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再次离家

　　每年高考总少不了一场雨，今年也不例外。
　　秦耀东和杨晓旭在村里忙着琐事，身边还带着秦建业家的姑娘，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转眼到了七月七八号高考这两天，赵晓莉七号这天不到五点就准时起床，穿着雨衣匆匆赶往城郊大队的奶牛户打回新鲜牛奶，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家。秦建军喝不惯奶茶，她便先熬好小米稀粥，待粥浓稠后兑入牛奶再煮沸，盖上锅盖焖着，紧接着又煮起鸡蛋。煮鸡蛋的间隙，她也不闲着，动手揉面、包包子——包子馅是前一晚切好的，没放调料，存放在院子的地窖里保鲜，一早拿出来，拌上各种调料，鲜香就透了出来。
　　一切收拾妥当，赵晓莉才轻声喊秦建业兄妹三人起床，等他们洗漱完毕，餐桌上的早点正冒着热气。
　　“三哥，你可得好好考，不然都对不起二嫂这连日冒雨的辛苦。”餐桌上，秦建华笑着打趣，眼神里满是期待。
　　“别听小妹瞎说，别有压力，正常发挥就好。”秦建业柔声对秦建军说着，伸手揉了揉秦建华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宠溺。
　　“我也没做什么，比起爹妈在地里起早贪黑的辛苦，这算不得什么。”赵晓莉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碗里，淋了些酱油，笑着说道，“自从爹妈把雅萱带走，我倒轻松不少，店里没人的时候还能眯一觉。何况这几天建华放假，白天我也有时间休息。”正说着，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用看也知道是大哥秦建国来了。他一进门就手中的雨伞放在地上，就扯开大嗓门：“你大嫂一早炸了油条，让我送来，没想到你们都开吃了！”
　　“大哥来了，快坐下一起吃，我蒸了包子，管够！”赵晓莉说着就起身去给秦建国拿碗筷，盛了牛奶稀粥端了上来。
　　“正好！我同学说，高考吃一根油条两个鸡蛋，能考一百分！大哥把油条送来了，我就吃一根讨个好彩头。”秦建业笑着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大口，酥脆的油香在嘴里散开。
　　“三哥，卷面可是一百二十分呢，考一百分可不够！多吃两个包子，保准能考满分。”秦建华也拿起一根油条，学着秦建业的样子咬了一口，惹得众人都笑了。
　　秦建国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牛奶稀粥，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起来，语气郑重地说道：“大哥当年没好好读书，一辈子都在后悔，就盼着你们兄妹三人能有出息。好好考，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把学到的本事都用在正地方就好。”
　　“大哥，我们可不给你背负担！我们好好考试、好好读书，你好好开饭店，咱们兄妹一起努力，到时候爹妈就算睡着也能笑醒。”秦建华说完，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稀粥，眉眼弯弯。
　　众人说笑间，没人注意到秦建国脸上瞬间掠过的落寞，唯有秦建业悄悄看在眼里。他知道大哥定是有心事，只是今天是秦建军高考的日子，他不愿多问，生怕扫了大家的兴致，让原本轻松的氛围变得沉重。
　　高考第三天是听力和少数民族语言考试，秦建军不用参加，便留在家里帮嫂子照看商店。接下来的几天，预估分数、体检、填报志愿和专业，一连串的事忙得脚不沾地，直到秦建华放了暑假，秦建军这边才算彻底忙完。
　　兄妹俩在县里也没别的事，又有好几个月没回乡下了，便琢磨着收拾行李回家，帮爹妈干点农活。这天，两人正忙着打包衣服，赵晓莉走了进来，笑着打趣：“真是归心似箭啊，这刚忙完，就急着回乡下见爹妈和雅萱了？”
　　“那可不！”秦建华调皮地抱住赵晓莉的胳膊，晃了晃，“我每天都在想我的小侄女，恨不得立刻飞回去，捏一捏她那粉嘟嘟的小脸。”
