长轴,墨色间尽是天地间的孤清。
也不知为何,对复师叔,我心底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他年纪虽比风师傅小些,可颔下那抹浅浅的络腮胡,已染上星星点点的白霜。他至今鳏居,平时总是独来独往,也从未听闻他有什么亲人。
和风师傅不同,他授课时,语调温和又平静,从不大声训斥人。而我幼时那是出了名的捣蛋鬼,总爱抢着回答问题,有时冒出的金句把风师傅给气得说不出话来。但复师叔却从不因我打断讲课而动怒,对我那些天马行空的疑问总是耐心讲解,即使我有一些调皮捣蛋的举动,他也仅是静静看着我,只是平日里柔和的眼神稍稍有些严厉,神情里又似多了几分忧郁。
有一回,我无意间偷听到他和风师傅谈论我。
“雨霁这孩子,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不能有始有终,学什么都学不好。”风师傅的声音里满是叹息。
“依我看,所有弟子中,就数他天赋最高。只要他肯用心,什么都能学成。”这是复师叔的声音。
“那也得他肯用心才行啊!”风师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
“这孩子还是一块璞玉,需要我们这些砺石,多费心思去打磨,方能成其圭璧。”复师叔温声道。
我不知被风师傅训过多少次,他越生气,话说得越刻薄,我心里火气也越大,生出一股“你越是说我,我就越是不听”的叛逆。
可那一次,偷听到他们这番对话,反而极大地触动了我。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审视起自己,头一回清清楚楚地认识到自己的缺点。
我轻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复师叔,弟子今日便要出观去了。”
他闻言侧首,目光在我面上一掠,只“嗯”了一声,那目光便又落回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白雾间。
那眼神是说不出的深邃,藏在那里的东西,我竟一丝也读不懂。
我伫立片刻,正欲转身离去,他忽然开口,目光依旧凝望着远方:“我该教你的,皆已传授于你,现在你欠缺的只是江湖历练。记住,这世间寻常江湖武夫,已非你对手。”
我轻声应道:“弟子记下了,师叔还请多多保重。”
走了数步,按捺不住再回头时,却见他也正望着我。
四目相对的刹那,素来不苟言笑的他竟对我笑了一笑,那笑容里不光有我熟识的温和,还满含着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陌生情愫。
我望着他孑然立于古松下的身影,想起自己以往种种调皮捣蛋的举动,想起他始终如一的包容与期许,一股愧疚和酸涩涌上心头,哽在喉间,涩了眼眶。
我本想悄无声息地动身,却被星垂野死缠烂打跟上,他反常地一路默不作声,一直送抵学院山门。
山门口的青石板还浸着雨后的湿意,晨雾未散,将周遭的松影晕得朦胧。我们正待道别,竟撞见了风师娘匆匆赶来。她鬓发微乱,神色慌张,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语气急促得发颤:“小雨,你小师妹不见啦!我寻遍了城中街巷,这丫头竟连个影子都不见!”
“小师妹她……被贼人掳走了?”我心头一紧,失声惊道,指尖猝然掐进掌心,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
师娘连连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应是没有,有人瞧见她自个儿溜出了古松学院。我猜这傻丫头是找你去了,她还以为你早已动身出发。”
星垂野在旁安慰道:“师娘莫慌,我想她在城里贪玩吧,我跟雨师哥这就分头去找,保管把她平安找回来!”
师娘又摇头,抓紧我手说道:“小雨,你师傅交代的正事要紧。你且先去,路上多留意些这丫头的行踪。她穿一身浅绿衣裙,说不定跑出城找你那五个师哥去了。我这就回观,让你师傅施些玄法寻人,定然能很快寻到她,你莫要分心。”说罢,她便转身匆匆离去。
我拍了拍星垂野肩头:“星师弟,我有师傅交待的事在身,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小师妹就拜托你照顾了。”
他当即挺直腰板,一拍胸脯:“这是当然啦,还要你吩咐?全都包在我身上!小师妹要是少一根头发丝,我就提头来见你!”
唉,看着他急冲冲转身去寻人的背影,我还暗自满是嘲弄——他不被小师妹带着跑偏就谢天谢地了,哪还能指望他照看好人?
可我要是有半分未卜先知的本事,能料到接踵而至的祸事,便是打死我,也绝不会多这一句托付的话。只可惜,世事从无如果,有些话一旦出口,便成了字字如钉、覆水难收的谶语。
那时的我更没想到,自己这踏上的,差点也是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
当时我心念一动,朝对面杂货店跑去,反正我正要去买点东西。
我们这些被新堂古松抚养的孤儿,也有几分好处,到了一定年岁,每隔十日就能从新堂领取一笔旬例钱,可自行购置衣饰零嘴。听说待得成年,还能领到一笔丰厚的安家银。
我买了足够数日食用的干粮,又向掌柜打听,是否见过一个穿浅绿衣裙的小姑娘从观内出来。顺着掌柜指的方向望去,我当即了然——这野丫头定是出了城,因为那个方向,她就无别处可去。这点,我可比师娘熟悉多了。
我心里叹了一声,这真是个麻烦小丫头啊!拔腿就朝城外赶去。只盼她莫要撞上什么歹人。
我一路疾行,不多时便至郊外。往常这条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可今日因古松近日闹匪患,竟连半个人影都没瞅见。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肚中渐渐饥饿,我便在一条小溪旁寻了块青石坐下,打算先吃点东西。
我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女子呼喊:“雨霁师哥!”
这娇俏的嗓音突兀地钻进耳中,让我一下子想起小师弟们在半夜听到的女子笑声,惊得猛地站起身。
这荒郊野外的,半晌不见人踪,怎么会有女人叫我名字?难道……难道是掳走师弟师妹的那个东西,竟一路悄无声息跟着我,跟到这儿了?
我紧紧握住手中刀柄,心道:管你是哪路神仙妖怪,敢来惹我,先教你身上多几个窟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