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2-06 09:56:01 字数:3641
大二开学刚两周,第一学年的总成绩排名公布了——我是第一名。获得了学校的一等奖学金,一千五百元。
一个月后,当这笔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银行卡余额里时,说不自豪是假的。心里那股高兴很实在——既有“让你们看看”那点儿不足为外人道的扬眉吐气,也有捏着存有一千五百元奖金的银行卡时,手心发烫的真实踏实。
来学校时,从家里带了两千元。交住宿费一千一百元以后,手里还剩九百元作生活费。再加上之前的一百多块结余,和刚刚到账的一千五百元奖学金——我仔细算了又算:只要再节省些,大二整年的生活费,甚至大三的住宿费,应该都能勉强覆盖了。
至于大三的生活费……到那时再想办法吧。如果......我能继续拿一等奖学金,那就又是一千五百块钱,一年生活费不是就戳戳有余了?想到这里,我长长地、慢慢地舒了一口气,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再向家里伸手了。
其实,在过去的一年我已经很节省了,节省到什么程度呢?
每月伙食费,我给自己定的标准是一百元——算下来,每天只有三块钱。三块钱的一天,大概是这样的:早上一个馒头或包子,三角;一袋豆浆,三角。共六角。中午一碗拉面,一块二,或者一份纯素快餐,一块五。晚上又是一个馒头或包子,三角;加一碗稀饭,三角。也是六角。三餐加起来,两块七左右。
早饭和晚饭几乎不变,通常选馒头,因为实在、顶饿。包子那层薄皮包着一点馅,实在吃不饱。午饭会偶有调整:一段时间吃腻了面,就改吃纯素的快餐,或者一份砂锅。
每月快到月底时,我会盘算一下,如果还没花到一百元,就放心吃几顿好的,改善一下。若是花超了,第二天早饭和晚饭的稀饭或豆浆就得省去——只啃一个干馒头。
日子就是这样,一块两块地数着过。但心里是踏实的,因为知道这一千元,真的够用。一学期下来,伙食费大概五百元左右。剩下的花费,就是用于买衣服、添置生活必需品,偶尔也忍不住买点零食解馋。
学校里有三个超市,我比过价——同一款薄脆饼,有的卖一元一袋,有的卖八角。我会特意走远路,去买八角的那一袋。细细的一长条,每天小心地捏个四五片,能吃上一个星期。只是吃到后面,薄脆饼早就潮成了“薄软饼”,再也嚼不出当初那点脆生的口感。有时也会买点瓜子,超市门口有散称的,挑最便宜的那种称上两块钱,也能嗑上好几天。那时我买得最多的零食,除了薄脆饼和瓜子,就是北门外老乡挑来卖的自家水果——这已是我能寻到最便宜的零嘴了。
我特别爱吃干干脆脆的东西,像雪饼、米饼、馍片……但都太贵了。我常在货架前转来转去,拿起来在手里摸索很久,最后还是轻轻放回去。偶尔实在馋得厉害,就把那几天的饭钱压得更低,硬省出一点,才敢买上一袋雪饼。
牙膏、洗发水这些,也全是超市里最便宜的牌子。为了省钱,我甚至每天只在晚上刷一次牙,一周才洗一次头。怕室友看出异样,早上我也会把牙刷牙膏放进脸盆端去水房——其实只是装装样子,只洗脸,不动牙刷。
要说钱花在哪里最多,大概是衣服和护肤品。我清楚自己长得矮,也不好看,只好拼命在外表和穿着上下功夫,盼着能显得稍微顺眼些。可衣服也并不便宜,一件至少几十块,稍好点的就要上百。高中时就没几件像样的衣裳,进了大学,春夏秋冬的衣服几乎都得从头添置。
每一分钱,都在这样的掂量和取舍间,缓缓流走,自以为都花在了刀刃上。
然而,事与愿违,尽管我在衣服和护肤品上没少花钱,收效却实在有限。审美上的局限让我陷入一种尴尬——自己觉得好看的衣服,在别人眼里可能并不得体;而手头的拮据让则让我只能将就——那些咬牙买下的瓶瓶罐罐,在室友看来或许根本算不得护肤。当我还只知道“擦脸油”这个词的时候,她们谈论的是爽肤水与精华液;我还在“大宝”和“郁美净”之间犹豫时,室友的桌上已经摆着ZA的眼霜——而我,甚至说不清眼霜究竟是何物。隔壁宿舍有个兰州本地的女生,是妮维雅的校园代理,曾来我们宿舍推销。一套两三百,那几乎是我半个学期的伙食费,我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那些从牙缝里省出来、小心翼翼花掉的钱,并没有让我的形象改观多少。现在想来,审美需要时间成长,气质也从来不只靠衣服堆砌。
大四离校前,对门一个女生忽然对我说:“乔姐,你现在看起来比刚入学时年轻漂亮多了。说实话,那时候你……真有点像个农村妇女。”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但心里终于明白:那些年里我努力向外求索的样子,在别人眼中,原来是这样一幅画面。
形象不好,自然也就不怎么讨人喜欢——尤其是不讨男生喜欢。所以即便我成绩不错,班里也没有一个男生主动跟我说过话。当然,以我比他们大四五岁的年纪,早过了十七八岁少女怀春的心思,我并没指望谁喜欢我,更谈不上有什么别的念头。只是他们对待其他女生与对待我时截然不同的态度,依然会让我感到难堪。
有本班几个男生,在和其他班合上大课的时候,甚至会刻意坐得离我远一些,仿佛不想让人知道我和他们是同班的,好像有我这样的同学,会让他们丢脸似的。大多数男生在路上遇见时,也照样装作不认识。就这样,我和班里的男同学保持着一种不咸不淡的关系——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
班级偶尔也组织集体活动,比如春天去翠英山烧烤,或是在小草坪踢球。她们三个总是兴致勃勃地参与筹备,融入得自然又欢快。我不好说不去,却实在提不起劲——每次活动,男生们都围着她们说笑打闹,而我既融不进去,也不好擅自离开,只能尴尬地待在一边,像个多余的影子。
我渐渐习惯了游离在集体之外,也习惯了那种没有归属感的状态。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只是我的偏见,是我的错觉。就像当年刚上初中时那样——或许是我先入为主地对别人筑起了墙,是我自己主动退到了那个“被孤立”的角落。毕竟,我也从未试过主动走向谁,笑着打一声招呼,不是么?
