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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2-01 09:12:31      字数:5148

  三十七、送别宴
  相见亦难别更难。八月十七日晚,魏云山在侯府揽月楼设宴。他这次摆的是送别的酒宴,主宾是牟赤山和卫化等四人,及明日将要赴南澹学艺的宝贝女儿魏凤凰。作陪的人员有邓君丽、霍世问,范进举和魏鲲鹏。桌上的菜色十分丰盛,可谓南北交融,岭南的脆皮乳猪旁摆着淮扬的蟹粉狮子头,川蜀的麻辣水煮鱼配着姑苏的松鼠鳜鱼……
  坐在主座上的魏云山今夜未着官服,一袭青色暗纹直裰。他与牟赤山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一脸笑容,又含一丝不舍。他首先向牟赤山举起酒盏:“牟先生,小女顽劣,明日便托付给南澹了。这第一杯,谢先生不弃。”干了第一杯,他又端起盏,“老夫这第二杯酒,敬南澹的三位小友。三位的学识,让老夫无比羡慕,还望对小女多多关照。”
  喝完第二杯,他对坐在邓君丽身边的女儿也举起盏。魏凤凰今晚穿一身石榴红的绣金襦裙,脸蛋白晰如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魏云山动容道:“凰儿,明天你就要赴南澹了,为父就送你两个字。一是要乖,给我乖乖的;二是要学,好好学艺。”他脖子一仰,一饮而尽,放下酒盏时,眼眶湿润。
  现场的气氛既温馨又融洽。酒过三巡,魏云山的目光便久久地落在卫化的身上,仿佛对其甚感兴趣。他终于开口问牟赤山:“敢问先生,这位姓卫的小友,是先生从何方收来的高足?”
  “禀侯爷,小卫并非牟某之徒,乃家师的关门弟子。”牟赤山道,“至于他的身世,唯家师知晓,牟某实难奉告。”
  “哦!”魏云山陷入了沉思。他不是忌妒卫化的惊世才华,而是卫化姓卫。他所担心的是,卫化是不是京都卫家的后人?但他经过仔细观察,最终还是放下了心中的疑虑,因为卫化的长相,与卫家人一点都不像。
  他暗呼一口气,对卫化说:“卫小友何能荣幸,能成为天涯先生的关门弟子,难怪你的《观海阁赋》,亦令老夫高山仰止。真是英才出少年,还望小友对小女多加指教。”
  “侯爷过誉了,其实……我说的都是寻常道理而已。”卫化急忙站起作揖道,“凤凰是我的小师妹,天资聪颖,我曾须向她多多请教。”
  凤凰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厅堂中央,仰头看着卫化:“小师兄,听说你五步成诗,十分厉害,我想见识见识,可否?”小姑娘声音清脆,奶里奶气的,神情却十分可爱。
  卫化笑着反问:“小师妹,你想咋样?”
  “我出个上联,师兄师姐们对下联,好不好?”
  “好,你请出题。”卫化说。
  魏凤凰背着小手,在厅徐徐踱了几步,伊像魏云山的气度,惹得众人莞尔。她指了指插在自己鬓边的茉莉花,又指指窗外的新月,吟出上联:“茉莉香中小月牙——”
  此句,童趣盎然,又应眼前景色。柳依依一听,便喜欢上了这个小师妹,她抢先对道:“芭蕉叶上胖露珠。”
  魏凤凰回味了一下,鼓起掌来:“小师姐对得妙极了,好!”
