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触目恸心
作品名称:有生之年 作者:老普残 发布时间:2026-01-30 20:31:50 字数:5032
“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道哪儿去了,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放牛的孩子王二小……歌唱着二小放牛郎。”二年级二班的教室里,老师拉着手风琴带着孩子们唱歌,大家都唱得热泪盈眶。
王二小,这个把鬼子带到埋伏圈,然后被鬼子的刺刀挑起摔死从而壮烈牺牲的十三岁小哥哥,是刘兴华认识的第一个英雄,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今天周二,外面秋高气爽,三台子小学每逢周二、周五都上半天儿课,但也不会让这帮学生放了羊,下午还得劳动呢!今天老师会带着各班级的学生去附近的山上捡柴火,为几个月后的寒冬做准备,因为教室里没有暖气片,一到冬天,教室里会生炉子,带饭的同学把饭盒放在炉子上加热,每到上午第四节课末,饭盒飘散出香气,同学们都会讨论谁今天带了什么菜,下课后相互验证,乐此不疲。
刘兴华的胳膊上还带着黑纱,自从爷爷去世,这小子像变了个人,从以前的调皮捣蛋,上课接老师话茬儿到如今的沉默寡言,可以说是性情大变。班主任是个女老师,认真负责,多次劝慰过他,可他根本听不进去。毕竟世界上最疼爱他的人永远离开了,他这回彻底感觉自己被抛弃了。刘兴华厌恶周遭的一切,这帮同学,这所学校,这个村庄,包括自己的父亲。他本能地想回到奶奶身边,因为他知道奶奶比自己更难过,他只想陪着奶奶,因为他答应了爷爷,要好好照顾奶奶。
中午,下课铃响了,刘兴华麻木地起身往家走去,他得回家吃饭。饭菜是刘伟从学校食堂带回来的,每天中午他都是先去食堂打好两个人的饭菜,然后蹬十分钟自行车送回家里,父子二人吃完饭,刘伟去学校上班,刘兴华在家歇一会儿,然后再去上学。除双休日外,每天如此,不论寒暑。
“亮亮,你那个黑纱可以摘了,不用戴那么长时间。”刘伟看着他说道。刘兴华也忘了听谁说的,家里长辈去世要守孝三年。父亲的黑纱戴几天就摘下了,别人怎么样他不管,反正他是要戴满三年的,谁也拦不住。
“我特么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刘伟见儿子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不由生气怒吼道。
刘兴华只是淡淡地看了父亲一眼,还是不理他,只顾坐在小板凳上端着饭盒埋头吃饭。可能是这个眼神刺激了刘伟,让他感到儿子在蔑视自己,只见他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然后站来一脚踹在刘兴华胸口,饭盒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刘兴华默默地站起身,把勺子扔在地上,单手掸了掸胸口衣服上的脚印。这身衣服还是爷爷给他买的。他双眼毫不畏惧地盯着父亲,淡淡地说道:“有种你就打死我,杀人偿命,你敢吗?”说完他就转身走到墙边,摘下一个老款的军用制式水壶挎在肩上,这是奶奶送给他的,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听到屋里的父亲在骂骂咧咧,说什么自己跟他亲妈一个德行之类的脏话,他也充耳不闻。骂去呗,反正这么大了他也没见过自己的亲妈。他来到当院,拿起一个土篮子(用枝条编制而成的筐)出了院门。
这已经不是刘兴华初次挨打了,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挨父亲的耳光是刚开学的一个双休日,父亲的对象来了家里,他让自己管这个头回见面的女人叫妈。妈?这个词对自己太陌生了,这么多年他也没喊过啊,再说自己不是有亲妈嘛,虽然一次没见过,可为啥要管她叫妈呀?自己可叫不出口。这个时候父亲已经开始“粗口成脏”了,那个女人还虚情假意地说什么孩子认生,以后慢慢习惯就好了。说完还掏出玩具给自己,让他一把给摔到了地上。都说小孩子是动物,可能是出于动物的本能吧,自己不喜欢这个长相刻薄的女人——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仿佛一条毒蛇。父亲见他没礼貌,觉得自己让他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丢了脸面,耳光接踵而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那个女人还装模作样地拦着父亲,结果她越拦着,自己挨的耳光越多,最后还是邻居听到动静过来劝解才算完事儿。从那以后,自己就经常被父亲扇耳光,至于理由嘛,千奇百怪,莫名其妙。自己从没哭过,因为流泪就代表自己屈服了。
