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2-04 15:57:43 字数:3172
大一暑假,当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时,空气中弥漫着的不仅是熟悉的田野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大学一年的生活,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我与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隔开了些许距离。
就在回家后的第三天,接到了好朋友范静丽的电话,说一起回母校看望老师。挂断电话后,我在院子里坐了许久。高中三年的记忆如水般涌来——那些作息被安排的密不透风的日子,那些为了一道数学题冥思苦想的午后,那些在操场上散步的身影。这些场景就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一幕一幕的呈现了出来。
约定的日子是个阳光明媚的周三,站在校门口,竟有些近乡情怯的踌躇。直到看见范静丽熟悉的身影,我才迈开脚步走进校园。空气中飘荡着熟悉的花香和植物的清香——小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草坪和绿植也刚被修剪过。那棵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记得“非典”那段时间,我多次和王素素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聊天,畅想未来。
下课铃突然响起,打破了校园的宁静。学弟学妹们如潮水般涌向食堂,他们脸上带着我们曾经有过的急切,他们如我们当年一样匆忙奔跑。我仿佛在人群中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总是跑一路小跑,生怕耽误一分钟时间的女孩。
“走吧,数学老师还在等我们。”范静丽我从回忆中拉回。
数学老师家就在食堂旁边职工宿舍。开门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绽开惊喜的笑容:“是你们啊!快进来!”她的家还是老样子,书架上摆满了教案和参考书,茶几上放着几本翻开的练习册。
“妈妈,是谁呀?”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随后跑出来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
李老师把小女孩拉到身前,微笑着说:“萌萌,快叫姨姨。这些都是妈妈最优秀的学生,以后就这么叫,不用改口了。"
“姨姨好!“小女孩乖巧地叫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这一声“姨姨“,让我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在李老师心中,我们早已不是单纯的学生,而是她的姐妹,她的朋友。这份情谊,比师生之情更深厚,更珍贵。李老师执意要留我们吃饭,饭桌上,她不停地给我们夹菜,询问着大学生活的点点滴滴。
饭后,我们去了英语老师的办公室。还没进门,就听见她爽朗的笑声。见到我们,她立刻张开双臂给了我们每个人一个拥抱。
“我就知道是你们俩!”张老师还是那么开朗爱笑,“教了这么多届学生,就数你们这一届最让我难忘。”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试卷,那是范静丽写的最好的一次英文作文。“我经常给这一届的学生当范文讲解。"她笑着说。我和范静丽对视一眼,也笑了。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在教学楼里遇见了几个复读的同学。其中也有孙芳芳——就是当年班主任把省三好名额给的那个女生。可惜她当年高考成绩并不理想,刚过二本线,就算加上省三好的十分,也去不了什么好学校,所以她选择了复读。
说实话,当时知道她的分数后,我心里确实掠过一丝“活该”的快意,觉得这就是对班主任当年不公的报应。
可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孙芳芳,脸上带着自信而平和的笑容。她告诉我们,复读这一年她拼尽了全力,过了一本线,报考了一所重点大学的护理专业。看着她真诚的眼睛,我发现自己心里也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怨怼,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祝福。是啊,同学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们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要说怪也只能怪是班主任的不公而已。
夕阳西下,我们一行人漫步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落日的余晖给教学楼镀上了一层金色。
“真快啊,一年就这么过去了。”范静丽感慨道。
是啊,一年前我们还在这里为高考奋战,如今却已是天各一方。那些早上五点二十起床,晚上十点二十熄灯的日子,那些在题海中挣扎的日夜,都化作了记忆深处最珍贵的财富。
