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剑影藏疑师道殊

　　待看清来人身披的墨绿披风，原是护义团的统领，风师傅紧握剑柄的手才寸寸松开。
　　护义团乃新靖世堂麾下，半军半警，太平之时，专司治安巡逻、保境安民之责。
　　天下已太平十余年，无甚大规模战事，古松这几日弟子的离奇失踪，惊动了新堂中枢，特意派来这队最精锐的护义团前来查案。
　　那名护义团军官左手托着银光铁盔，右手高举行了一礼，朗声道：“风掌门，恕末将鲁莽闯殿，有要事禀报！”
　　“张将军客气，此地皆是我门下弟子，但说无妨。”
　　“昨日，一股悍匪，足有数十人之众，洗劫了青溪村。他们不光将村中存粮抢掠一空，更残杀了不少手无寸铁的村民，最后竟一把大火，将整个村子烧成了一片焦土！幸得掌门派出的五位高足，果然身手不凡，一番激战，终将那伙恶徒杀得大败而逃！”说着，他赞许地朝我和星垂野点了点头，随即又紧锁眉头，语气凝重起来，“只是我护义团主力奉新堂之命，正全力围剿北境马匪。那些马贼来去如风，神出鬼没，我等已是疲于奔命，防不胜防。北境防线，关乎全局，绝不容有丝毫差池，因此……我等实在是抽不出多余兵力，来支援此地了。”
　　统领话到此处便打住，目光灼灼地望向风师傅，师娘立在一旁，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长清，这……这可如何是好？那五个孩子，毕竟只有五人，如今这世道，匪患横行，若是再有大股贼人来袭，他们怕是……怕是难以支撑啊。”
　　张统领沉重地点了点头，那神情仿佛在说：风掌门，您看，我正是为此事而来，还望您早做决断。
　　风师傅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垂目道：“虹霄他们五个，论武功根基，已不输于门中许多长辈，诸位不必挂怀。”
　　说罢，他猛然抬眼，目光如电，直直钉在我身上，那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活脱脱在说，哼，你与他们相比，差得远了！
　　我慌忙垂下头，目光却不受控地追着师娘的身影进了里屋，可待见她孤身一人出来，心头竟莫名怅然若失。
　　“雨霁，你听见没有！”师傅一声沉喝，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一对上他锐利如刀的眼锋，就赶紧又埋下了头。
　　“这些事，不是你们该操心的。护义团的人都查不出个所以然，难道凭你们两个毛头小子胡闹折腾就能查出来？”
　　师娘快步走到师傅身边，柔声劝道：“你对小雨、小星也太严了。他们能凭着一己之力，与蒙面人缠斗许久，还识破了对方的幻象陷阱，已然很是不易。”她又冲我们柔声道，“小雨，小星，师傅也是担心你们的安危。这几日风声紧，你们俩凡事都要多加小心。”
　　关心我？我心里暗自撇嘴冷笑，只觉得这话格外刺耳。可明明知道是师傅怕我出事，偏生别扭得很。
　　“雨霁，你整日心思不放在练剑上，这几日剑法不进反退！”风师傅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失望。
　　我心头莫名一惊，他怎会知道我的剑法退步了？明明前几日我还在比武中胜了崆峒派的人。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他身形骤变，右肩微沉，手中长剑连鞘带剑，如毒蛇出洞般悄无声息，直朝我胸口点来。
　　我不及细想，腰腹发力，身形如狸猫般向后急闪，竟凭着常年训练的本能，堪堪躲过了这一击。
　　风师傅收了剑势，目光扫过我，见我面上隐有得色，冷然发问：“你的佩刀呢？”
　　“小雨，用师娘的剑。”师娘柔声说道，一边解下腰间佩剑递来。他们都不知道，我怀中还揣着师傅前几日刚奖赏我的那柄短剑呢。
　　只是我心里清楚，这宝贝若是一亮出来，以这老头的性子，说不定转眼就给我收回去了。
　　师娘又侧头看向风师傅，笑吟吟道：“小雨他有进步，换作往日，他断难躲过你这一招，何况今日他还是空手。”
　　“哦？是吗？”风师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语调里半是嘲讽，另一半是何意味，我也弄不清。只觉得这风老头，莫不是与我有宿世的仇怨不成？
　　他果不其然又是趁我连剑把都没握热乎，便又是刚才那招直虹贯垒，直刺我面门！这一次，他已将长剑出鞘，更是出尽了全力。剑未至，一股凌厉的劲风裹挟着冰冷的铁器寒腥，已如泰山压顶般扑面而来。
　　这剑招，我已练过无数次，从手能举起沉重的铁剑时，就日夜不辍。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几乎都被师傅和师兄弟们用这一招“招呼”过，青一块紫一块，早已是家常便饭。
　　我当即施出克制此招的流云拂月，剑脊斜挑，挡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刺。
　　师傅剑势未老，反手便是一招劳燕南飞，长剑横挥，直扫我颈侧。
　　我心中一动——方才那蒙面人先手的两招，竟与师傅这两次强攻，隐隐有些神似！