刘兴华拎着土篮子来到村里唯一的小卖部,要了两瓶汽水和一根冰棍——这钱是奶奶偷偷塞给他的。刘伟每个月工资80元左右,按理说不算少了,可架不住他还得打麻将呢,都给造害了,哪有闲钱给他呀!刘兴华把汽水灌进水壶,接过老板从泡沫箱子里拿出的冰棍。那年头村里没有冰箱,都是把棉被塞进泡沫箱子里,装上雪糕冰棍,箱子外再蒙上厚厚的两层棉被,能保证长时间不化。刘兴华把冰棍贴在被父亲扇得火辣辣的脸上,他不想让老师和同学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直到冰棍快化了,才撕开包装纸,嗦啰着朝学校走去。他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免得碰上刘伟,要是让他看到儿子还有钱吃冰棍,那刘兴华的零花钱可就不保了,他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各个班级的学生在操场集合,由班主任领着去捡柴火。学生们两人一组,跟刘兴华一组的是他同桌,也是他们的班长,一个叫周莹的姑娘;由于她还有个妹妹在一年级,所以同学们都叫她大莹。能当班长的都是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思想品德优秀的学生。班主任见刘兴华开学后萎靡不振,成绩一落千丈,特意把大莹调过来给他当同桌,督促他学习,这叫互帮互助。
两人拎着土篮子边走边检,小山上枯枝有的是,没一会儿就捡了小半筐。同学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刘兴华却显得意兴阑珊,只顾低头捡柴火。秋风萧瑟,日头却大,再加上都穿着外套,每个人都汗津津的,已经有不少人脱了外套系在腰间,刘兴华也不例外。这时老师让大家原地休息,学生们席地而坐,彼此聊天打趣。刘兴华和大莹也走到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坐着休息。
“你又挨揍了?”大莹望着同桌红肿的脸颊,不是嘲笑,而是关切地问道。
刘兴华没搭理她,只是自顾自地摘着粘在裤腿上的苍耳,完事后拧开水壶猛猛地灌了一口汽水,打了个长嗝。大莹见同桌不理自己,气鼓鼓地转过头去也不搭理他,听到打嗝声,又转回头来盯着他的水壶,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唇。刘兴华见班长今天忘带水壶了,便把自己的摘下来给她递了过去。小姑娘确实渴了,接过水壶,双手捧着也猛灌了两口,接着也打了个长嗝,然后把水壶递还,笑眯眯地问道:“汽水?”
二年级的小孩儿不懂什么男女大防,也不管啥卫生不卫生——农村孩子没有那么多臭讲究。刘兴华闻言点了点头。
“我最爱喝汽水啦,可我跟我妹一周才能喝一瓶,我们俩人分一瓶。你爸对你可真好,还给你买汽水喝。”大莹羡慕地说道。
“切!”刘兴华听她这么说不屑一顾地嗤笑。
“那他为啥总打你呀?”小姑娘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谁知道?反正我没惹他。”刘兴华倔强地回道。大莹见同桌头上有汗,从书包里掏出个粉色手绢递给他,刘兴华见状摇了摇头,说他自己有,然后从裤子外兜掏出手绢擦汗,这个手绢还是爷爷以前用过的,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爷爷的气味,刘兴华一想到爷爷,难免悲从中来。这时,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大莹听到后莞尔一笑,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张卷成圆筒状的煎饼,放到了同桌手上。刘兴华见那煎饼黄澄澄的,还给大莹道,“我不吃苞米面。”
“这不是苞米面摊的,是大黄米面摊的煎饼,前两天我爷送过来的,可好吃了,你就吃吧。”大莹剜了他一眼说道。
一听不是苞米面,刘兴华打开塑料袋大咬一口,煎饼里抹了农村自己家下的大酱,还卷着小葱,嚼在嘴里甜咸交织,再混合黄米特有的味道,那叫一个香。刘兴华三口两口地吃完,又喝了口汽水,没吃饱。
“你今天带饭?没回家吃?”刘兴华问道。
大莹答道:“我家这两天修房,家里没地方。”紧接着她又说道,“不过我爸说明天上午就完活儿了,放假来我家玩啊,我请你吃甜秸儿。我爷特意留了一陇地,专门给我和我妹种的,贼甜。”
刘兴华闻言点了点头,心有所感地说道:“你爷对你真好。”
“可不咋滴?我爷最疼我了!”
