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虎口脱险

　　刘伟的耳光已成家常便饭，都给刘兴华打皮实了。要不说还得是大人的脑子好使呢，打人也打出了新花样，除了日常的耳光之外，包括但不限于把刘兴华倒着抱起来，头冲下往地上砸；拿擀面杖朝着刘兴华的迎面骨比划，吓唬着要打折他的腿等等。刘伟打人的时候喜欢边打边骂脏话，每次都是他高亢的谩骂声把邻居引来调解，没有一个邻居说刘伟不对，反倒是都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劝刘兴华要听话，别总惹他爸发火。
　　“听话？凭啥？我跟你们很熟吗？我错哪了？”刘兴华暗自思忖。纯纯的犟种，挨打也是活该！由于左邻右舍住的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可能是觉得自己总打小孩的名声传到单位不好听，也可能是怕吵到邻居，刘伟在打儿子的时候都会把电视机调到最大音量。没错，他们家终于有电视了，自从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嫁过来以后。
　　女人姓寿，韩寿偷香的寿，这个叫寿吉明的女人也从舒兰调到了江城，工作单位在离二十九中不远的江城财经贸易学院教书，好像是个中专或者高职学校，刘兴华实在是没记住，因为他从来不关心。他只知道自从这个女人到来后，自己挨揍的频率大增，都是她在那里挑唆，导致父亲对自己动辄打骂。
　　自打刘殿宝去世，刘伟像是变了个人，对自己儿子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仿佛儿子是他的仇人一般。刘兴华吃饭慢了挨揍，起床磨蹭也挨揍；迟到了挨揍，作业写得字迹潦草还挨揍。当时小学二年级的刘兴华也搞不懂这是为什么，直到长大后他才渐渐明白，原来老爹不是不爱自己，他一直在怨恨爷爷。以管教为名施行家暴，美其名曰为孩子好，扭曲，畸形，变态。这不，刘兴华今天又挨打了，原因不是他期末成绩全班倒数，当然也有这个原因，最重要的是因为他逃学了。
　　是的，刘兴华开始逃学了，自从大莹遇害以后。你要问他原因，可能是因为原来那个他熟悉的教室少了一个朋友，也可能是他总挨揍，不想让同学嘲笑他经常红肿的脸颊，还可能是自从寿吉明的到来，父亲很少带他去探望奶奶等等。你再问他逃学的感觉怎么样，我想他会告诉你，不上课的感觉真爽，但是不要在冬天逃学，太冷。总之刘兴华一逃学，班主任就给刘伟打电话，刘伟就得回来找他，揪着他送回学校，自己再去上班。但是因为冬天太冷，刘兴华都会瞅准时机，躲在家里组合柜的最底层，那种被黑暗包裹的感觉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全感，仿佛有层结界在保护着他。在那里，他可以跟爷爷和大莹对话，倾诉自己的委屈，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睡得十分香甜，他渐渐地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估计是恶习会传染吧？那个在刘兴华挨揍时总是坐在一边看热闹，既不劝解也不阻拦，反而添油加醋拱火的后妈也开始对他动手了。事情的起因是她让刘兴华说出他自己的十个缺点，刘兴华绞尽脑汁勉强凑了十个给她，可她还不满意，让他再说十个，刘兴华当时就懵了，怎么也说不出来，结果那条毒蛇就把拳头攥成空心状，用中指和食指的关节不断敲刘兴华的头，那种“梆梆”的节奏感给她提供了情绪价值，从而满足了她的精神快感。这还不算，等刘伟晚答疑下班回来后，她还恶人先告状，说刘兴华跟她犟嘴，结果当然是又换来一顿毒打。老话儿说——有后妈就有后爹。其实这句话不够客观，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至理名言。但对于处于当下境况的刘兴华来说，这特么是真理。
　　转过天来，三台子村附近的一个小山包上，逃学的刘兴华坐在当初他跟大莹捡柴休息的地方，默默地思考着对策，只见他不断按揉脑袋，自言自语地说道：“眼瞅放寒假了，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我得想个招，离开这个鬼地方。”他隐约记得以前跟老爹抢着看武侠小说的时候，书上说过：“三十六计，走为上记。”自己必须得跑，可是往哪跑呢？对了，去找奶奶，他不相信奶奶会不管自己。想到这里，他二话没说起身直奔小卖部，买了瓶汽水放在大莹遇害的路边，跟朋友做最后的道别。
　　顶着刺骨的寒风往家走，刘兴华心里却是格外火热，一想到自己要逃离魔窟，越想越激动，激动中还带点忐忑，其实他还是有些害怕的，怕奶奶真不管自己，怕被发现后又换来一顿胖揍。这时，他看到一个人牵着一匹马迎面走来，马拉着爬犁，上面放着一垛柴火。霎时，之前学过的一片课文《小马过河》涌进他的脑海。“对呀，管它水深水浅，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知识就是力量，这是刘兴华第一次学以致用。
