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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2-07 17:38:12      字数:3176

  生活的美好就在与它的不确定性,这种特质为生活赋予了丰富的层次与无穷的可能性。
  一个普通的周末,我和朋友严丽在学校外的商业街闲逛。在一家小小的服装店里,我看中了一件衣服。老板娘人很随和,价格也实在,付钱时便和她多聊了几句。这才知道,她是附近村里小学的老师,平时店由丈夫照看,周末才过来帮忙。
  不知怎的,话头就转到了支教上。严丽眼睛一亮,脱口问道:“我们可以去你们小学支教吗?”
  “当然可以啊,”老板娘笑起来,“非常欢迎呢。”
  回学校的路上,我俩越说越兴奋。算算这学期的课,发现每周都能抽出两个上午。于是第二天我们就又去找了她,想告诉她我们空闲的时间,商量具体的安排。没想到店里只有她丈夫在,她不在。好在她丈夫有她所在小学的电话,接通电话以后,我们说了情况。没想到她听完只爽快地说:“随时都可以,你们什么时候来都行。”
  我俩面面相觑——学校居然没有固定的课表?上课这么随意的吗?
  既然这样,时间就按我们定的来吧。从下一周开始,每周两次,我和严丽踏上了去往那所村小的路。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真是胆子大——没去学校看过,没要任何证明,甚至都没真正确认那位女老板是不是老师,就那么天真地相信了她说的每句话。若按如今一些影视剧的逻辑,这简直是为“女大学生被骗入偏远山区”这类剧情量身定做的开头。
  可现实并没有走向那样的故事。她真的是老师,说的每句话也都是真的。那所藏在山沟深处的小学,那些眼睛亮晶晶的孩子,那间飘着粉笔灰的教室——一切都和她描述的一样。
  或许只能说,那个年代、那片土地,依然生活着许多淳朴到让人汗颜的善意。他们不会追问你的目的,也不要求任何协议,只是敞开校门,用最质朴的信任,接住了两个冒冒失失闯进来的、满怀热忱的年轻人。
  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至今想起,仍让人觉得心头温热,又暗暗庆幸。
  第一次去学校,是那个女老师领着我们去的。她骑一辆自行车在前面带路,我和严丽各骑一辆跟在后面。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大学时有过自行车——可每次支教,我确确实实是骑着车去的。那辆车到底从哪来,至今是个谜。
  小学离我们学校很远,大约十几里路。只记得骑过一段平路后,路两旁稀稀疏疏还有能有一些正在返青的矮草。拐进一条山谷后,目之所及全是黄土,连一棵草都没有。本来我以为学校后面的萃英山已经够荒凉了,没想到山谷的深处才是真正的荒芜。出了谷,又要翻一道不陡的山梁,土路颠簸,我们下车推着走了一段。最后是一截相对平坦的乡道,弯弯绕绕,才钻进一个安静的小村子。
  学校很小,几排平房,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所有老师共用一间办公室,墙上贴着手抄的课程表和泛黄的奖状。我们没见到校长,也没任何负责人出来“接待”,一切简单得不像一次正式的安排——那位女老师领着我们转了一圈,就说:“以后三年级和四年级交给你们了。”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到十二点,我教英语,严丽教作文。我给三年级上课时,她去四年级,然后互换。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站上讲台。心里完全没底,也不知道该怎么当老师。我的教法很笨:每节课准备十几个单词、五六句话,只求他们能听懂、会念;能写最好,写不来也不强求。严丽则是一个作文题目让大家写半小时,再用二十分钟讲讲怎么写。学校老师对我们没有任何要求,全凭我们自己发挥。
  教室里的地面还是泥土地,但扫得干干净净;桌椅很旧,漆都磨花了,但摆得整整齐齐。孩子们被教得很好,上课时几乎没人说话捣乱,每一双眼睛都认认真真望着你。可一到课间,他们就全活过来了,争先恐后地围过来,抢着说村里新发生的事,或者笑嘻嘻地告状:“老师,他刚才偷偷拽我辫子!”
