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06 07:55:37 字数:3242
四十、山海残局
南澹书院后山,亥时一刻。
啼血崖上,月光如水,清风习习。岩庵的小木屋里,烛光似豆,映得地上的太极图案一片漫漶。天涯先生盘坐在阳鱼眼处,牟赤山坐在阴鱼眼上,师徒两人之间,摆着一壶温好的松针茶,茶烟袅袅,弥散着一种松花在春风里开放的气息。
牟赤山正在向师父禀报此番花州之行所发生的一切,他首先说的是镇南侯魏云山。
“您让我带去的那方‘听潮石砚’,”牟赤山一边回忆,一边说,“他初见石砚时,貌似很镇静,但其实很震惊。”
“哦?”
牟赤山说:“他的手似乎先是抖了一下,然后才露出笑容。”
“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只是说很喜欢那石砚,很想念您,便再无他言。”
“那凰儿拜师之事,是谁先提出的?”
“是他,态度甚是诚恳。”
“这个镇南侯,愈发沉稳了。”先生淡道,“他这个人,深如大海,神鬼莫测。但他能把凰儿送到南澹学艺,倒也说明他的底线仍在。”
牟赤山欲听下文,先生说:“你接着说。”
“于三叔说,海魂珠藏着一个秘密。”牟赤山倾了倾身,从怀里掏出海魂珠,“这是真的吗?”
“老于……还真是看重你,居然把此都告诉你了。”先生笑着接过海魂珠,把它贴近烛光,“你仔细看珠心。”
牟赤山凝目望去,只见珠心那点最幽暗处,竟有隐约影像,当然,这是被先生用无上攻力催出来的。画面中,是无数沉船、宝箱,金玉堆织如山,其间还夹杂着非金非玉的奇异器物,有会自动流转的星盘,有无火自明的灯盏,有薄如蝉翼却刀剑难伤的织物……
“这下知道了吧,老于并未骗你。”先生说,“海底宝藏是真的。”
提到白赫卡与水晶坠子时,牟赤山详细描述了卫化在领事馆的应对。
先生静静听完,问:“赤山,你可知道西洋‘心镜术’的根基是什么?”
“应该是理学。”
“是理学。”先生站起,走出屋外,立于崖边,远眺大海,“但它与东方的传统理学又有区别,它相承于亚里士多德、阿奎那一脉的‘万物皆可度量,一切皆可解析’的思维。这点,我曾与你说过的。”
牟赤山点头:“徒儿惭愧,至今尚未参透。”
“他们将人心也视为可拆解的机械,视情感为齿轮,记忆为发条,意志为动力。所以他们认为,只要测绘清楚,就能预测、控制、重塑。”
先生转过身,月光照着他清瘦的脸:“这等理学的极致,会诞生两种东西:一是伟大的科学,二是恐怖的傲慢。当他们用测绘人心的仪器对准东方时,他们要的不是理解,是解剖,把我们的儒释道智慧拆成零件,分类归档,然后宣称——看!这就是东方文明的运行原理,可控,可仿,可替代。”
“如此说来,卫化是对的。”牟赤山恍然大悟,“他以‘不可测量之道’回应,是以整个东方文明的哲学根基,对抗他们的方法论。”
他是个谦逊的人,把自个当时的表现隐了。
“不止。”先生目露赞许之意,“他是在告诉他们:有些东西,你们永远测不准,不是技术不够,而是维度不同。就像二维生物永远理解不了高度,只信‘可测量’的人,永远也触不到‘道’的境界。”他停了停,“不过,那个白勒川有句话说的倒是大实话。”
“哪一句?”
“东西文明的融合,的确会产生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先生垂首道,“在这方面,我们以前确实是太保守了,今后,须与时俱化矣!”
……
谈及书童赵小可时,牟赤山语气复杂:“此子气象惊人,琴引海雪时,霜晶自结经纬图纹,弟子以为绝非偶然。”
“当然不是偶然。”先生叹道,“赤山,为师老矣,你何不直言?”
“徒儿自是有所思,”牟赤山呼吸一滞,“只是不敢妄断。”
“赵世明,子虚皇帝的四皇子,就是他。”先生说,“孟庄带他南下,目的是让他多历世,多阅人,多交……”
“孟庄之意是?”
“孟院长几近圣人。”先生长叹,“他深知,庙堂困龙,江湖存蛟。这孩子具帝王之资,不应老是困在宫墙内学权术,亦该在山海间见天地、知众生、悟兴亡。南方,就是一片他从未涉足的山海。”
牟赤山极为难地说出了倭影人“摄魂鼓”与青竹的事。先生听罢,沉吟了一下,摆手道:“青竹之事,我自是明了。”
……
“师父听说过海族吗?”牟赤山犹豫了许久,道,“于山叔提过,还有……”
“还有什么?”
