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作为地质类学生，野外实习是必修课。
　　大一下学期末，我们地质工程专业和地质学、水文专业一起参加了认知实习。说是“认知”，其实就是把我们这些整天埋在书本里的学生赶到野外，去亲眼见证那些在课本上读了无数遍的地质现象。对于我这样一个从小在平原长大的孩子来说，这次实习无疑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宿舍里弥漫着一种难得的兴奋气氛。大家纷纷整理行装，首先要把地质三宝——罗盘、放大镜、地质锤装进包里，再装上水壶、笔记本，还有零食。我下铺的韩悦一边往包里装防晒霜，一边兴奋地说："听说要去兴隆山呢，我还没爬过真正的山。"我默默听着，心里也是既期待又忐忑。
　　第一天清晨，三辆大巴车准时停在校门口。我们按专业分班上车，车子缓缓驶出校门，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市建筑变成了郊野风光。带队的是有三个老师，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地质工作者，一个中年老师，还有一个青年老师。车上负责讲解的时那个青年老师，他站在司机后面，面对着我们，拿着喇叭向我们介绍当天的行程："同学们，今天我们要去的是兴隆山。到了那里，你们要仔细观察不同地层的特征，注意岩石的类型和产状......"
　　大约一个小时后，大巴停在了山脚下。一下车，一股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兴隆山巍然矗立在我们面前，郁郁葱葱的植被覆盖着整个山体，与学校附近光秃秃的萃英山形成了鲜明对比。老教授带着我们来到一处裸露的岩壁前，开始讲解地层的形成过程。“你们看，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不同时期的沉积岩层，”他指着岩壁上深浅不一的条纹说，“每一层都记录着地球的历史。”
　　我凑近仔细观察，用手触摸着粗糙的岩石表面。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山脉，那种震撼是书本上的图片永远无法给予的。我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着观察到的岩石特征，一笔一划的绘制岩石的走向图。
　　接下来的自由活动时间，我和舍友结伴向山上走去。石阶蜿蜒而上，两旁是参天的树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半山腰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小亭子，再往上还有一座小寺庙。走进寺庙，里面香烟缭绕，我们也学着别人的样子跪在蒲团上虔诚的拜了拜。
　　站在半山腰俯瞰，整片山景尽收眼底。各种深浅不一的绿色交织在一起，偶尔有几簇野花点缀其间。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份来自大自然的馈赠。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专业挺不错的——它让我有机会走出教室，去见识这个世界的辽阔与壮美。
　　然而，第二天的实习地点却让我感受到了地质工作的另一面。那天去的是白银矿区，大巴驶离主干道后，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路旁的树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土地和稀疏的村庄。越靠近矿区，环境越是萧条，连树叶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颜色。
　　当大巴最终停在一片空地上时，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目之所及全是灰白，一个巨大的矿坑像地球的伤疤一样横亘在面前。老师的声音在矿坑边回荡：“这里曾经是一个重要的石灰石矿，矿产采完后就废弃了。”我们跟着他走向矿坑边缘，探头向下望去，那毫无生机和灰白坑洞让人心生寒意。
　　不远处，几处残破的厂房依稀可见当年的规模。墙壁上，“安全生产”的红色标语已经斑驳不清。老师继续讲解："白银市就是因矿而建，这里曾经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可是资源总有采完的一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站在矿坑边，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凉意。这一刻，我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是“资源枯竭”。一个曾经繁荣的矿区，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这个巨大的矿坑，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去的辉煌与现在的落寞。张霞在我身边轻声说：“看着真让人难过。”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返程的路上，大巴特意绕道一个小型湿地公园。公园里绿意盎然，与矿区的荒凉形成鲜明对比。但我们谁都没有游玩的心情，矿区那一幕太过震撼，让我们这些刚刚接触专业的学生第一次对资源与发展的关系有了初步的思考。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陆续参观了更多地方。在兰州九州台，我们见到了厚达三百多米的黄土剖面。老师激动地告诉我们：“这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整、最直观的黄土剖面，记录着上百万年的地质历史！”站在巨大的黄土剖面面前，我感到自己的渺小。那些层层叠叠的黄土，每一层都是岁月的见证。用手轻轻触摸，仿佛能感受到时光在指尖流淌。