站在校门口回望,突然有点依依不舍:这里不仅留下了我们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也见证了我们的成长。离校前,我们在喷泉前合影。照片上,每个人的笑容都那么灿烂,那么真实。这一年,我们都在各自的大学里经历了蜕变,但内心深处,永远保留着这片净土给予我们的纯粹与美好。
就在我回望自己来时路的同时,我弟弟也走到了他求学路上的一个分界点——这个暑假,他初中毕业了。
说来惭愧,我对弟弟的关心实在少得可怜。无论是辍学在家那段日子,还是后来重返校园,我都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为学业烦恼,为前途焦虑,几乎从未真正关心过他的学习和生活。只知道他上了初中,却从不用功读书。从我娘的抱怨中,知道他很多次被老师叫过家长——因为在课堂上和后桌同学打牌,因为上课不带课本,因为和老师顶嘴。最严重的一次,老师气得说:“你不想上课就出去!”他竟真的起身离开教室,在操场上闲逛。老师又说:“不想上,你就搬凳子回家。”他二话不说,扛起凳子就真回了家。
那时听到这些,我心里毫无波澜,就像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总觉得这些与我无关,那是他自己的事。
直到这个暑假回家,才惊觉他已经初中毕业,该上高中了。那一刻,我才第一次认真思考起他的学业,意识到他也该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我开始热心地帮他物色学校。
由于他初中成绩太差,没能考上县一中,只能选择民办高中。这意味着每年要支付高昂的学费。我心里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可又能怎么办呢?要么上民办高中,要么辍学打工。他自己也说不想上了,觉得家里没钱,想去打工挣钱。我却坚持让他继续读书,安慰他说总会有办法的。我暗自盘算:只要他足够努力,第二学期或许就能争取到减免学费的资格。如果一直保持好成绩,持续获得学费减免,家里应该能负担得起。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凑齐第一学期的学费。虽然不知具体该怎么办,但我总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入学再说。我固执地认为,只要继续上学,考上大学,人生就还有希望;若是现在辍学打工,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最终,选定了我家村后的一所中学。报到那天是我陪他去的,我还特意跟老师提起,说自己去年刚高中毕业,考上了兰州大学,弟弟也一定会努力学习的。但我们没带学费——家里实在拿不出这笔钱。我只能向老师保证后续会补上,因为我娘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会想办法,我就这样原话转达给了老师。
现在回想,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明确学费的具体着落。可我当时还是个在校生,自己都在花家里的钱,又能想出什么办法呢?我总以为我娘一定会解决这个问题。谁知我返校刚两周,就接到我娘的电话,说弟弟不去上学了。我问为什么,她说第二周老师让拖欠学费的学生站出来,声称再交不上就不让上课了。弟弟当场就背上书包回了家。我娘在电话里又急又气:“我明明说了下周一定能借到钱,让他去跟老师求个情,可他死活不肯去……”
多年后,弟弟才跟我说起当时的心情。他说觉得特别丢人,全班就他一个人没交学费。老师让欠费的同学站起来时,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那一刻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气之下就回家了。
不知道我娘当时是无奈多些,还是难过多些。总之,她没有再坚持,默许了弟弟辍学这件事。
从此,弟弟开始了他的打工生涯。起初学开车,当了两年学徒,几乎没挣到什么钱——学徒本来就只有微薄的生活费。后来开始领工资,但收入依然有限。再后来,他贷款买了车,自己跑起了长途运输。这十几年来,他一直都在跟方向盘打交道,在这条路上兜兜转转。
他曾在一次醉酒后,红着眼睛跟我说起往事。他说最难过的,是娘那个时候总在他跟前念叨家里欠了多少外债,那些数字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让他无心学习。他也带着几分醉意,嬉笑着炫耀自己初中时的“光辉事迹”——上课不带书、在课堂上打牌、跟老师顶嘴。可说着说着,他的语气渐渐认真起来,他说初三那年,他是真的拼命学了。因为我考上大学这件事,深深刺激了他。“我不想将来我的孩子和你的孩子,活在天差地别的世界里。”就为这个念头,他玩命学习,最后在升学考试中考了全班第二。
听着他的这些话,我心里一阵阵难过。这么多年来,我总为当年没能帮上他而愧疚,可又不得不承认——那时的我,尚且自顾不暇,也实在无能为力。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想起他醉酒那晚说的话——那些带着酒气的难过里,埋着多少委屈;那些嬉笑的炫耀里,藏着多少不甘;那些认真的话语里,又含着多少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