  好字声落,她又出一联:“锦江船,载得动千斤盐,载不动一滴离人泪——”
  范进举听罢,不由惊讶,此联竟有了老气横秋的沧桑感,要不是亲眼所见,他还真不敢相信居然是出于一个八岁小姑娘之口。
  青竹接道:“石阶雨,洗得净万古尘,洗不净半点故园心。”
  范进举禁不住赞叹:“南澹弟子,果然不俗。”
  魏凤凰又鼓掌。他转了转大眼睛,出了第三联:“山是千叠嶂,海是万顷波,请问先生,何处是家——”她看向卫化,“小师兄,此联必须由你来对。”
  此联一出,就连牟赤山也不由一振,自己何德,竟收了这么一个徒儿?这已不是童趣游戏,是哲学的叩问了。
  卫化静立片刻,对道:“心有一灯明,身无半亩田,答曰童子,此间即乡。”
  魏凤凰怔住了。她歪着头,仔细品味着卫化的下联。众人屏住呼吸,看着她的反应。她突然展颜一笑,跳起来鼓掌,待站定,道:“据凤凰看来,小师兄此对,以‘心灯’对‘山海”,以‘此间即乡’的豁达,化解‘何处即乡’的漂泊。更妙的是‘童子’二字,既呼应出上联的‘先生’,又暗合‘赤子之心’的深意。实在是太妙了,凤凰佩服。”
  话出,满堂瞪目。
  魏云山惊得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似乎是在赞美,其实是在点评!他心里在偷着乐,嘴上却对牟赤山说:“小女放肆,还望先生莫怪。”
  牟赤山拱手道:“哪里哪里,凤凰天纵奇才,聪明绝顶,实乃侯爷之幸,也是南澹之幸。”
  列位莫等闲,好戏才刚刚开始。
  范进举身为文试副主考,曾见识过卫化的急智,但一直怀疑那赋是否是真正出于卫化之手,便有意再次试之。他朝卫化笑了笑,端起茶盏,不饮,只看着杯中浮叶,道:“《论语》云: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智,子曰‘知人’。老朽敢问小卫先生——为政者当以仁为先,还是以智为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仁主德,智主能,历来是儒家内部争论的焦点。
  卫化心知肚明,考验又来了。他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窗外,一艘官船正驶过江面,船头灯笼映着“漕运”两字。他指着船说:“请范先生看看那船。船行江中,需两样东西,帆与舵。帆借风势,是仁;舵掌方向,是智。无帆之船,寸步难行,是为‘虽有智慧,不如乘势’;无舵之船,随风飘荡,终将触礁,是为‘仁而无智则愚’也。”
  他对范进举作揖:“在下以为,仁智本是一体,如阴阳相生。为政者当如善舟者,以仁为帆,广纳民力;以智为舵,明辨方向。帆舵相济,舟方能行稳致远。”
  范进举捋捋胡须,沉吟片刻,又道:“《论语》云‘君子不器’。然六艺皆器,经史子集亦器,君子修习诸器,何以又能‘不器’?”
  “范探花……”卫化停顿了一下,“您腰间的那枚玉佩,可愿借在下一看?”
  范进举解下玉佩递过。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螭龙纹,温润生光。卫化将它托在掌心,道:“玉本是石,经琢磨,成此器。它若只是一块佩玉,那它便是‘器’,值钱,美观,仅此而已。”他话风一转,“但它若是祖转信物,承载家族记忆,它便不止是器;它若曾随主人经历风云,见证忠奸,它又不止是器;若有人见玉而思廉,思洁,思君子温润之道,它更不止是器。”
  卫化归还玉佩。范进举问:“此话怎讲?”
  卫化道:“君子亦如此。读书、习艺、经世,这些都是‘琢磨’。但琢磨的目的,不是让自己变成一件更精致的器物,而是通过琢磨,看见那个能超越一切器用,通达于‘道’的自我。”说到此,他又顿了顿,“故‘君子不器’,非君子不用器,而是君子不为器所限、所缚、所定义。君子之用器,如匠人运斤,器在手中,神游象外。恕在下斗胆,怀才的君子,可抱器也。”
  魏云山率先鼓掌。他端起酒盏:“为卫小友的‘怀才抱器,神游象外’,老夫当饮一杯!”
