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风生水起

　　秦建业牵着赵晓莉的手进了门，屋内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冷冻寒天判若两界。秦建军正收拾着课本准备去上课，秦建华还没开学，窝在屋里无所事事；秦建国则靠在沙发上，神情慵懒地翻着秦建业看过的小说。杨晓旭听见动静迎上来，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进了厨房，不多时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手擀面，撒上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漫满了屋子。
　　赵晓莉捧着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眼眶忽然就湿了。她心里还惦记着娘家，可转念一想，这次回家怀着身孕，照样要挽起袖子给一大家人做饭，忙前忙后不得停歇。如今和婆婆在一起，才有了这碗现成的热面可吃。若不是嫁得及时，这般煎熬的日子，真不知要熬到何时才是头。
　　转眼快到中午了，杨晓旭准备包饺子。秦建华凑过来想搭把手，刚拿起擀面杖就被杨晓旭呵斥走了：“去去去，你还是学生别沾这些，这点小活还用不着你，回屋看书去。”秦耀东和秦建国陪着杨晓旭围在桌前，一家三口有条不紊地擀皮、包馅，电视里循环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回放，欢声笑语混着饺子馅的鲜香，日子显得格外踏实。
　　“要说还是生儿子管用。”杨晓旭捏着饺子皮，语气里喜忧参半，“老大把我们接到县城，老二又让我们看上了电视。这台王牌彩电还是建业借钱买的，我悄悄问过晓莉，二十一英寸的，要两千四百多块呢。”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活了四十八年，头一回在家能看电视、看晚会、看影视剧，心里敞亮得很。可转念一想，孩子结婚买房、买电视，我们做父母的一点力都没出。如今晓莉又怀了孕，孩子们反倒背了一屁股债。几千块啊，搁以前想都不敢想，这俩孩子胆子也大，刚成家就背着债过日子。”
　　“别瞎琢磨了。”秦耀东笑着打断她，伸手把包好的饺子摆进笼屉，“你安心养着身子，孩子们的事自有他们的打算，你操再多心也没用。”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藏着一丝顾虑——自己和老伴眼下住的是二儿子家，虽说秦建业夫妻俩从没半句怨言，但秦建国就住在这儿，难免担心大儿子心里有想法。
　　不多时，秦建业和秦建军先后回了家。杨晓旭没备什么丰盛菜式，就炒了盘猪肉芹菜，凉拌了海带丝黄豆芽，最实在的还是一大锅煮饺子，都是老家的味道，最是熨帖人心。
　　饭桌上，杨晓旭放下筷子，看着几个孩子缓缓开口：“我跟你们说个事。开了春，你爹还回村里种地，县里虽有零活，可收入也就够糊口，建军和建华还得上学，花销不小。我和你爹还不到五十，不算老，还能再干几年。等伺候晓莉出了月子，我和你爹就回村，等秋收完再回县城来。”这番话，多半是说给秦建业、秦建国听的。老大离婚后还得再成家，老三今年要考大学，小女儿刚上高一，家里的担子还重得很，他们压根没资格闲下来养老。
　　“别的我不敢保证，”秦建业放下碗，语气笃定，“建军和建华在县里的吃喝用度我包了，不用动我的工资，就靠咱家那个小卖部，足够养活他们俩。”
　　“我也说个事。”一直沉默的秦建国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显然是想了许久，“前几年我延庆的朋友来咱这儿收莜麦，就收了咱家一千斤。后来我去找过他，他说咱这儿的莜麦颗粒太小，不值钱。他那儿有种小日期籽种，五月中旬种，八月中旬就能收，产量还高，就是不知道咱这儿的气候能不能适应。我想试着种一季。”他顿了顿，有些局促地补充，“我手里就三百多块，买两千斤籽种得八百块，想问问家里能不能再添五百块。”
　　“那可不行，”秦耀东当即皱起眉，“收成没个准头，哪能冒这险？地里的庄稼是全家的指望，不能拿来当试验品。”
　　“爹，让哥试试吧。”秦建业急忙接话，“您和我妈专心打理菜园子，其他的地就让哥种莜麦。要是成了，莜麦就能从粮食作物，变成能换钱的经济作物。钱我来出，您别担心。”他太懂父母的心思，一辈子守着几亩地，把收成看得比命还重，自然不肯让儿子冒险。可只要他主动扛起这份开销，爹多半会松口。
　　杨晓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就试试。菜园子的收成，够供建军上大学的费用，建华的开销暂且让建业帮衬着。不就是一年的功夫，种好了皆大欢喜，种不好就当遭了冰雹，日子紧一紧总能过去。”
　　秦耀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向秦建国：“试可以，但你也得给自己定个目标。你说要来县城成家，我给你一年时间，明年必须把婚事定下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秦建业索性给了秦建国一千块——春播时的籽种，本就比秋收时的粮食贵不少。没几天，秦建国揣着钱，匆匆南下找朋友买籽种去了。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七日，农历二月初九，赵晓莉临盆了。偏偏秦建业先前备下的生产费用，全给秦建国拿去买籽种了，家里一时凑不出钱送医院，只好托人找了个有经验的接生婆来家里。万幸是顺产，生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一家人笑得合不拢嘴。秦建业给孩子取名秦雅萱，盼着她往后能平安顺遂，温婉端庄。