　　脑子纷乱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使出磐石守拙，等听到一声兵刃相撞的脆响，我才回过神来，心头的疑惑愈发浓烈。
　　许是瞧出了我的漫不经心，师傅重重冷哼一声，剑势稍顿，随即施出一招寒星三刺，剑影叠闪，三道寒芒分袭我肩井、膻中、曲池三大要穴。
　　我慌忙敛了杂念，施出环石守锋，剑身在身前挽出层层剑花，将三记刺招尽数化解。
　　斗了十数回合，他的每一招攻来，我都能凭着本能和千百次的练习，用相应的招式从容化解。无论是剑招拆解、身法挪移，抑或是眼力预判、剑意沉稳，都做得滴水不漏。我心中不禁有些得意，甚至隐隐生出一种“我已不输于他”的念头，动作也愈发舒展起来。
　　就在这时，风师傅突然手臂一拧，长剑竟如灵蛇般缠住了我的剑。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旋劲从他剑身传来，那力量并非刚猛，反倒带着一股旋转的巧劲，顺着我的剑脊层层卸力，瞬间便卸去了我紧握剑柄的力道。我虎口一麻，握剑不住，手中铁剑竟被他这一下给挑飞了出去，远远地插在了厅堂的梁柱上，剑身余劲未消，在梁柱上震颤不止，嗡嗡作响。
　　“好！”一旁的张统领竟率先抚掌叫好，羞得我脸都在发热。
　　“风掌门果真是天下第一剑客！今日亲眼得见掌门剑法精妙，真是名不虚传！”他又转头看向我，朗笑道，“雨霁少侠能接下掌门这么多招，已然极为了不起，不愧是古松七侠之一！看来我们护义团，今后又要多一位得力干将！”
　　我心里暗自嗤笑：天下第一剑客？师娘私下里说过，你年轻时不过是个坑蒙拐骗的穷老道，专捡婚丧祭祀，祈雨禳灾的营生，给人念几段颠三倒四的经文，到处骗吃骗喝。
　　师傅对着统领谦辞了几句，目光便又沉沉落回我身上，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让我心头一紧。
　　我早猜到他想说什么，不等他开口，便抢先说道：“师傅，不如让我今夜巡守清合殿，定能抓住掳走师弟的贼人！”我想着，只要能留在观里，既能护住小师妹，又能趁机揪出黑狼教的人，也好在他面前证明自己。
　　星垂野最是会察言观色，见师傅脸色越发阴沉，壮起胆子小声帮腔道：“是啊师傅，雨师哥守了一夜，果真把那蒙面人抓了个正着，可惜那贼人武功太高，雨师哥为了护着我，才不小心让他溜了。还有，那清合殿的主意也是雨师哥出的，要是让我俩守清合殿，定然万无一失！”
　　谁知风师傅的脸更难看了，死死盯着我，硬生生打断道：“我就知道，这种点子，也就你能想得出！”
　　我心头像压了块湿冷的石子，闷得发慌，风师傅啊，连护义团那些见多识广，常年办差的前辈都赞这主意好，你怎的还是这般瞧不上我？难道是你看穿了我的小心思，知道我舍不得小师妹，不愿跟着出去奔波受累，才急中生智想出这法子，好留在观里图个安稳，不用沾半分凶险？这般想着，鼻尖竟隐隐发涩，连眼眶都有些发热，偏又不能露半分神色。
　　
　　我本就怀着私心，被他这一眼瞪得脖颈发僵，连忙垂首敛目，只听他沉声道：“雨霁，回去好生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去支援虹霄他们五个。”
　　我心里一沉，如坠冰窖——方才猜得没错，唉，终究还是躲不过这趟苦差！
　　我暗自叹了口气，又强自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好歹还能在观里多混一日。
　　“你俩还不快退下？”师傅的声音又添了几分厉色。
　　“那我……我呢？”星师弟那声恐怕只有我能听见，他飞快抬眼扫了眼师傅紧绷的脸，便如受惊的兔子般垂下头，再不敢多问，紧跟着我往后退，轻轻带上门，将师傅与护义团的议事声隔在了里头。
　　我也真是不明白，明明我出了那么好一个主意，风师傅居然是半点好脸色没给我看，好像他就是绑架弟子的贼似的，我刚才的计策是断了他的路。
　　就连风师娘也透着古怪，半句夸奖的话都没有。换作往日，她早该拉着我的手，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了。今日这般缄默，实在反常得很！
　　唉，若是那时的我能预知之后的祸事，此刻我一定抛却师傅师娘的养育之恩，与他们拔剑相向！
　　自我离开古松后，外界之人常言，我们不过是从小训练的冷血杀手，失了人性，只懂杀戮。
　　那时的我，总是急于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可如今的我，竟再也不在意这样的称谓。
　　倘若我真就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定不会被亲情蒙蔽心智，早该看穿那层层伪装下的阴谋诡计，哪还会有后来落在小师妹身上的灾祸？
　　可那时少年的我，竟为了一件未得夸赞的小事，终日神思飘忽，满心皆是化不开的怅然。
　　古松初春，冷雨未歇，老松寒枝凝露，阶下苔痕沁凉，连枝头初萌的花骨朵，也覆着湿寒蜷然未展。这般寒意，纵是浸彻肺腑，却哪有一年后那般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