  范进举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卫化郑重一揖:“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朽,受教了。”
  ……
  宴席进入尾声,魏凤凰忽然离席,片刻后捧了个锦盒回来。她打开锦盒,里面全是她自己收集的宝贝,并把宝贝一一分发给到大家的手中。卫化分到的是一段彩虹色的珊瑚枝,说是给他镇纸;柳依依分得了几枚银币,说是给她打簪子;青竹获得几颗玻璃珠,说是给他串佛珠。她送给牟赤山的,则是一本她自己涂鸦的画册。
  魏云山说:“这孩子,我一直担心她的情商……”
  牟赤山笑道:“她像侯爷,都是心里想着别人的人。”
  宴终人散,但有些细微的温情与警觉,已悄然种下。就像魏云山对卫化的格外关注,心中的隐忧,这些都成了这个夜晚记忆里的无法替代的问号。
  
  三十八、难忘的课堂
  八月十八,是离别的日子。卯时二刻,花州汪浦码头。修缮一新的“云水号”,如同魏凤凰的心情一样,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花州,徐徐地朝入海口方向驶去。
  当花州城在视野中越离越远,魏凤凰忽然意识到:家,被远远地留在了那片逐渐模糊的陆地上了。她呆呆地站在右舷边,用手抠着粗糙的抽木船栏。咸涩的海风扑面袭来,蛮横、陌生,将那朵母亲早上亲手簪在她鬓边的茉莉,吹到漆黑翻涌的波浪里。
  “我的花……”她喃喃道。
  但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花。此刻,柳依依正在望着东去的大江寻觅诗意;青竹默默地坐在舱内闭目养神;卫化则伫立在船头,背影如一根挺拔的春笋。她的心中,莫名地涌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是冰凉的江水,把整个心灵淹没了。她想起临别前,母亲最后一次为她整理衣襟的手,在微微颤抖。父亲拥抱了她,身体同样在发抖,脸上还有泪光。
  魏凤凰突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晕船,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了,空落落地悬着,无处着落。她不禁蹲下身来,把脸深埋在膝盖上。船在摇晃,每次起伏似乎都在提醒她:你正在离开,越来越远,远到喊破喉咙父母也听不见了!就这样,她的眼眶湿了,泪水如露珠般滚出。但是,她没有哭出声来,因为父亲说过,魏家的女儿,不能哭,尤其是在生人面前。
  “想家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上传来。魏凤凰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原来是卫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身边。她慌忙用袖子擦脸,鼻子却不受控制地抽噎了一下:“没……没有。”
  “小师妹,你要是想得很,就哭出来吧。”卫化俯下身,把魏凤凰拉起来,“离家的人,想家是正常的,哭也是正常的。不瞒你说,当年哑巴叔背着我南逃时,我在背篓里几乎哭了一路,每次都哭到打嗝为止呢。”
  “真的?后来呢?”
  “后来吧,我认为远行挺好的。”卫化认真地说,“外面的世界是很精彩的,一路之上,你会看到从未见过的花草,会遇到你从没听过的故事……比如,我这次来花州,遇到了可怕的风暴,遇到了那么多的武林中人,遇到了你,遇到了白赫卡,还有那个书童。”
  “哪个书童?”
  “那个夺得文武双魁的书童呀。”
  “哦!他可是我的心中的偶像。”魏凤凰心头莫名地一热,忽然问,“小师兄,你想家吗?”
  “我……没有家。”卫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轻轻道,“但处处又都是家,我的家在背篓里,在药炉里,在书卷里,在山海间,也在这条船上。”
  “我确实想家了。”魏凤凰说,“我刚才,在想我娘做的荔枝膏。”
  “很想吗?”