　　孩子出生第二天，杨晓旭让秦建业回村接赵晓莉的母亲乔桂芝来照看女儿。
　　可乔桂芝却红着眼眶摆了摆手：“建业，妈就不去了。我这身子骨，去了也帮不上忙，反倒要你妈分心照顾我。”她擦了擦眼泪，又说，“等夏天你弟弟妹妹放了暑假，你把晓莉和孩子送回来，妈好好陪外孙女待几天。眼下天儿不定，我这老毛病说犯就犯，也就你爸能给我输点液，去了县城反倒添麻烦。”
　　秦建业没法勉强，只好拎着丈人一家备好的几只老母鸡和一纸箱土鸡蛋，独自回了县城。
　　清明过后，秦耀东先回了村，把寄养在许兵家的马匹牵了回来，又把老房子的炕烧暖，收拾妥当准备春耕。五一过后，杨晓旭也回了村，赵晓莉便独自带着孩子，一边守着小卖部，一边给秦建业兄妹三人做饭。孩子还小，不怎么闹腾，日子倒也安稳。
　　六月下旬，秦家传来好消息——秦建军考上了省师范大学中文系。一家人特意回到县里聚了聚，杨晓旭稀罕完孙女之后做了几个硬菜，简单却热闹地为他庆祝了一番。
　　高考结束后，秦建军也回了村，白天帮着父母打理菜园，傍晚就去地里帮秦建国锄草。秦建国种的小日期莜麦，比村里普通莜麦晚播了一个月，不少村民都在背后等着看笑话，也有少数人暗自期待，盼着这新奇的作物能带来转机。毕竟几年前，没人敢吃的树蘑菇，就是秦建国带头推广，才成了饭桌上的常客。
　　八月中旬，村里人种的小麦刚进入收割旺季，秦建国的莜麦竟率先黄透了。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颗粒饱满紧实，和村里常见的莜麦截然不同。收割、脱粒后，产量更是让人惊喜——亩产足足有四百二十斤，总共收了一万六千多斤。即便按市场价两毛多一斤算，也能收入三千多块。可当村民们得知，两千斤籽种就花了八百块时，又都打了退堂鼓，没人敢再尝试。
　　秦建国却另有打算。他留下两千斤莜麦当来年的籽种，剩下的一万四千斤，直接定价五毛钱一斤出售。有人嫉妒，有人嘲讽他狮子大开口，可没想到，短短一周时间，这批莜麦就被抢购一空。这一年下来，秦建国扣除成本，净赚了七千块，在当时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往后几年，秦建国没急着联系南方的燕麦片厂家，单靠卖莜麦籽种，就供不应求。没过多久，村里种小麦的人越来越少，大片土地都种上了小日期莜麦，亩产基本稳定在三四百斤。后来有南方的收购商慕名而来，可村里的莜麦连当地面粉厂的需求都满足不了，根本没余量外销。
　　日子好了，村民们从前少见的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也多了起来，莜麦成了赚钱的经济作物，反倒成了不少人餐桌上的主食，成了寻常日子里的健康标配。
　　继树蘑菇之后，小日期莜麦的大面积种植，又让秦建国成了这片乡村经济的领航者。八月底，秦建军去省城上学，学费和生活费全是秦建国给的。从前二弟上学、成家，他没能帮上半点忙，如今剩下的弟弟妹妹，他总算能扛起做哥哥的责任。
　　就在全村都跟风种莜麦时，秦建国却把自家的地交给父亲打理，自己回了县城，在汽车站旁边盘下一间小铺面，开起了莜面饭馆。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他很快就和车站的一个姑娘熟络起来，渐渐谈起了恋爱。那姑娘叫杜秀菊，比秦建业小一岁，和赵晓莉同岁，性子爽朗，手脚也麻利。
　　秦建军上大二、秦建华读高三那年，秦建国和杜秀菊结了婚。两人没买房子，就在汽车站附近租了个小院子，简单布置了一番，便成了家。
　　杨晓旭看着大儿子又成了家，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又开始惦记秦建业：“你也再生一个吧，雅萱一个孩子太孤单。”可秦建业在政府机关上班，当时政策严格，没几个人敢冒风险生二胎；不少人偷偷生了，不仅花了大价钱疏通关系，最后还是丢了工作。秦建业只能婉拒母亲的提议
　　日子就这么循环着，夏天秦耀东和杨晓旭回村种地，冬天就回县城和秦建业一家同住。一九九七年夏天，秦雅萱过了一周岁生日，杨晓旭执意要把孙女带回村里养。她拉着秦建业的手，语气郑重：“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跟你哥一样，最后闹到离婚的地步，这个家就跟你断绝关系。”秦建业笑着应下，他和赵晓莉从结婚那天起，就想着长相厮守、白头偕老，母亲的顾虑，他只当是老人家的唠叨。
　　在村里的日子，杨晓旭每天带着秦雅萱在菜园里转，拔草、摘菜，小家伙跟在身后咿呀学语。乔桂芝也常过来，虽说帮不上什么忙，却能陪着外孙女玩耍，母女俩闲话家常，倒也惬意。
　　帮趁着秦建国成家立业，杨晓旭长长舒了口气。这两年儿子的长进，她都看在眼里，可心里终究还有些不踏实——秦建国性子浮，怕他哪天又闹出出格的事。她能做的，只有默默支持，却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只盼着他能安稳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