  那些明亮而热切的小脸,那些带着乡音的、叽叽喳喳的讲述,让原本忐忑的我们,渐渐觉得——站在这里,或许也是一件对的事。
  中午,全校师生都在学校吃自带的午饭。饭菜很简单:孩子们大多是一个蒸土豆或一个蒸馍,老师们也是土豆、馍或者饼,只是他们会带一些腌菜就着吃。原来这些孩子并不都来自本村,附近好几个村的孩子都要走远路来这里上学,中午来不及回家,只能带点干粮应付一餐。学校没有午休,下午一点钟便继续上课,四点放学。
  全校老师不过五六人。第一天下课后,我们去办公室道别,他们纷纷热情地招呼我俩,非要塞些吃的给我们——有的是还温热的土豆,有的是自家蒸的花馍,还有金灿灿的烙饼。他们略带不好意思地说:“看着不咋好看,可香哩。”我和严丽推辞不过,接过来小心地吃。确实香,是粮食本真的味道。同样是馍,却比学校食堂的馒头多了扎实的麦香;土豆捧在手里便透出一股绵密的热气,和城里快餐店的薯条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我们吃得高兴,心里却不安——怕分了他们的口粮,害他们挨饿。他们哈哈大笑:“你俩能吃多少?”“放心吧,办公室有炉子能热饭,我们都是会多带一些的!”
  闲聊间,他们问起我们上课的感受,娃们听不听话,听不听的懂。后来不知怎的,话题转到他们自己身上——原来他们都是民办教师,没有编制,工资微薄。“原先有十来个人,”一位女老师轻声说,“后来一个个都走了,就剩我们这几个。”
  办公室忽然安静了片刻。那位年长些的男老师开口:“留下的咱这几个,都是真愿意教孩子的。挣钱是指望不上了,就图个心安。要是都走了,谁管这些娃娃?总得有人守在这儿。”
  “校长,您别说得这么沉重。”介绍我们来的女老师插话道。
  “我算啥校长?”年长的男老师抬手虚点了一圈,眼里却带着笑,“你们几个哪天不骑在我头上?”大家都被逗笑了。
  我们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校长。
  “啥校长不校长的,”他摆摆手,“就这么几个人,也就是教育局来通知了,我给大伙传传话。”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小小的操场,“山沟里村小,人少,娃娃也少。你们看到了,差不多一个老师盯一个班,顾得过来。”
  “山沟里的娃娃没见过世面,你们能来,我们真的非常高兴。”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男老师说。
  屋里又静了下来,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斑驳的旧桌椅上,也落在每一张沉默而朴实的脸上。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明白当初我们提出要来支教时,那位女老师那句“随时都行”背后真正的含义。
  他们如此渴望有人来,如此珍重每一份来自山外的善意,以至于连原本的教学安排,都愿意为我们这样两个陌生学生让步。
  那不是随意,是盼望。
  那天下午,和小学的老师们道别后,我和严丽推着自行车走出了校门。一路上,我们骑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带着黄土和干草的气息。总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又觉得词不达意。
  说实话,我和她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小学,这样的老师。我来自河北平原,她来自山西的村落。我们的家乡,村子都很大,算不上富裕,却户户有地,家家有粮。我们的小学总有宽敞的教室,一个年级好几个班,老师们住在学校后头的家属院里,办公室一人一张桌子,体面、安稳。他们从不用为“明天还有没有老师来”发愁,也不必在编制和微薄的工资间反复煎熬。
  而这里,只有几间平房,几个老师,和一群翻山越岭来上学的孩子。
  我们坚持了整整一个学期。每次上完课,老师们总会热切地留我们吃饭,把还温热的土豆、烙饼塞进我们手里。起初我们不好意思,推辞着,后来渐渐成了习惯——中午就挤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围着炉子,吃一样的饭,说些零零碎碎的话。那些食物简单极了,却吃得人心里踏实。
  直到期末考试前一周,我们告诉老师们,这是最后一次来了。他们眼里那簇光,倏地暗了一下。没有多问,也没有挽留,只是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掩不住那股深藏的、无声的失落。
  整个学期,没有一个老师问过我们教了什么,也没有人推开门检查过课堂。他们只是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两个突然闯入的、稚嫩的大学生。或许在他们心里,不管我们教的是什么,单词,作文,还是其他?哪怕只是和孩子们说说话,带来一点点外面的风声,都算是一束光——一束照进山坳里,短暂却真实的光。
  最后一趟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自行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浅浅的尘。我们依然沉默,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趟趟的往返中,悄悄落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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