  “很想!真的很想。”
  “那就想!”卫化说,“狠狠地想,直至想到把眼泪流干。然后,你会发现,想念不但不会把你压垮,而且会变成你心里的一盏灯,越黑的地方,灯越是亮。”
  ……
  船出虎门时,江面豁然开阔。海水与江水在此交汇,水色出现清晰的分界,近岸浑黄,远海碧青。交界处翻滚着乳白的泡沫带,如大地与海洋正在无声角力。
  “大家都到我这里来,上课了!”牟赤山心似明镜似的,把魏凤凰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的。他在心里感叹:毕竟她才八岁啊,又是第一次离家。为了消除她的孤独感,也增添一些路途的乐趣,他想到了一招。众人闻声围了过去。
  牟赤山拿着两只陶碗,一只舀江水,一只舀海水。他让魏凤凰品尝。然后问:“左江右海,何异?”
  魏凤凰抿了一口:“江淡海咸。”
  牟赤山说:“大家都品品。”
  卫化品后,细一回味,说:“咸中带苦,苦底有甘,甘后生津。此水历经蒸发、降水、洋流循环,内含五洲四洋之气息。”
  柳依依道:“江水平直,如儒家中正;海水曲回,似法道自然。然咸淡交汇处——”她指向在船尾翻涌的泡沫带,“生出了第三性,既非淡非咸,又既淡且咸,此乃‘兼爱’之境。”
  青竹说得禅意十足:“无分别心。”
  牟赤山听罢,抚须一笑,问魏凤凰:“为何江淡海咸?”
  魏凤凰想了想,答:“江为淡水,因沿途收纳百川;海咸,因纳万物而不择。”
  牟赤山又问:“江与海,你愿何为?”
  魏凤凰连想都没想:“我愿为海。”
  众人听罢,微微一震,这个小师妹,是个心比天高的主。
  牟赤山将两碗水混入大碗,水面自然分层。他对魏凤凰说:“山海本有别,相遇时自分清浊。人亦如此,入世如江,当广纳;而修心似海,需有度。”
  魏凤凰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师父教诲,徒儿谨记。”
  柳依依吐舌道:“小师妹,你到底是八岁还是八十八岁?咋这么老道。”
  二桅船鼓满风帆,在大海上走得很快。午后,他们听到从远方传来的鲸歌。青竹走出船舱,以笛声应和。不一会,一头幼年座头鲸竟游到船侧,伴随航行。
  牟赤山说:“它在带我们避开暗流。”他看着魏凤凰,“万物有灵,你敬它一寸,它就护你一程。”
  魏凤凰问:“它能护我一辈子吗?”
  牟赤山说:“你若敬它一辈子,它便护你一世。”
  果然,那头幼少的生灵,还真的伴航至黄昏才离去。夕阳下,它的脊背喷出彩虹般的水雾,船行虹中,如入仙境一般。
  夜雾降临,老水手用船上的炉子,以鱼片、干菇、海带、大米煮“山海粥”,众人围坐分食,鲜美异常。
  夜初,海上起雾,星月皆隐。老水手点燃船头的夜航灯,大家在雾中看见流动的发光水母群,如在海面上组成天然的河流。老水手对船工们喊道:“跟紧光流,那是暖流路径。”
  魏凤凰问:“师父,这是真的吗?”
  牟赤山说:“世路多迷雾,有人造灯,有人借光,有人索性化为光,这些都是道。”
  夜深,魏凤凰枕在柳依依的腿上,听青竹吹安眠曲。牟赤山与卫化对弈,棋子用的是贝壳与鹅卵石。睡前,魏凤凰睡眼朦胧地问牟赤山:“师父,南澹远吗?”
  牟赤山答:“心近,天涯如隔席;心远,同船亦天涯。”
  ……
  大船犹如神助,次日早上,旭日刚从海面跃出,便已见到南澹的巨大轮廓。岛形如卧牛,山间有书院的篱笆小筑,白墙黑瓦。牟赤山让每人说句感悟。
  魏凤凰说:“船会渡人,人也会。”
  青竹说:“海不止是水,是亿万生灵的故乡。”
  柳依依说:“身如浮槎渡星海,心作锚定泊云根。”
  卫化说:“来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归时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牟赤山大笑:“妙!这便是‘道在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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