　　这几天的认知实习，就像是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地质学大门。从前在书本上死记硬背的知识，在亲眼见证后变得鲜活起来。我开始真正理解什么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实习结束后，我们立即投入了期末考试。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还没来得及庆祝，就接到了要进行军训的通知。因为二零零三年"非典"的影响，本该在大一进行的军训被推迟到了现在。这个消息在同学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大二还军训？太奇怪了吧！”
　　“就是，我们都老油条了，还军什么训啊。”
　　教室里议论纷纷，大家都对这次突如其来的军训感到不解。
　　军训第一天清晨，我们穿着迷彩服在小操场集合。我们连教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上去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他试图用严厉的语气整队，但下面不时传来窃窃私语。“立正！”教官喊道，然而队伍里依然有人在交头接耳。若是大一新生，此刻必定鸦雀无声，可我们已经是在学校里待了一年的“老生”了。我们没有新生的胆怯，我们有恃无恐，我们才是这个学校真正的主人。
　　果然，训练刚开始就问题不断。站军姿时，总有人忍不住动来动去；走正步时，队伍总是参差不齐。最让教官头疼的是我们班的一个男生，他总是同手同脚，怎么纠正都改不过来。最后教官气得说：“你到那边做五十个深蹲！”那个男生居然笑嘻嘻地就去了，完全没有新生该有的畏惧。
　　休息时间更是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有的在分享实习时的见闻，有的在讨论暑假计划。教官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旁边的同学小声对我说：“感觉我们像是在陪小朋友玩游戏。”我忍不住笑了。
　　更让教官无奈的是我们连的一个女生。她报数时的声音特别甜美，像幼儿园小朋友。教官以为她是故意的，严厉地说：“你，正常说话！”她委屈地回答：“我就是正常说话了呀。”其他同学顿时哄堂大笑，有人提醒：“教官，人家声音天生就这样。”教官涨红了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在这样的氛围中，军训进行得颇为艰难。教官曾在休息时感叹：“从来没有带过这么难带的军训.....”听到这话，我竟然有点同情他。毕竟，要让一群已经熟悉校园、彼此知根知底的大二学生像新生一样服从管理，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军训中也有让人期待的环节——打靶训练。听说最后要去附近的训练场实弹射击，同学们都兴奋不已。出发那天，大家早早地就集合完毕，一反平日里的拖沓。
　　训练场位于一个偏僻的山坳里，四周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真枪，沉甸甸的手感完全出乎意料。电视里演员们举枪的轻松姿态，与现实形成鲜明对比。在士兵的指导下，我们学习了基本的持枪姿势和射击要领。
　　“注意三点一线！”士兵大声指导着，“瞄准时要屏住呼吸！手要端稳！”
　　我按照指导趴在地上，努力瞄准远处的靶子。扣动扳机的瞬间，巨大的后坐力让我吓了一跳。五发子弹很快就打完了，结果令人沮丧——我们全员脱靶。不过，允许带走的弹壳成了大家珍视的纪念品。张霞仔细地把弹壳收进口袋，笑着说：“总算没有白来。”
　　军训的最后一天是汇报表演。我们那个连长不知道怎么心血来潮，一反常规的让女生打擒敌拳，男生走方阵，大概是想跟其他连来个反差萌，以为能脱颖而出。结果，最后我们也没有拿到名次。
　　我被教官安排在了队伍最后面的角落。这个安排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理论上我个子最矮，应该在最前面，他应该是觉得我既丑又矮影响形象吧。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在整个军训期间，教官对我的态度总是格外不耐烦。同样是踢正步出错，对别的女生他会耐心示范，对我却总是皱着眉头说“怎么这么笨”。
　　汇演当天，我既紧张又期待，希望能好好表现。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在做一个屈膝下蹲动作时，我的鞋子在草坪上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队伍在整齐地移动，只有我突兀地坐在原地。我慌忙爬起来继续表演，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因为自己的失误影响了整个连队的成绩。
　　汇演结束后，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可能的批评。但出乎意料的是，直到军训结束，也没有任何人来找我谈话。
　　回顾大一这一年的点点滴滴，从刚入学时的懵懂无知，到逐渐适应大学生活；从课堂上的理论学习，到野外的实地考察；从最初深深的自卑，到后来淡淡的冷漠；这一年的经历让我成长了许多。虽然有很多不足，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但至少，我在一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