　　“哎，你想，嫂子也想啊。”赵晓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些，“嫂子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商量啥呀嫂子，你说啥就是啥，我不仅听仔细，还严格执行！”秦建军一边把衣服叠好放进提包，一边笑着说道，还冲秦建华做了个鬼脸。
　　“这可是你说的！”赵晓莉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些，眼里带着一丝狡黠，“建军，你先别回去，我和建华先回村，我回去待几天，等我回来你再回家，行不行？”
　　“这……”秦建军愣了一下，心里犯了难。答应吧，他也着实想念小侄女；不答应吧，刚才又夸下了海口。正犹豫着，秦建业走了进来，开口说道：“建军，你就晚几天回去吧，让你嫂子和建华先回村看看，二哥找你还有点事。”
　　“那好吧。”秦建军无奈地把衣服放进提包，揉了揉脑袋，“我是真想去看看大侄女，要不，我过两天把雅萱给你们带回来？”
　　“别了，你二嫂也想回去看看她的父母，自从过年之后，她就再没回过娘家。”秦建业摆了摆手，“建军，你先休息一两天，周末我还有件事想让你帮忙，这两天咱们先合计合计。”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赵晓莉就和秦建华收拾好行李去坐车回村了，家里只剩下秦建业和秦建军兄弟俩。平日里做饭的人走了，两人又都不会下厨，这几天便只能凑合——要么煮赵晓莉提前包好放在窖里的饺子，要么泡方便面，好不容易才挨到了周末。
　　二哥说找他有事，还要一起合计，可这几天，秦建业却压根没提这事，甚至有好几顿饭都是秦建军自己吃的，秦建业要么不回家，要么回来得很晚。好不容易等到周末，秦建军一早就跑到里屋找秦建业：“二哥，你说的事到底啥呀？我这几天都惦记着，总怕忘了。”
　　“你先去前面照看商店，我洗漱完就去找你。”秦建业昨晚喝了酒，快十一点才回来，没洗脸没洗脚就倒头睡了。此刻脑袋还有些昏沉，却还是强撑着起了床，慢慢收拾起来。
　　收拾利落后，秦建业来到商店，坐在里屋的床上，看向秦建军：“建军，中午想吃点啥？”
　　秦建军立刻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二哥，你就不能给我做点好吃的吗？这几天我除了冻饺子就是方便面，再吃下去，我浑身都要变成方便面味儿了。”
　　秦建业忍不住笑了，从商店的钱箱子里拿出一百块钱，递给秦建军：“拿着这钱，出去买点肉和菜，想吃鸡就买只鸡，想吃排骨就买排骨，然后去找大哥，让他晚上过来吃饭。”
　　“晚上？那不是大哥饭店最忙的时候吗？你让他过来吃饭，他能有空吗？”秦建军接过钱，满脸不解地问道。
　　“你先坐下，哥和你说件正事。”秦建业拍了拍身边的板凳，拉着秦建军坐了下来，语气渐渐郑重，“建军，大哥那天早上来送油条，我就看他不对劲，满脸心事。只是那几天你要高考，我没好意思详细问，怕影响你心态。再说，就算我问了，他也未必会说。”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我和大哥虽是亲兄弟，性格却截然不同。这么多年，我俩处得也算亲近，可就是没什么共同话题。他说话天南海北、不着边际，我不爱听；我劝他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他也听不进去。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明明是最亲的人，却很难有交集。我买房的时候，他放心地把爹妈接到县里和我住；可要是他买房，我却不敢让爹妈跟着他，他对我信任有加，我却始终没法完全信任他，这就是性格使然。
　　“但你不一样，你的性格介于我和大哥之间，能和他聊到一起去。不过，他要是说的不对，你也别和他反驳，没什么意义，反而伤了兄弟感情。”秦建业语气沉重了些，“大哥开饭店的时候，我就不赞成，他的性子太浮躁，根本稳不下来，守不住一个店。我去他店里好几次，都看到他在旁边的粮油店打牌，店里的事全靠大嫂和她的家人打理。所以，你晚上叫他过来吃饭，趁机问问他饭店的经营情况，再旁敲侧击一下，听听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他还想丢下这个大嫂，再跑一次？”秦建军满脸难以置信，“这次他找的可是城里的女人，而且他都离过一次婚了，还会再离第二次吗？”