“那……”牟赤山吱唔道,“那个白赫卡说,小化是海族的血脉。”
“那海族……”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凝重,“据我所知,仅是一个亦真亦假的传说而已。还有一种讲法,海族文明并非被东方文明所败,而是主动退入海底归墟休眠。因为他们预测到我们的这个星球,在未来将会遇到大劫。不是战争,而是像恐龙灭绝般的劫难,于是他们举族沉入海底归墟,以秘法冻结时间,等待劫后重生之机。”
牟赤山听得脊背发凉:“西洋人知道吗?”
“当然知道。”先生静道,“这就涉及到了海魂珠的另一个秘密。”
“还有秘密?”
“不错?”先生说,“它也是一个传说,说海魂珠是打开海底归墟的钥匙。”
“归墟在何处?”
“据说是在百慕大魔鬼三角的某处深海下。”
“怪不得那片海如此凶险。”
“有了海魂珠,就不凶险了,一切迎刃而解。”
“怪不得西洋人那么想获得海魂珠。”
“只是可惜了,”先生冷笑道,“这也仅是传说而已。”
牟赤山松了一口气:“既然是传说,我们就不必当真了。”
“非也。”先生望着牟赤山,“世界浩浩,宇宙茫茫。世间俱事,皆有可能。你须知,人类的认知,毕竟是有限的。关于传说,你当它假时,它往往是真的;你认为真时,它往往是假的,这些,还须为师多言否?”
“徒儿明白。”牟赤山红脸道,“那小化的血脉?”
“至于白赫卡之说,”先生嗤笑道,“乃番邦的一惯伎俩,先以‘同源之说’诱你亲近,再以‘共荣之诺’引你献宝。卫化若真是海族后裔,他们此刻就不是递橄榄枝,而是绑了他去归墟‘认祖归宗’了。”
牟赤山皱眉道:“但小化确与海族有感应……”
“有感应者,未必是血脉。”先生返回屋内,于老地方坐下,“你可知,我嘉国海岸线长几何?”不待回答,他又道,“自辽东至交趾,一万八千里,比整个欧罗巴的海岸线加起来还长。番人只知道个‘亚特兰蒂斯’,便以为海族文明独属西洋,真是天大的笑话。据我所知,在南海深处,有座沉没的古城,名‘澜阙’。《穆天子传》里的‘西海献玉人’,所说的便是澜阙的遗民。他们是另一种人,肤有细鳞,目可夜视,以音律通万物,以潮汐定时辰……”
“可那是西海……”牟赤山不解。
“那是书者所误。”先生不屑道,“番帮之手段,无非两步:一是文化渗透,以利引诱。二是若渗诱未遂,便是穷兵黩武,拿他们的话讲,一切靠实力说话。说透了,他们的骨子里,满是海盗逻辑。”
“那他们的图谋?”牟赤山问。
“图谋侵略。”天涯先生的脸上又沉重起来,“嘉国危矣!”
“可有解?”
先生说:“目前无解,这是天劫,重整山河待后生。”
……
最后,两人聊到了魏凤凰。
先生说:“此女非凡,纵观历史,她可与一人比肩。”
“谁?”
“武则天。”
“师父是说……”
“不是说她有女帝之志。”先生摇头道,“是说她那种将天下装入心中重新排列的气魄与智慧。你看她今日的应对:对医,见的是‘治未病’;对剑,悟的是‘无武之武’;对联,破的是‘工巧之锁’。这不是聪慧,是格局。她八岁的格局,已大过许多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儒。”
“师父慧眼。”
“此女若为男儿身,若干年后定可改天换地。”先生低沉道,“即便是女儿身,她亦会飞,因为她是凤凰。”
此时,灯光暗了下去,牟赤山挑亮了:“我该如何?”
“你要做一个善灯者,就像刚才,把灯挑亮。”先生目光灼灼,“以道教化!不是教她修道成仙,是教她以道御世。让她读《道德经》,不只见无为,要更见‘治大国如烹小鲜’之政略;让她读《庄子》,不只听逍遥,要更听‘应帝王’之治术;让她读《易经》,不止算卦象,要更算天下大势之流转。她骨子里有武则天的魂力,我们就给她配上老子的智慧、庄子的超然、孔子的仁恕,如此,或许能培养出一个不一样的武则天。”
牟赤山心头震荡:“师父不怕养虎为患?”
“此乃天数。”先生笑了笑,“赤山,你抬头看看外面的这片天空,西洋理学在测我们的心,倭影人在唤我们的魂,朝廷危在旦夕……这盘山海残局,早已不是‘守成’二字能应对了。’
“弟子明白了。”
“你记住,从此以后,她若问天,你便为她搭梯;她若要海,你便为她造船。”先生的声音穿透子夜的风啸,“我们要培养的,不是温顺的闺秀,而是敢以女儿身,问鼎天下道的——南澹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