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三十九、雏凤鸣阁
　　南澹书院，未时初。当牟赤山踏上云水桥的那一刻，他终于在心里长吁了一口气。惊心动魄、危机四伏的花州之行，他终于不负师命，载誉而归，而且还收了一个侯王千斤为弟子。
　　天涯先生接到门下弟子禀报，早已在竹桥那头候着。前来迎接的，还有华鹊珍和孤独峰等人。牟赤山率众人行至流年亭前，便停步长揖：“师父，徒儿们回来了。”
　　天涯先生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魏凤凰身上停留了一下，随即温和一笑：“赤山，你们辛苦了，回来就好。”
　　说罢，便领大家回到文昌阁。
　　前文说过，南澹书院的文昌阁，是座三层的重檐歇山式建筑，取“文昌三星”之意。它的一层为议事堂，四壁皆立着紫檀书架，藏书逾万卷。堂中不设主座，只有九张青玉案呈环形排列，象征“三流并坐，百家争鸣”。此刻，阁中已聚集了二十余人，皆是书院的主事和教习。天涯先生入阁，于居中的案前坐下，华鹊珍、牟赤山、孤独峰分坐两侧。
　　魏凤凰的入门仪式将于申时二刻在此举行。
　　仪式开始前，魏凤凰立于堂中，面对这么多的陌生面孔，竟毫无惧色。她提着襦裙走到天涯先生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弟子魏凤凰，拜见院长，拜见三位师父。”
　　她声音清脆，仪态端庄，与在侯府判若两人，全然不像是一个八岁女孩应有的稚嫩。她在行礼的瞬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飞快地扫过了三位高人的手。
　　天涯先生正在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亦不禁在心里喝了一声彩。好一个女娃娃——眉是春山两痕，眼呈寒星点漆，眼波流转如冰下活泉，澄澈里藏着一片旋转的星空。鼻梁挺直若悬胆，唇似初雪上落下的半片红梅。她明明在笑，笑意里却有种洞悉世事的悲悯，仿佛在这八岁的心灵里，栖息着一个看尽千年的魂。
　　“好伶俐的眼，有趣！”孤独峰锐眼如电，他刚才敏锐地捕捉到了魏凤凰的反应，便问，“小凤凰，你刚才可看出了什么？”
　　魏凤凰一怔，看了孤独峰一眼，转向天涯先生：“院长，我可以说吗？”
　　孤独峰被晾在一边，有些尴尬，但立马意识到自己唐突了，有师父在此，哪轮得到自己开口？
　　“当然开以。”天涯先生点头笑道，“凰儿，你说来无妨。”
　　“好的，那就恕徒儿斗胆了。”魏凤凰坦然道，“华堂主慈悲济世，孤独殿主剑意通神，院长您……掌心有‘天机纹’，相书云‘掌生十字，通晓天人’。”
　　此言一出，满堂目瞪口呆。
　　“凰儿，”牟赤山赤着险说，“要注意礼节，院长可是你的师公，你……”
　　“无妨无妨。”天涯先生呵呵道，“南澹书院不拘泥于那些俗礼。”
　　华鹊珍笑问：“你还懂相术？”
　　“家里藏书阁有《麻衣相法》，我看过。”魏凤道仰头道，“但弟子觉得，相由心生。院长掌心那纹，并非生来就有，是读破万卷书，行遍万里路后，智慧在掌中留下的印记。”
　　这马屁拍的，连神仙听了也舒服。天涯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须哈哈大笑。
　　华鹊珍抚掌道：“妙极！丫头，可愿跟老身学医？我看你天生就是当神医的料。”
　　魏凤凰摇头道：“谢堂主厚爱，但弟子不学医。”
　　“为何？”
　　“医者治病于已发。”魏凤凰一脸认真，“弟子想学的，是让人不得病的学问。它不是医术，是教化，是礼乐，是让天下人知冷暖、懂节制、明阴阳的道理。病由心生，亦由世生，治世即是治未病。”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既荒谬又透着骇人的透彻。
　　孤独峰道：“那你可愿学剑？以你之资，我保你十年可入八品。”
　　“也不学。”魏凤凰再次摇头。
　　“又为何？”
　　“剑为凶器。”她直视孤独峰，“殿主莫恼，弟子敬重您的剑道。但剑再利，只能护一人、斩一敌、平一处不平。弟子想学的，是不武之武，是以文载道，以教化人，让天下少些需用剑去斩的不平，多些不必出剑的太平。”她的声音稚嫩却坚定，“若有一天弟子不得不学剑，那定是弟子的教化失败了。”
　　孤独峰怔住。良久，他竟微微颔首，向来冷峻的嘴角，极难得地扬起了一丝微笑：“有志气！那便愿你永远不需学剑。”
　　天涯先生一直在静观，此时才缓缓开口：“都听见了？八岁的稚童，都已知‘上医治国，次医医人’了。”
　　就在此时，堂中忽然站起一人。他叫朝南岭，是文昌阁的副阁主。韩南岭是位略胖的中年文士，着月白澜衫，手中常年握着一卷《声律启蒙》。此人以对联称绝，江湖传言“韩南岭三副对，能考倒半个翰林院”。