我也曾试图改变自己,甚至想过辅修心理学作为第二学位。我知道自己的心理肯定不健康,甚至不正常——当年辍学前的状态肯定是心理出现了严重问题,只不过那时没人关注心理,医生也只是把我症状定义为“神经衰弱”。所以,我也很想把真正的问题揪出来,看清楚,然后解决它。但招生简章上“一万元学费”那几个字,像一盆凉水,把我刚冒出头的念头浇得透透的。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还是自学了心理学,并且考取了心理咨询师证书。这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心血来潮,这是深埋在心底的需求,也是一场穿越时光的自我救赎。
话说回来,那时每日的生活,其实格外单纯。我的生活依然以学习为轴心转动。宿舍、教室、图书馆、食堂——四点一线,日复一日。
那学期,有一门课被安排在东区教学楼,离山脚很近。其实我们宿舍就在学校最南边,也算是挨着山了。总听说有人去爬山,我却从未动过念头——除了班级组织的那次烧烤,我从没独自上去过。倒不是讨厌,只是单纯没想过。从小在平原长大,对山并无向往,再加上我向来不爱运动,爬山的念头便从未钻进心里。
直到那一天,下了课走出教学楼,无意间一回头——落日的余晖正斜斜铺在山腰,一层浅黄,一层暗红,光影在草木间静静浮动。整座山忽然像一幅被点燃了的、沉默的油画。
我心里一动,忽然很想爬上去看看。
没有回宿舍,背着书包,径直走向了上山的路。
从山脚到山顶修有一条石阶,名为“云梯”。山不算高,我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有同学从身后赶超,我便侧身让过,继续不慌不忙地向上挪。爬到山顶,用了大概四十多分钟。
风迎面吹来,汗慢慢凉在背上。
第一次独自站在山顶,向前可以俯瞰整片兰大榆中校区的楼群,向后、向左、向右望去,则是一重重更低矮的山梁,在夕阳下起伏如凝固的浪。
那时的萃英山还未像如今这样被全面绿化,只在山脚与坡上零星长着些低矮的树。山顶开阔,几乎没什么高的植物,只有几丛贴地生长的蓬草,在风里轻轻抖着。站在那儿,确确实实是“一览众山小”了。
视野一下子打开,心也像被风吹的一下子晴明了。那一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平日里那些耿耿于怀的——谁喜欢我、谁不喜欢我,长的高还是矮,好看还是不好看,甚至有钱还是没钱——忽然都变得很轻、很淡。人本身以及人所建造的一切,在这样沉默而广阔的自然面前,都太渺小了。
下山时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如果说上山是一时冲动,那么下山便是一路欢喜。沿途的每棵树、每块石头、每处土洞,都显得格外亲切生动。
从云梯下来拐弯的地方,长着一棵沙枣树,枝头挂满了熟透的果子。低处的已被摘得差不多,我特意跑到远处找来一根长枝,踮脚敲下高处的几颗。放进嘴里,绵绵的,泛着一丝淡淡的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正好望见西边天空烧着一片片火红的晚霞,一切,都那么美,那么好。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在晚饭后一个人去爬萃英山,后来渐渐变成每天下午都去。爬得也越来越快,最快的一次二十分钟就到了山顶。一个人在山顶发呆,看天,看山,看远处模糊的云团,再顺着云梯慢慢走下来。
那个秋天,我看着山上的草木从墨绿渐渐转黄,也看着那棵沙枣树从枝叶繁茂到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入冬后,学校封了山。第二年,又有了别的事缠身,后来再也没有像那样频繁地独自爬过萃英山了,只是偶尔和朋友上去过几次。
但那个秋天,那两个多月独自爬山、在山顶静静发呆的时光,却像一粒种子,悄悄落进心里,为我往后漫长的成长,提供了最初、也最安静的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