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虎穴巧设瞒天计（下）

　　兹大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多了，买菜的自然也少，焦明志的生意很不好。一头晌快过去了，他只卖出去一棵白菜，还是卖给了来和自己接头陈玉清同志。卖白菜只是一种掩护，但是在商言商，生意不好焦明志还是显得有些焦躁，只好一袋接着一袋的抽旱烟解闷儿。
　　忽然，兹大街上的行人和小商小贩们骚动起来，甚至有的小商小贩夹起东西沿着墙根儿开溜。焦明志转头望去，只见四五个特务打扮的人骑着自行车，远远的行驶过来。焦明志心中暗骂道：他娘的！怪不得老百姓害怕，这帮就该挨刀的王八孙子揍儿的，一点也不让老百姓消停！也就是老子有重要任务在身，不然的话，嘿嘿……真当“焦八爷”的盒子炮吃素？
　　这几个满大街乱转的汉奸特务，正是小鬼子芝罘陆军特务机关安国特务队第二分队分队长“二五眼”以及他的几个手下。这几天抓八路的刺客，小鬼子宪兵和特务，以及“黑狗子”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身为烟台主要情治机关的芝罘陆军特务机关也不能闲着呀。宪兵队的主要人物一死一伤，安国特务队幸灾乐祸归幸灾乐祸，表面上的文章还是不能少的。按照小鬼子芝罘陆军特务机关机关长影佐了介大佐的命令，安国特务队汉奸队长徐睿罄把手下的人分成了十几个小组，像流浪狗一样，满烟台街转悠，见到不顺眼的人就抓，根本不管是否可疑。
　　“二五眼”带着几个手下，转悠到兹大街了，正在为今天没什么收获骂骂咧咧的，“二五眼”猛抬头，发现一个学生装束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慌慌张张的跑过兹大街。哎呦，这烟台城怎么还有这么漂亮的大闺女！“二五眼”的眼睛都直了，但是他的脑子里马上冒出来一股坏水，车把一偏，猛蹬几下截住少女，双脚支住自行车，掏出盒子炮，“咔嗒”一声搬开大机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少女。“二五眼”凶神恶煞般叫道：“好你个八路刺客，哪儿跑！”
　　少女收不住脚，差一点撞到“二五眼”的枪口上。这要是换了一般的人，恐怕就得被“二五眼”当街一枪打死了。谁让你不知死活，自己往枪口上撞？手一哆嗦，眼一闭，枪走火了你能怨着谁？可是，“二五眼”今儿个可舍不得开枪打死这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二五眼”只是本能的伸手用力一推，少女踉踉跄跄的连退了几步，摔了个仰八叉，“哇哇”大哭起来。
　　“二五眼”迈下自行车，嘴里骂骂咧咧的“你娘了个脚！哭吓唬谁？起来跟爷去特务队！”
　　“长官手下留情！”忽然，街边一家挂着“世昌米行”招牌的大门中跌跌撞撞的跑出来一个账房先生打扮、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边跑边气喘吁吁的喊道：“长官手下留情！那是我们家大小姐，不是八路刺客！长官您瞅瞅，她就是一个小闺女，怎么可能是八路刺客！”
　　“二五眼”一瞪眼，枪口对准了账房先生，骂道：“你娘了个脚，不是刺客，也是八路密探！老子奉命抓捕八路刺客，抓到了就要带回特务队审讯。你敢包庇八路刺客？不想活了！”
　　在大街上见到漂亮大闺女或少妇就扣上一顶“八路探子”的帽子，不由分说的抓进特务队，这种缺德事情安国特务队干的不只是一次了。其中，尤以“二五眼”乐此不彼。烟台城的老百姓都清楚漂亮大闺女或少妇进了安国特务队，不是被百般折磨致死，就是被灌辣椒水灌死，还没见到有活着出来的。最后，死难者家属花一大笔冤枉钱买回一具衣不蔽体的尸首。
　　“就是，还是跟爷们儿去特务队说说清楚去吧！”两个小特务嬉皮笑脸的伸手来拉少女。
　　“长官手下留情！”账房先生决心不让少女落入特务之手，张开双臂拦在小特务面前。
　　“你他娘的赛脸呀！”一个小特务恼羞成怒，一脚把账房先生踹倒在地，拔出腰间的盒子炮，对准账房先生的胸膛，恶狠狠的大骂道：“你他娘的再得瑟，老子一枪毙了你！”