这时老师叫大家起来继续劳动,学生们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又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呀,黑天天(一种野生浆果),没想到这时候还能见到。”大莹像发现了宝贝一样兴奋地叫道。
说完撸下来一大把塞到刘兴华手里,刚想再撸,谁知她刚才声音太大,引来了同班同学,这帮淘小子们三下五除二地就把那片黑天天给霸了园。刘兴华见班长鼓着腮帮子,忙把手里的分给她一半。这玩意夏天时最为饱满,现在都有点抽抽儿了,可还是挡不住孩子们品尝它的热情,这时候好吃与否还重要吗?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大家吃得满嘴通红,大莹拿出手绢擦嘴,见同桌好像忘了擦,还好心地帮他也擦了。其实不是刘兴华忘了,他只是不想弄脏爷爷留下的手帕。
金秋十月,学生们满载而归,夕阳的余晖铺满道路,洒在孩子们的后背上,只见他们两人一组,走走停停,一路上笑闹着往学校而去。
转过天来,中午放学,依然秋高气爽,日头依旧很大,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秋老虎吧。大莹和刘兴华在路口分别,各自回家吃饭。刘兴华草草地扒拉了两口,就撂下饭盒跨上水壶匆忙跑出家门。这一行为又引来刘伟的一顿喝骂,刘兴华才不管呢。只见他跑到小卖部,买了三瓶汽水一股脑儿地灌进水壶,来到大莹上学必经的路上,等着自己同桌。他本来不想带水壶的,就买两瓶汽水等她,到时候给她一瓶就行了。可是那年代汽水瓶是要押金的,一个瓶三毛钱,刘兴华感觉犯不上,万一瓶子打了,押金就泡汤了,索性灌进水壶里,到时候分她一半儿,毕竟不能白吃人家的煎饼吧,顺便问问她家里还有没有。
刘兴华焦急地站在路边,时不时抬手看着上周去奶奶家,奶奶送给自己的米老鼠电子表。这大莹咋回事,眼瞅着快要上课了,咋还不出来?他听大莹上午课间还跟自己显摆,说她家修房左邻右舍都帮了不少忙,所以她爸决定摆两桌请大伙吃饭,还说她中午能吃上盼望已久的锅包肉,可给刘兴华馋坏了。但是现在都几点啦?刘兴华不等了,决定上门去看看。
三台子村没多大,走了也就几分钟,还没有他从家到学校远呢。他远远地就看见大莹家门口围满了人,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出什么事儿了?”他心里纳闷道。刘兴华快速地冲上前去,挤过人群,最先看到的就是血,好多血,殷红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紧接着他又看到了残肢断臂,离他最近的是一条胳膊,手里还攥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一大块沾着香菜的锅包肉。不远处停着一辆蓝色的半截子卡车,车尾处大莹的父亲正揪着一个面红耳赤的男人在嘶吼着什么;大莹的母亲抱着女儿残缺的上半身不住地哀嚎,鲜血浸湿了她的衣衫;小女儿被邻居大婶儿搂在怀里,她俩也在抱头痛哭。
这时,忽然刮起一阵大风,一条粉色的手绢被大风吹起,轻轻地盖在了刘兴华的水壶上。“嗡—吱吱—吱—”刘兴华耳鸣了,同时他又听到了心里仿佛传出玻璃破碎的声音,而眼前一片腥红,看什么都是红色的。只见他麻木地走到那条断臂面前,轻轻地拿起,周围看热闹的那群傻叉还有人出言喝止,但他充耳不闻,只是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随后他把断臂缓缓地放到正在哀嚎的大莹母亲身前,又去捡其余的残肢。多年后褚灵双问过他当时害不害怕,刘兴华掏出那条被洗得发白的粉色手绢说道:“一点也不怕,她是我同学,班长,朋友。”
三台子小学二年二班传来琅琅的读书声,教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只见刘兴华满身血迹地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老师,双眼无神。他身后跟着的是惊慌失措的工友(给学校看门的更夫),工友跟老师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刘兴华失魂落魄地走到自己座位,不顾全班同学好奇而又惊恐的目光,他扭头瞅了一眼身旁的空座儿,然后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去。
刘兴华忘了自己怎么回的家,他只记得老爹给自己请了几天病假,期间大莹的父母和妹妹好像来过,还有奶奶也来探望了自己,跟他还聊了些什么,但他不记得了。没过几天,他就好了,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照样上学,他又恢复了从前调皮捣蛋的性格,跟同学们打打闹闹。只是放学后,他每天都会买一瓶汽水,放在大莹遇害的地方,雷打不动,直到他年后转学为止。
事后,刘兴华听大人们聊天时谈起,那个挨千刀的酒驾司机只是挨了顿打,赔了一大笔钱,最后连牢都没坐,凭啥呀?一个花样年华的小姑娘,就因为他喝了几滴猫尿,被夺去了生命。她的人生刚开始就结束了,青春、爱人、家庭、孩子、晚年,这一切都跟她无关了,凭啥?!
这件事儿让刘兴华悟到了一个好像道理的道理——那就是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死亡哪个先来,所以他决定余生珍爱生命,好好生活。这事还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坐车必须有人陪着,直到上初中后他才敢一个人坐车,这也导致了他四十多岁还不敢考驾照。从那以后,刘兴华只要看到酒驾的司机,他都会在内心忍不住地咒骂,可是自己又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愤怒,真特么窝囊!直到2011年5月1日,醉驾入刑在那天正式实施,感谢共产党!!!迟到总比不到强,不是吗?
又到了双休日,刘伟带着儿子回市里探望母亲,此时在通化的丽娜夫妇已然搬到了母亲这里,两口子都已辞职,准备下海经商。那天饭后,刘伟宣布了一个对于刘兴华来说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他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