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1-31 08:37:27 字数:5226
三十五、巅峰对决
八月十六日夜,摘星台,武魁的巅峰对决在此举行。选手两人,一个是南澹的青竹,一个是孟庄身边的神秘书童。武当的张松溪因被森泰击伤内腑,遗憾退出。
今夜无云,天空清朗。月亮很圆很满,如一面银盘悬在墨蓝色的海天之间。摘星台焕然一新,二三十盏“引星灯”悬浮在平台四周,在夜空中拉出细长的光尾。观众百余人,除了元老团、七大派掌门及门下弟子,还有特邀的名流嘉宾。
亥时一到,对决开始。
魏云山立于台心,声如洪钟震荡:“本届文武大会规定,今夜武魁终极之争,不比招式,不斗内力,只论武之——境界!”他抬手指向悬崖之外,“以此海、此月、此夜色为画卷,二位各施其道,谁若能以音律引发天地异象,谁——便是本届武魁!”
书童今夜换了身装束。他末穿那身靛青布衫,而是换了一袭素白色的广袖宽衣。他走至悬崖的最外沿,足下三寸便是百丈虚空,海浪在深处咆哮。夜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狂舞,他却稳如脚下生根。那里已提前摆好了一张焦尾古琴。此琴乃百年梧桐木所制,琴弦非丝非铁,是由南海鲛人鬓发与天外陨铁拉丝混合制成,名曰“沧海琴”。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悬坐——不是坐在实物上,而是坐在他以精湛内力在虚空凝成的无形气垫上!仅这一手,已让在场的七大掌门不禁瞳孔收缩。
然后,他指尖落弦。第一声,琴音低沉。如巨鲸深潜时搅动的暗流闷响,音波荡开,震得附近的几盏引星灯摇晃不停;第二声,琴音悠远。似孤帆消失在海平线尽头的那一声叹息。两声之后,旋律随即展开。他弹的是《沧海吟》,传说此曲为汉武大帝夜梦东海龙女所赐,早已失传,但今夜竟在这个十五岁少年的指下复活了。
接着琴音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书童的双手在弦上拂扫轮撮,琴声荡向前方的海空,竟梦幻般地出现了具象化——低音区涌出淡蓝色的音雾,雾中隐约有鲸鱼背脊的轮廓游弋;中音区炸开细碎的金色光点,如鱼群跃出海面时抖落的鳞光;高音区则拉出锐利的、银白色的丝线,纵横交错,似闪电劈开夜幕。
进入高潮时,异变陡生!
书童猛然昂首,喝了声“吟”!只见他十指狠狠一划,七弦同震,古琴发出了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吟!吟声响起的瞬间,悬崖下面的海面,炸开了。不是真正发生爆炸,也不是火山爆发,是海水被强大的音波引动,骤然腾起三道巨大的、旋转的水龙卷。每条水龙直径皆过三丈,高二十余丈,呈品字型矗立在海天之间。更玄妙的是,水龙卷起的并非是普通的海水,而是海面以下三十丈深处的低温寒流。寒流遇月光,瞬间凝结。
于是,人们便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三道滔天水柱,在半空中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雪花!而且,这不是轻盈的雪花,而是在不停旋转的、被月光和引星灯照映得晶莹剔透的雪暴。雪片大如手掌,边缘荧光泛蓝,在龙卷的气流中狂舞、碰撞。整个摘星台前方的夜空,变成了一个透明的、正在怒放又不断重组的冰雪万花筒。
有的雪花,甚至还飘到了观众席上。其中一片落到了清风道长的掌心,他凝目细看,冰晶的内部,竟有一枚龙鳞状的图纹。
“以音引海,以海化雪,雪蕴龙纹……”道长对圆内道,“这已近‘音律通天道’的门槛,此子咋儒释道皆通?”