　　“魏……小姐，你既欲入文昌阁，须先过一关。”他走到卫凤凰面前，讪笑道，“我……老朽出三副上联，你若能对出其二，便算过关。”
　　魏凤凰眼睛一眨，道：“请先生出题。”
　　牟赤山知道魏凤凰擅对联，但在韩南岭面前又该如何？心里不由为她捏了一把汗。
　　韩南岭说了句“听好啰”，吟出上联：“四水江第一，四时夏第二，先生居江夏，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此联刁钻。“四水”是指江河湖海，江为第一；“四时”是指春夏秋冬，夏为第二。江夏又是地名，暗嵌其中，问“谁是一二”，实则是问：在江夏这地方，“你”（先生）和“我”（考生）谁更胜一筹？
　　在堂隅观望的柳依依听了，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她感到此联难对。
　　谁知魏凤凰只是略一沉吟，便对道：“三教儒在先，三才人在后，小子本儒人，岂敢在前？岂敢在后？”
　　“三教”是儒释道，儒在前；“三才”是天地人，人在后。“儒人”既指儒生，又暗合“儒在前人在后”的次序。答“岂敢在前”是谦逊，“岂敢在后”是自信，既回应了上联的挑衅，又不失礼数。
　　韩南岭眼中精光一闪，吟出第二联：“北斗七星，水底连天十四点——”
　　此联玄妙。北斗七星倒映水中，成十四点火，意境空灵却难对。
　　魏凤凰抬头看看堂顶的藻井，看到上面绘有南斗六星图案，遂对：“南楼孤雁，月中带影一双飞。”
　　南斗六星，楼中望月见孤雁。雁与影成双，恰好对“十四点”。且“南楼”对“北斗”，“月中”对“水底”，工整至极。
　　堂中已有轻微的赞叹声。卫化、柳依依、青竹三人更是在私底下互相击起了掌来。
　　第三联，韩南岭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活：“炭去盐归，黑白分明山水货？”
　　此联出，满堂呼吸骤凝，落针之声可闻。这联暗藏五行、颜色、自然意象，更妙的是在于“炭”出自山，“盐”出自海，皆是货殖之物，却以“黑白”喻其色，以“山水”指其源，短短十字，包罗万象。韩南岭凭此联，曾令来访的江南大儒苦思三日未对出。
　　却说那魏凤凰，听罢此联，亦是久久不动。堂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就连牟赤山也不由地挑起了眉头，唯有天涯先生淡定依然。
　　魏凤凰忽然转身，走到窗边。窗外远山如黛，夕阳正沉。她看了片刻，回头问：“韩先生，南澹后山可有竹？”
　　“有，万竿‘泪斑竹’。”
　　“河里可有鱼？”
　　“有，是银鳞鲥鱼。”
　　魏凤凰点点头，然后吟道：“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
　　众人听了，俱愣。这不是对下联，而是另写一联。
　　韩南岭听罢，先是一怔，细品之下，脸色渐变。他在心里琢磨：“竹影扫阶”对“炭去盐归”——竹影如扫，炭已如扫；“尘不动”对“黑白分明”，皆言本质未变。“月轮穿海”对“山水货——月照山影，货通山海；“水无痕”对……对什么？他猛然抬头：“你是在以意境破机巧？”
　　“是的。”魏凤凰说，“先生的联太工了，工得像锁，锁住了山水本色。炭就是炭，盐就是盐，何必分黑白？山就是山，水就是水，何必称货？竹影扫阶，扫的是眼中尘，心尘不动；月轮穿海，穿的是水中月，真月无痕。”她笑对韩南岭，“对联如做人，太求工整，反失真意。弟子拙对，不如先生的巧，但求一个真字。”
　　堂内空气似被无形之手攥着，连烛焰都凝滞了片刻。
　　最后，是天涯先生打破了沉默，他第一个抚掌。掌声很轻，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涟漪。
　　“贺喜了，赤山，你收了个好徒儿。”天涯先生先是对牟赤山道喜，然后面向大众，“还有人要考校么？”
　　满堂无语。
　　“没有的话，老夫宣布——南澹书院正式收魏凤凰为本院弟子，师从牟赤山。”天涯先生宣布完毕，又看向魏凤凰,“凰儿，你可知南澹书院的第一条门规是什么？”
　　“请院长示下”。
　　“不敬强权，不拜鬼神，只尊道理，只求真知。”天涯先生一字一句地说，“从今日起，书院所有的典籍，任你翻阅；所有的师长，皆可求教。但你要切记——”他俯下身子，与魏凤凰平视，“今日你以聪慧折服众人，他日若恃才傲物、背离求真初心，逐你出山门的，也会是今日这些为你鼓掌的人。”
　　魏凤凰肃然，退后三步，行大礼：“弟子谨记：才为求真器，器不可夺志。”
　　夕阳西下，余晖斜照，文昌阁仿佛沐浴在佛光里。云水桥下，万泉河水雾升腾，漫上流年桥，漫过苍苍古木，漫向庭院深深的书院。而那只初入南澹的雏凤，在这个日落黄昏，以不属于她年龄的智慧和气度，在书院的百年历史中留下了第一道清越的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