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07 08:49:36 字数:5130
四十一、噬魂之幻
五日后,南澹书院,“听篁轩”。
听篁轩是卫化在南澹书院的居舍,三面环竹,仅东向开着一个窗户。窗外是悬崖挂飞泉,崖下云雾终年不散。轩内陈设极为简约,一榻、一桌、一壶、一蒲团。
哑巴推开听篁轩的竹门时,手中还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截桂花糯米藕。他记得很清楚,六年前,他背着卫化南逃路过闽地时,在一个古老的渡口就买了这东西,一路昏迷的卫化吃了,居然开口笑了,而且笑得很甜很甜。哑巴已整整六年没有见到卫化了,他曾无数次想象过与卫化重逢的画面:或许化儿会像只小鸟般跑着向他飞扑过来,或许会故作矜持地向他拱手作揖却藏不住眼底的笑意,最不济也该是转过头,用那双清泉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唤一声“哑巴叔”……
竹轩里光线昏暗。卫化背对着门坐在蒲团上,身体已从六年前的孩童长成了一个清瘦的少年。他穿着青蓝色道袍,头发用竹簪松松地挽着,露出的脖颈线条干净又利落。可此刻,不知何故,他听到推门声居然连动都没动;哑巴张嘴“哇”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反应。哑巴喉头不由发紧,疾步上前,用颤抖的手,伸向他的肩膀。
就在此时,卫化突然回头。
这是一张清俊得近乎冷寂的脸,眉目如画,俊美无双,但脸色异常苍白。当哑巴看到他的那双眼睛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那不像卫化的眼睛!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枯井;更骇人的是,那眼神的深处,竟有七彩的、不断变幻的微光在闪动,像油滴在水面折射出的诡异虹彩。
“哇!哇!”哑巴的手僵在空中。
卫化冷冷地盯着他,嘴角扯动了一下,却不是笑,是某种肌肉失控的抽搐。然后,他眼中虹彩骤然暴涨!
“呃呀——”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卫化的喉咙深处迸出。他整个人突然从蒲团上弹起,又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痉挛。四肢以反关节的角度扭曲、抽动,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的表情,在不断转换,时而极度陶醉,嘴角上扬,眼神迷离如饮琼浆;时而狰狞扭曲,眼球凸出,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双手疯狂地抓挠胸口,道袍被撕裂,胸瞠的皮肤下,竟有游蛇似的光流在窜动。
哑巴做梦也想不到卫化会变成这个鬼样,目眦欲裂,扑上去想按住他,却被卫化无意识的一掌震开。那掌力阴柔诡异,带着某种不属于武道的内劲,哑巴撞在竹墙上,气血翻涌。
“哇哇!!”哑巴冲出室外,竭力嘶叫着。
天涯先生第一个赶到。他只看了一眼在地上打滚的卫化,脸色骤变,袖子一挥,从里面飞出三枚金针,闪电般刺入卫化的头顶百会、眉心印堂、颈后风府三穴。金针入肉三寸,针尾颤动不止。
卫化身体抽搐稍缓,但眼中虹彩更盛,竟开始投射出幻象——七彩光雾从他七窍溢出,在竹轩半空凝成模糊的画面:有金碧辉煌的的西洋宫殿,有无边无际的宝石海洋,有无数金发碧眼的美女在翩翩起舞;还有一座悬浮在星空中的庞大书院,匾额上写着“天下至道,尽归于此”的八个古篆。
华鹊珍第二个冲入。她一看到卫化胸口的七彩光流,药箱“哐当”坠地。她扑到卫化身边,双手连点他周身三十六处大穴,每点一处便留下一枚银针。三十六针组成“天罡镇魂阵”,针尾发出声声低鸣。
“师兄,化儿中的不是寻常毒物!”华鹊珍颤声对先生说,“毒在识海,在侵蚀他的自我认识!”
“欲念化形……”先生声音发紧,“这是心毒!”
果然,卫化忽然开口,声音缥缈如天外传来:“我是谁……我是海族王子……不!我是书院的天涯……我是……我是……”他每说一个身份,眼中的虹彩就变幻一种颜色。到最后,他竟用七八种不同的声调、不同的语言自问自答,整个人像被撕成了无数碎片。
华鹊珍心痛死了,含着泪,唤着“化儿化儿”。从药箱里取出个玉盒,里面放有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一红一白一黑。她取出红丸塞入卫化口中,以真气催服。转头对先生说:“此乃我新制的‘三清辟毒丹’,可解天下奇毒……”
话音未落,卫化身体猛地弓起,“哇”地喷出一口黑血!血中夹杂着七彩晶砂,落地后“嗤嗤”作响,居然在地上腐蚀出几个小坑。而他的痉挛非但未止,反而倍加剧烈,口中满是胡言乱语:“归墟开了……宝藏,都是我的……不对,那是陷阱……啊——头要裂了!”