　　“你可别小瞧大哥，就算娶了县委书记的女儿，他该走还是会走。”秦建业语气坚决，丝毫没有犹豫，“何况，大嫂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生小孩。前几天我去他们店里，大哥不在，大嫂和我说，她想生个孩子，想靠孩子让大哥收收心。可大哥是什么性子，不到四十岁，他能安下心来好好过日子吗？反正我是不信。”
　　“好吧。”秦建军虽然还是有些不相信，但二哥都这么交代了，他也不好推辞，接过钱，转身就去院里推自行车，匆匆出门了。
　　原本秦建业下午还有事，他想着秦建军中午就能回来，兄弟俩简单做顿饭，吃完他就去办事。可没想到，整整一下午，秦建军都没回来。他守在商店里，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大哥的饭店里没有电话，他只能焦躁地在店里等着，一分一秒都坐立难安。
　　直到傍晚，夕阳落下，街头的灯火渐渐亮起，秦建军才骑着自行车匆匆赶了回来，脸上满是汗水，衣衫都湿透了。
　　“建军，你这一去怎么这么久？我等了你一整天，还能请大哥过来吃饭吗？”秦建业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焦急。
　　“二哥，还真让你说中了……大哥他，离家出走了！”秦建军一边拿起桌上的毛巾擦脸上的汗，一边急匆匆地说道，擦完汗；又从水桶里舀了一茶缸水，一饮而尽，才缓过劲来，“我上午去大哥店里，大嫂说，大哥昨天上午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又去了咱村里几个在县城住的人家，挨家挨户找了一遍，结果都没见到大哥的影子。我没办法，就用你给我的钱，买了十斤羊排和十斤羊肉，回了一趟村里，想着大哥说不定回村了。可没想到，他也没回村里。”
　　“什么？你把这事告诉咱爹妈了？”秦建业猛地站起身，语气急切，眼神里满是慌张。
　　“哪能啊！我没敢说，怕爹妈担心。”秦建军连忙摆了摆手，坐下来说道，“我就从侧面打听了一下，确认大哥没回村。我知道二嫂和建华回村的时候，买了不少猪肉，就跟爹妈说，是你让我送点羊肉回去给他们吃，然后和爹妈他们在家吃了顿饭，就赶紧回来了。”
　　“哎，还是晚了一步。”秦建业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着脑袋坐在床上，后背重重地靠在墙上，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疲惫，“我还想着等你忙完，趁着周末找大哥好好聊聊，我早就知道他在县里待不住，可没想到，他竟然走得这么快，又一次离家出走了！”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失望和痛心，“都二十八岁的人了，老婆不管，日子不过，你说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懂事，才能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扛起自己的责任啊！”
　　“二哥，你也别这么老气横秋的，大哥的人生，咱们终究是左右不了的。”秦建军也满脸无奈，拍了拍秦建业的肩膀，“对了二哥，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妈做了莜面窝子，我特意带了些回来，用热水炤一下，拌上二嫂准备的凉汤子就能吃，我去给你弄，你就别瞎想了。”
　　“我不想吃。”秦建业有气无力地说道，眼神空洞，“大哥当初把爹妈接到县城，说要好好成家过日子，让爹妈享享清福。可现在呢？他又一次跑了，爹妈得知消息，该有多失望，多寒心啊……”
　　秦建军看着二哥略带颓废的样子，没再多说，默默站起身，转身走进了厨房。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一场无声的失落，笼罩着这个小小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