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静松堂失窃箴言录

　　我默默跟在师傅身后，路旁火把燃着昏黄微光，映得周遭树影颓摇，心头碎念便同这斑驳光影一齐零乱颤跳。也是此刻，我才第一次发现，他向来挺拔如松的背影，竟悄悄添了几分佝偻——像一株经了十数年风霜，被岁月压弯枝桠的老松。
　　心头一暖，又陡然一涩，这十多年来，是师傅师娘悉心将我抚育成人。可我呢，剑法练得半吊子，玄术更是记不住几个，屡屡辜负他的殷切期许。平日里还总暗地里不服他的严苛管教，动辄心生不敬，背地里暗戳戳骂他老古板。我这般顽劣不堪，不知感恩，算什么东西？
　　鼻尖微微发酸，一股交织着悔恨与敬爱的心绪翻涌上来，一时间真想上前搀扶着师傅。可刚抬头，便撞进他忽然扭头投来的严厉目光里，檐角的冷雨被风卷着扫过脸颊，刺骨的凉竟将方才那点滚烫的情绪全都浇灭了。
　　
　　“你是不是也听到了那女子的笑声？”他收回目光，语气凌厉，沉声问道。
　　我哪敢把清神丹的事说出来啊，那丹药是星师弟偷来的，若是被师傅知晓，定然少不了责罚。可我也不敢撒谎，只得简短说道：“弟子什么都没听到。”
　　他一下子停了脚步，侧过脸沉沉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似有探究，却未再多问半个字，转身便继续迈步，进了静松堂。
　　屋内烛火摇曳，他径直站定在墙前，目光牢牢落在悬挂的字画上，久久出神。
　　那是一幅古松山水画，不知出自何人手笔，自打我记事起，它便挂在这面墙上。我瞧了整整十多年，只觉笔墨寻常，景致平淡，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得驻足凝神的玄妙之处。
　　
　　他凝视着那幅古松图，半晌才缓缓移开目光，语气沙哑喃喃道：“为师有样东西，被人偷了。”
　　“师傅丢了什么东西？”我连忙问道。
　　“《天师荡魔箴言录》。”师傅一字一顿念出书名，他目光漫向窗外，淅沥冷雨斜斜织着，打湿了檐角青瓦。远处山间，烟岚混着雨气，沉沉锁着峰顶，望过去一片凄清灰白。
　　《天师荡魔箴言录》？风师娘说过，这本书是师傅早年修道时的宝贝。当年古松学院还是古松道观，他只是观里一个道士，无意间从仙游师傅的藏书里找到这奇书。后来便是靠着这本箴言录，替人看风水，驱邪镇鬼，历来百试百灵，是他视若性命的物件。
　　可这书他从不拿出示人，更别说教我们师兄弟。
　　记得有一次，我们七侠中，也就胆大的虹霄师哥问过一嘴：“师傅，听说您有本《天师荡魔箴言录》，藏着好多厉害武功玄法，怎么不教我们呀？”
　　彼时风师傅脸色骤沉，狠狠瞪了虹霄一眼：“小小年纪，不好好打磨剑法，修习正道玄术，偏要去钻这些邪门歪道！那书上尽是些骗人的旁门左道玩意儿，有什么好学的？”
　　他这一骂，语气又凶又厉，虹霄当即垂了头不敢作声。我们其余几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提这本书半个字。
　　我呢，每次去他书房，都能瞧见那本书。它就端端正正和他早年当道士时的旧物摆在一起，瞧着平平无奇，既无鎏金镶玉，也无玄妙纹样，算不得什么精贵物件，我便从没放在心上。
　　竟没想到这书会被人偷了。说起来也可笑，这书放得那般随意，换作是我想拿，伸手就能拿到，半分力气都不用费。
　　“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莫不是绑架师弟们的妖人干的？师傅您放心，我这就去把他找出来，夺回箴言录！”我拍着胸脯，故作气昂昂说道，心里却偷偷乐开了花，风老头啊，你也有老糊涂的时候？自家书房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还整天动辄训斥我们这不行那不对，如今连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还好意思说别人！
　　师傅垂着肩，脊背似乎更驼了些，语气沉沉道：“我也不知。这事透着蹊跷。这几日我书房从无外人出入，可我翻查了半天，竟连半分贼人的踪迹都没寻到。”
　　我心头一动，自作聪明说道：“会不会是贼人惦记着书上的武功玄法，才偷了去？师傅，您不如把这书上的内容跟我说一说，我往后查到了，也好鉴别是不是真的箴言录！”话刚说完，便挨了师傅一记冷瞪。
　　“那本书能有什么用？不过是为师留着的一个念想罢了。”他强压着气，语气里满是困惑与恼怒，“我实在琢磨不透，这些人偷这破玩意儿做什么？还把我的道袍、罗庚、三清铃全都给偷走了。偷了这么多东西，怎会半点儿动静都没有？我竟毫无察觉，连东西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冷雨，神色愈发凝重：“足见此人武功极高，而且十有八九是内奸所为，他定是极熟悉咱们古松观的布局与作息。”
　　我心头一跳，连忙说道：“会不会是崆峒派的人干的？他们都是狼教信徒，说不定就是黑狼教的妖人！”
　　那崆峒派同咱们古松派一样，都是新堂境内的门派。前几日，他们派了十多位师傅，领着几十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弟子前来古松拜访，说什么古松剑法天下第一，慕名前来学习一招半招剑术，双方弟子交流一下武学之道。