“丹药激化了毒性!”华鹊珍大小惊,“这毒……不是攻身,是攻神!它在用他最深的渴望制造幻境,再用幻境反噬神智。”
问题相当严重。未时正,睡莲台烛火通明,密室里气氛凝重,众人开始密议。参加者,除天涯先生、华鹊珍、牟赤山、孤独峰、哑巴外,就连平时从不露面的、书院藏经楼楼主司空见也被请来了。司空楼主,是书院对西洋秘术研究最深的人。
华鹊珍将一撮从卫化吐血中提取的七彩晶砂放在玉碟中,晶砂在烛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此物我见过。”司空见说话如翻动旧书页,“那一年,我在南洋见过一个葡萄牙的传教士因发疯而死。他死前症状与卫化如出一辙,口中喊着天堂、黄金国,死后解剖尸体,脑中就有这种七彩晶砂。”
他翻开随身带来的羊皮笔记,边看边道:“那传教士临死前说,他是因偷食‘圣梦粉”而得病的。那粉剂极为邪乎,中毒者会看见此生最渴望的景象,沉溺其中,最终将现实与幻境混淆,神智崩溃。”他停了停,“奇怪,一般人只须三日便会发作,而卫化却能撑八日之久?”
“这是因为化儿的道心根基太深。”先生道,“他以自己的造化,将毒性压制了五日,但压抑越久,反噬越猛。”他看向牟赤山,“赤山,这是番人所为,你可知他们是从何下手?”
“师父,应该是在白勒川的别墅里。”牟赤山双膝跪地,不敢抬头,“那天,俑人奉上的锡兰红茶,我曾试过,发现无异,便饮了一杯。不曾想,我杯无毒,他们竟在小化杯中下毒。是徒儿的错,请师父责罚!”
密室死寂。先生沉默了一下,道:“赤山,起来吧,下次不可大意。番人远比国人狡诈,不能有丝毫懈怠。”
“徒儿谨记。”牟赤山站起,“我甘愿到啼血崖面壁三月。”
哑巴突然跪下,朝众人“砰砰”磕头,额头撞出血痕,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先生长叹一声:“不言,不必如此。”
华鹊珍默思许久,走到墙边,按动机关。墙壁滑开,露出个暗格,格中只放着一卷古旧的龟甲。她取出龟甲,抚过上面裂纹般的文字,道:“《神农毒经》残篇有载:‘圣梦粉,西番奇毒,以人心欲念为薪,焚神炼魄。解药唯二:一是下毒者自愿取出母蛊,二是以毒攻魂?”
“何谓以毒攻魂?”司空见问。
华鹊珍说:“用另一种同样作用于神魂的剧毒,强行冲散圣梦粉的毒性结构。但两种剧毒在识海中交战,中毒之人需承受双倍神魂撕裂之苦,且成功率不足三成。”
“仅三成?”牟赤山问,“如不成会怎样?”
华鹊珍说:“则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了。”
哑巴又欲开口,先生手一按,止住了他。
“事态远比你们所说的严重。”先生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细如毫毛的银针,“这是我方才从化儿风府穴吸出来的凶器,他中的并不是圣梦粉,而是比其阴毒十倍的‘幻美散’!
“幻美散?”华鹊珍茫然地看着司空见。司空见摇头。
“它是圣梦粉的升级版。”先生沉声道,“中毒者会在最美妙的幻境中,眼睁睁地看着自我认知被一层层剥落,最终心甘情愿地成为下毒者的傀儡,无药可救……”
先生说到此处,密室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有弟子惊呼:“院长!卫化他……爬到啼血崖上去了。”
四十二、武道隐秘
众人听闻大惊,即疾赶至啼血崖。
啼血崖上,卫化站在崖边,赤足,散发,道袍在山风中凌乱。他口中念念有词:“归墟……海在叫我……不!那是陷阱……陷阱……师父……救……”他的一只脚已悬空,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化儿!不可!”华鹊珍哭喊道。
卫化回头了。那一瞬间,他眼中竟闪过一丝清澈的、属于他自己的清明目光,里面全然是无助、痛苦,和决绝。他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杀了我!
然后,他纵身一跃。
就在卫化的身体坠出悬崖的刹那,天涯先生的手动了,天涯诀第二重“方寸牢”业已施展。卫化立马就被笼罩在一个透明的气罩里,像只气球一样缓缓地飘落在先生的跟前。先生伸指往卫化的眉心上一点,卫化便昏睡了过去。
卫化被弟子抬下崖,众人留在岩庵的木屋里继续商议。
“师兄,这可怎办?”华鹊珍泪涟涟地问,“要不,就让我去趟花州去求求那个白勒川?”
“不可!”先生断然道,“你去,正中他下怀。”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华鹊珍禁不住哭了。
“看来,”先生起身踱了几步,“只能让化儿去趟远门了。”
“去哪?”众人几乎异口同声。
“在西边,很遥远的地方。”先生长叹一声,缓道,“那个地方,叫阳关。”
“去阳关干嘛?”华鹊珍泣问。
先生说:“因为那里有个天荒先生。”
“天荒……”众人面面相觑,从未听闻。
“这是武林的隐秘。”先生盘膝坐下,望着众人,“你们可知当今天下武林之排名?”