　　“禅杖打开生死路，戒刀杀尽不平人。山门醉打金身坏，俺是人间真菩提。”这是《水浒传》中描写“花和尚”鲁智深的。焦明志最佩服的就是《水浒传》中，被后世誉为“佛中之圣”的“花和尚”鲁智深，崇尚的是“杀尽不平方太平”！穷凶极恶的汉奸特务在他面前作恶，焦明志岂是个眼睛里揉沙子的人？他的肺都要气炸了。天若昏聩懦弱，无力扬善惩恶，吾当化为霹雳，功过后世评说。焦明志不堪特务作恶，冲动的想道：“真他娘的折磨人！娘的！老子实在忍不住了，这就动手，杀了汉奸，爱咋的就咋的，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可是，忽然有一种无形的声音在警醒焦明志：忍，一定要忍住！自古“忍”是“心”字头上一把“刀”，这也是对他一种痛苦的磨练。自己这么沉不住气，如何能够把小鬼子赶回到东洋四岛这帮畜生的老家去？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总会有让他为民除害，造福一方的机会，还烟台这个美丽的地方一片晴朗的天空，让老百姓昂首挺胸的过日子。焦明志只好又忍了忍气，想起了高司令的郑重嘱托，以及刚刚认识的那位“陈玉清”同志所说的“共同执行一项党交给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焦明志又想起来他最宾服的焦天华和他说过的《孙子兵法》中一句话：“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忽然，焦明志感觉到有些异样。他斜眼看去，只见化妆成卖香烟，脾气火爆的何武魁气得浑身直哆嗦，已经把手伸进烟箱子的夹层中，正在用眼睛瞄着他。焦明志知道何武魁已经忍不住要动手了，他想到任务，急忙狠狠地瞪了一眼，严厉的眼神阻止了何武魁的冲动。
　　就在这时，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说道：“我说老初头儿，安国特务队的军爷说刘掌柜的闺女娟子是八路探子自有道理！你就让娟子跟这些军爷去特务队，查清楚了不就完了吗！”
　　焦明志正在极力回忆说话的这人是谁，忽然他身后有人叹了口气说道：“唉……李玉星李掌柜的这话说的不地道！刘掌柜的闺女娟子去了特务队，被糟蹋了不说，恐怕性命难保！”
　　焦明志猛然想起来，这个什么“李玉星李掌柜”的，不就是在十字夼有意让他截了带毒的盐的那个商人吗？认出仇人，焦明志不由得目眦欲裂，他心中暗骂道：他娘的！若不是玄椤道长相救，老子怎么能活到今天？嘿嘿，老天爷可怜老子，让这个放毒的奸人落到老子手里！天堂有路你不去，地府无门闯进来。老天开眼，今儿个活该“焦八”报仇雪恨！
　　主意已定，焦明志立刻心神凝定，转过头去，见刚才大发感慨的正是他所居住的慈和客栈老板何正祥。焦明志笑道：“何老板说的在理！这位帮着官差说话的何老板认识？”
　　何正祥不屑的点了点头，说道：“是的，这位不帮街坊邻居说话的，就是斜对面四喜杂货店的掌柜的李玉星！唉……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帮忙就算了，何必……何必……唉……可惜了世昌米行刘老板这位十六岁花朵般的闺女刘秀娟，恐怕凶多吉少了。”
　　焦明志心中一沉，正在考虑怎么才能救下来即将落入魔爪的少女刘秀娟，突然，看热闹人群外面有人高声大喝道：“八嘎牙路！朗朗乾坤大日本皇军治下的，花姑娘的抢，不可以！”
　　听这声音，分明是小鬼子说的协和语，焦明志大感好奇，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果然是一个岁数不大的小鬼子军官昂首挺胸走进了人群。“二五眼”见是个小鬼子，虽然军衔只是少尉，可是从胸前的军种标识不难认出是个宪兵。“二五眼”奴性大发，满脸堆笑的把盒子炮装进枪盒中，点头哈腰的走到小鬼子面前，“啪”的敬了个礼，说道：“太君大大的好！”
　　小鬼子点了点头，说道：“我的，加藤秀乡嘚斯，宪兵队的干活。你的，花姑娘的抢，不可以！‘大东亚共荣’、‘五族协和’，你的统统地破坏！你的，滚蛋一马斯！”
　　这个小鬼子的确就是宪兵队特高课电检系少尉译电员加藤秀乡。加藤秀乡虽然军衔很低，年纪不大，身世却十分显赫。加藤秀乡的家族企业加藤会社是小鬼子“黑龙会”的分支，在东瀛十分显赫。多年后，与山口组、稻川会和住吉会一道，成为小鬼子“四大黑帮”之一。
　　让“二五眼”放弃刘秀娟这个漂亮少女，他还真舍不得。加藤秀乡见“二五眼”腻腻歪歪地看不出个好歹来，勃然大怒，猛地拔出王八盒子，吼道：“命令的不听，死啦死啦的！”
　　“哈伊！哈伊！你妈死！你妈死！”这一下可把“二五眼”吓得不轻。他虽然心中恨极，却不得不在围观老百姓的嘲笑声中满脸尴尬地慌忙连连倒退，唯恐这位“小鬼子大侠”一枪打来，那可就冤死了。也算“二五眼”命大，加藤秀乡不知道他是把苑少卿绑进特务队的元凶之一。否则的话，加藤秀乡尊敬学兄苑少卿，当场把“二五眼”毙了也是有可能的。
　　焦明志本已怒极，此时却感到好笑：“日头爷从西边出来了，烟台城虽小，嘛事都有。这小鬼子居然行侠仗义，赶跑了祸害老百姓的汉奸特务？不过，倒是省了老子为难，影响执行任务！嘿嘿……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小鬼子救下中国大闺女，不知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