　　可他们个个神神秘秘，鬼鬼祟祟，连吃饭都不肯跟我们一桌，饭前还要装模作样念一段狼教经文，那古里古怪的调子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师叔们早就疑心他们了，也就风师傅还处处替他们说话。
　　“那本书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物事，我跟你说这个，是要你多加小心那个偷书之人。”他点点头，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锐利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此番你出门在外，若是遇上崆峒派的人，务必要多加提防，不可轻信他们半句言语。”
　　他缓步走到书桌前，打开紧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盒子：“我叫你来，主要是有件要事需你去办。这里面有一颗‘传讯烟花’，我不便在观内将其引燃。你待会儿离观之后，寻一处僻静无人的野外，再将它放出去。”
　　见我一脸茫然，他竟难得耐下心来解释：“我平日里跟你们提起过的花无期花大侠，你该还记得吧？这烟花便是给他的信号。切记，一定要在无人之处施放，不可被旁人瞧见。”
　　我怎会不记得花无期？这名字我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师傅可没少在我们耳边念叨，说他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少年奇才，是能与东君大侠比肩的英雄。每次我们师兄弟练不好招式，师傅便会把花无期搬出来：“你们这般懈怠，看看人家花无期，在你们这个年纪，早已将这些武学精要烂熟于心，融会贯通了！”
　　如今古松派遭此大难，师傅终于想起要向他求救了。一想到自己竟能亲手点燃传讯烟花，与这位活着的传奇产生一丝联系，我心里不由得泛起几分激动，还有隐隐的期盼。
　　可我又疑惑起来，风师傅为何不在观内直接发信号，非要我特意跑到野外去？这举动，未免也太像做贼了吧？难不成是怕惊动了观里的崆峒派崽子？
　　不待我细想，师傅在桌上摊开一张泛黄的地图：“你此番前去与五位师兄弟汇合之前，尚有一事需你去办，你顺着这条山道往东走，途经铁松岭、伏鸣岗。你的任务，便是暗中打探这两处地方是否有异常动静。若打探到任何异动，你便立刻折返，向我禀报，汇合之事可以暂且搁置。”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语气竟有些柔和，“那片林子我素来不许你们靠近，只因其中凶险异常。你昨夜未曾听到那女子笑声，足见你天生对幻术有几分抗力，这个任务，你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暗自嘀咕，这风师傅怎么年纪越大胆子越小？打小他就不许我们去那片山林玩，可那片林子我们七侠偷偷跑去玩过无数次，也没觉得有啥可怕的，不就是树密一点，虫子多一些而已！
　　我差点脱口而出“师傅您放心，那地儿我熟得很，闭着眼走都不会迷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这么说不就跟猪自己往屠户家跑一样，纯粹是自讨苦吃吗？
　　
　　嘱咐完巡逻侦察的事，他从案下取出一个布袋子：“把这个也带上。但要记住，不到那紧要关头，切勿轻易使用。”
　　我接过袋子，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忍不住从袋缝里瞥了一眼——竟是几张泛黄的符篆。这玩意儿可是珍贵无比，没想到师傅竟一次给了我这么多。
　　他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线装册子：“雨霁，你此番出门，剑法每日都要勤加练习，还有玄法口诀也得日日诵习。你比不少师兄弟都聪慧，就是不肯专心修行。旁人虽不如你机灵，却踏实肯练，反倒比你学得扎实。往后的日子，我和你师娘都不在你身边，不能督促你练功，你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三心二意，事事都得上心，知道吗？”
　　不知为什么，以前师傅这般絮絮叮嘱，我早就左耳进右耳出，可今天我竟一字不落全听进了心里。只因我隐隐察觉到，师傅今日换了一个人似的，没了往日的严厉苛责，只剩沉甸甸的牵挂。
　　末了，他缓缓探手移向地图上一处偏远暗沉的角落，重重叩了叩：“这里就是我跟你们提到过的，叫九头盘蛇沟。按你的路线是绝不会走到这儿。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雨霁，你要牢记在心，哪怕是天塌下来，你也绝不可踏入此地半步……”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那空洞的眼神似蒙着沟谷的瘴气，紧缩的瞳孔里映着若有若无的惊恐，仿佛透过地图上“九头盘蛇沟”那五个小字，真真切切看到了沟谷里蛰伏的妖物猛兽。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叩在地图上的力道，竟似在抵着一头即将冲破纸页的千年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