　　刚进家门，发现那条毒蛇也在家，原来是她早上走得匆忙，把教案落在家里了。见刘兴华回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顿削。原来是刘兴华为了报复她，早上趁他们上班后，把她绑头发的皮筋儿用剪刀都给铰碎了。她还不解恨，左手薅着刘兴华脖领子，右手抄起洗发香波瓶子不断朝继子的脑袋砸去，一下又一下，眼睛目露凶光，通过眼镜的反射显得愈加狠厉。刘兴华抬起双手左支右绌，可是才小学二年级的他怎会是一个三十多岁成年女性的对手？实在是难以招架，直到装洗发香波的硬塑料瓶子被打破，洗发香波弄得刘兴华满头满脸，她也被溅了一身，这才算罢休。
　　那条毒蛇把洗发香波摔在地上，让刘兴华收拾干净，就去厨房拿毛巾擦拭，临出去时还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刘兴华趁机从窗台上拿起一盒火柴，一把火点着了她的教案扔在地上，又以最快的速度背上书包——那里面有爷爷和大莹的手绢；然后捡起被她打破的洗发香波，夺门而逃。那条毒蛇见状，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气急败坏地出门推着自行车去追。可能是雪天路滑，更可能是爷爷的在天之灵保佑，她刚出院门就摔了个狗吃屎，只能趴在地上望着刘兴华的背影无能狂吠。
　　刘兴华越跑越快，很快就跑到了大莹遇害的那条路，看着那瓶和自己头上的洗发香波一样冻成冰块儿的汽水，刘兴华笑眯眯地和她挥手作别。他一口气跑到了公交车站，也顾不上一个人坐车害怕了，上了车直奔奶奶家而去。
　　到了奶奶家，刘淑玉见到孙子狼狈的模样，再听到宝贝孙子说清了来龙去脉，她气得怒火中烧，套上衣服就去小卖部打了两个电话，丽娜赶紧给大侄儿把中午饭热了，刘兴华边吃，老姑边流着泪给他擦拭。饭没吃完，就来了一辆小轿车停在门口，车里坐着爷爷还在岗的老同事，还有军队复员管理委员会的同志，开车的刘兴华认识，正是他认识的李叔叔。“别特么擦了，跟奶奶走。”刘淑玉拽上孙子就上了轿车。丽娜也想去，奈何车里实在是坐不下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到那条毒蛇的学校。刘淑玉把毒蛇拽到她们学校的校长面前，狠狠地扇了她两个耳光，眼镜都给打飞了；接着就开始问候她家的祖辈，以她家女性成员为主。随行而来的李叔拿出那个被她打破的洗发香波瓶子，要以虐待儿童罪拘捕她，当时就把她吓得痛哭流涕，跪地发誓再也不敢了。刘淑玉为了儿子考虑，还是忍住了没抓她。围观看热闹的师生很多，这下她算是出名了。“唉！这种蛇蝎心肠的坏人就应该抓起来，把她关进监狱，然后剃个秃老亮，劳动改造。”刘兴华见状不由得想到，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这条毒蛇，永远。
　　刘淑玉还是不解恨，又去儿子的学校把正在上课的刘伟给薅了出来，就在学校的走廊里，墙上挂着很多名人肖像，只见她站在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肖像下，把大孙子拉到儿子面前，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这下刘伟也出名了。经过刘淑玉这一次敲打，这两口子算是丢人丢到家了。刘淑玉一行人又去三台子小学给刘兴华办理了转学手续，接着回家给他收拾好东西，这才打道回府。
　　刘伟就是从那年开始，再也没有当过班主任——一个对自己亲生儿子尚且如此的人民教师，哪个家长能放心地把孩子交给他呢？那条毒蛇反倒没有被学校辞退，据说啊，据说她跟校长的关系匪浅。刘兴华一直跟奶奶生活，直到他上初中，刘淑玉才带着孙子搬到二十九中家属院，这是后话，暂且不提。那两口子在刘兴华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离了婚，该！
　　阳历1991年1月17号，电视上正在插播紧急新闻：美军于今日在科威特对伊拉克启动了代号“沙漠风暴”的空袭行动，据悉……有关后续，本台将持续跟进报道。这天，中国刚进腊月，世界虽然不太平，刘淑玉家倒是迎来了好事儿，政府给她分房子了，楼房，一楼，两室一厅。
　　刘兴华那时候才小学二年级，不懂什么是离休，啥叫待遇。可随着他慢慢长大，感觉事情不对劲儿了。为啥奶奶的工资比老爹高出那么多；为啥奶奶离休后能享受老干部待遇，每年雷打不动地去北戴河疗养；为啥政府会给奶奶分房子，奶奶不就是个护士嘛！她连护士长都没当过。
　　直到刘兴华上初二那年的中秋节，刘淑玉高兴，一不小心喝高了，儿女都拦着母亲不让她再喝了，刘淑玉借酒撒疯对儿女们骂道：“老娘十四岁没妈，十六岁当兵，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酒算个屁！”
　　当时听到这话的刘兴华和褚灵双面面相觑，他那时才知道——奶奶以前是解放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