“这个……”牟赤山答,“琅琊堡的‘琅琊榜’有个排名:居于首位的,是师父您。接下来的是‘五大宗师’,然后是‘天下七绝’……”
“箫默……他能知道多少?”先生道,“其实,在武林中被称为先生者,不只是为师一人,还有两个,他们分别是天荒、天方先生。”
“啊?!”
“还是俗话说得好,江湖之中,向来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先生抚须道,“据为师所知,在五大宗师之上,尚有‘四子’。”
“还有四子?”
“是的。”先生颔首,“所谓的‘四子’,人们只知其绰号,而真正的姓名,无一人知晓。他们分别叫影子、疯子、傻子、棋子。这四人非正非邪,行事诡谲,常年游走于黑白边缘,但个个身怀惊世绝学。影子无踪,疯子无律,傻子无相,棋子……以天下为局。”
众人听傻了,屋里唯闻烛火燃烧的声音。
“而在三位先生之上,”先生话风一转,“还有两位‘老人’。这是两位世外高人,武学已入陆地神仙之境,一位叫海枯老人,一位叫……石烂老人。有谁若想赢他们,除非是海枯了,石烂了。”他嗤笑道,“箫默居然将为师排在榜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众人惊得哑口无声。良久,牟赤山问:“师父,那另外两位先生,与您相比……”
“我们三人各走一道。”先生没让牟赤山把话说下去,“我修的是‘山海之道’,融儒释道于一体;天方修‘星辰之道’,观天象推演文明兴衰,且醉心于墨家之法;而天荒……”他将目光投远,“他修的是‘绝对空无之道’。他不入佛门,却将佛家‘空’的境界推至前无古人。他的空,不是枯寂,是能容纳一切、又能消解一切的‘天荒之境’。”
华鹊珍疑惑:“既如此,为何江湖从未听闻天荒先生的传说?”
“因为他将自己‘空掉了。”先生苦笑道,“三十年前,天荒参透‘我相空、人相空、众生相空、寿者相空’,索性把‘天荒’这个名号也一并空了去。他在阳关外设‘阳光小筑’,立下规矩:凡欲见他者,须先过‘吹影刀’关;过关后,须自愿被他以‘阳光三叠’心法洗去一段记忆,所以见过他的人,出来后都忘了见过他。”
“他可以救化儿?”华鹊珍问。
先生说:“一个可以让苍天都荒废的人,废毒应该不是问题。”
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便是商议护送的人选了。
华鹊珍抢先道:“化儿是我的徒儿,我又擅医,理应我去。”
牟赤山说:“赤山愿赴汤蹈火。”
先生摇头道:“师妹过不了吹影刀,赤山可过,但不符过关规则。”他看着孤独峰说,“此去阳关三千里,途必经‘流沙河’‘鬼哭峡’‘白骨滩’三处绝境。但最险的,是阳光小筑门前的那道关。守关者乃天荒唯一弟子,号‘吹影刀’,其刀法之快,据说能斩断影子与实物的联系。普天之下,唯孤独的‘穿星剑’第九重‘星逝无痕’,能在速度上与其一较高下。”
孤独峰一直沉默在阴影中,此刻踏前一步:“师父,弟子义不容辞。只是,你怎知徒儿已练成星逝无痕?”
先生一掠白胡:“你以为为师真的老了?瞧你最近走路飘飘然的样子,为师自是明了。”他又看了眼牟赤山,“你也一样,目前功力已达九品之上,至于能否成为一个大宗师,就全凭自己的造化了。”
“何时出发?”孤独峰问。
“赶快越好,此事拖不得。”先生又看向哑巴,“不言,这是天意,你得同往。”
众人愕然。哑巴虽忠心,但身有残疾,怎么……
“因为不言认识天荒。”先生语出惊人,“此番西行,非他莫属。”
……
丑时正,一切准备就绪。卫化被安置在一张特制的小榻上,榻内嵌有一块暖玉,可保他心脉不竭。榻外罩着黑布,隔绝光线刺激。
临行前,先生贴近昏睡的卫化,对其说了一句秘语:“小化,你切记,当令牌开花,即回。”
他又分别召见了孤独峰和哑巴。他叮嘱孤独峰:“此去危机重重,须倍加小心。一须防范西洋人和倭影人的截杀;二须在三招内破吹影刀;三是要听从天荒的安排,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都得无条件答应。
召见哑巴时,先生将“飞花令”塞到他手里,又附耳跟他低语了几句。哑巴听罢,先是浑身一震,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寅时初,一辆黑蓬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过了云水桥。车辕上坐着孤独峰,哑巴叔坐在车内,默默地守着沉睡的卫化。
天涯先生立于啼血崖上,目送马车消失在茫茫的晨色里。他的身后,站着华鹊珍诸人。
牟赤山问:“小化无事吧?”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先生说罢,伸指朝崖畔的一株老杜鹃上一点,但听“哗啦”一声,八月的季节,它竟绽放出一树红艳艳的花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