“此乃天人也。”圆内道。
琴声攀至巅峰之际,书童双手在琴弦上一按,所有声音戛然而止,雪暴随之静止。三柱冰晶悬停在空中,一动不动,像被凝固了一样,整整三息后,才忽然消散,化作细雨,洒回大海。
书童展示完毕,轻松站起,白衣无湿,唯有额头一滴汗珠,在月光下如钻石般滚落……
轮到青竹上台,台上寂寂无声。大家都在期待,南澹将会施展何等的绝技。
青竹装束依旧,一袭普通青衫,手中握着那支漱玉笛。笛子在月下碧光闪闪,但若细看,会发现光晕深处,隐隐流动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玉质的幽蓝。他走得不疾不徐,牟赤山的嘱咐犹响耳旁:重在参与,不可争胜。”
青竹漫不经心地走到台上,在悬崖边立定,闭目调息。是的,他对这场比试本不在意,他只是来走个过场,武魁不是目标,只须展现南澹的风度即可。未上台之前,他就想好了今夜要吹奏的曲子,正是那首最中正平和的《清心普善咒》,无攻无守,只不过是潇洒走一回罢了。
但往往形势跟不上变化。就在他走上摘星台的时候,他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看见了人们的目光对书童满是仰视,有惊叹,有敬畏,似乎武魁已是非其莫属……
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都会受不了被人看轻,况且青竹本是个武学奇才,生性好强、孤傲。他被那些眼神一激,骨子里那股被佛经压了十年、被天涯先生教海要“谦冲自牧”的固有血气,便如暗火般在心底窜了上来。
青竹临时突然改变了主意。他吹的曲子不再是《清心普善咒》了,而是一首他自己从未吹过的,在此刻自然而然从心底流出的无名之曲。
开篇极为柔和,如夜露凝于草尖,音色清澈得不像笛声,如月光本身在流淌。但很快,旋律变了。他吹笛的姿态与书童截然相反,书童的音律,重在“掌控”;而他的韵味,则重在“邀请”。他的笛声不是在压迫大海,而是将海水向上牵引,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探入深海,轻轻地捧起一掬最干净的海水。
奇迹发生了!悬崖下,海面某处,月光最浓的那片银斑,开始向上隆起。
不是水龙卷,是海水自主凝聚、塑形,缓缓升起一朵直径丈余的、完美对称的浪花。浪花脱离海面,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更不可思议的是,浪花中心是空心的,里面意盛着一轮完整的圆月倒影。真正的月亮在天空,这轮水中月却隐在从大海上升起的浪花心里。
“镜花水月?!”长青师太失声轻呼,“这已不是音律控水,是以音造境!”
“此乃神仙也。”圆因道。
青竹自己也被震惊到了。他本只想让海水稍微响应一下,显示一点南澹之玄即可。可笛声响起后,就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听人使唤了。他只能继续吹着。
笛声渐转空灵,那朵浪花里的月影开始生长、变化——先是边缘绽出十二枚花瓣状的水翼,每翼尖端垂下一串珍珠似的水滴链——接着中心的那轮月亮开始变幻,上弦、满月、下弦,周而复始——最后,浪花垂下千万缕水丝,丝上凝结出冰晶花,叮当相撞,自成清音悦耳伴奏,整个过程美得令人窒息。
若说书童的雪暴是磅礴的威严,而青竹这朵浪花月便是极致的灵秀。一个如帝王巡海,一个似仙人弄潮。至此,青竹认为可以了,他遂笛声一转,从空灵转为温润,再转为释然。最后一个长音拖出的时候,他心明澈如镜。
“浪是水,月是光,我是谁?”
“胜是虚,败是幻,只为隐。”
一念通透。那朵瑰丽的浪花月影,忽然笑了。是的,所有的观者都感觉它在笑。然后它轻轻一颤,无声地炸开,化作水珠,像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叮叮咚咚地落回大海。雨珠落入海面时,每一滴都激起一圈微小的银色涟漪,亿万涟漪重叠荡漾,让整片海面变了浮流着碎银的碧玉绸缎。
青竹放下笛子,背后青衫微湿。但他眼神清亮,嘴角还带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与青竹一起如释重负的,还有牟赤山。
圆因说:“青竹笛声洗净尘埃,有佛门‘色空不二’之妙。”
清风道:“书童琴音引动寒潮化雪,暗合‘阴阳相激,万物生变’的大极至理。”
长青云:“青竹音律通灵,可惜笛中有未散之执。”言罢轻叹。
魏云山踏至台前,大声宣布:“经合议,京都赵小可以琴音御海化雪,已窥天人之际。本届武魁——赵小可!”
……
月亮西斜,人潮散去。青竹与牟赤山等汇为一起,卫化和柳依依与他击掌道贺,牟赤山仅是对他微微一笑,眼中无悲无喜。四人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距他们三丈外廊柱的阴影里,蓦地射出一丝银光,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卫化后颈的风府穴。
三十六、金笼试鹤
八月十七日上午,沙面岛。
晨雾尚未散尽,锦江浩浩东去,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的雾霭。领事区一号别墅的铁门前,红头阿三卫兵手持火枪,在无所事事地打着哈欠。当他看到两个渐近的陌生人时,立马像弹簧般挺直身子,伸手一指,操着生硬的粤语,喝道:“领事区,闲人勿入!”
来者是牟赤山和卫化,他们是来送还水晶坠子的。
“我们是白赫卡的朋友……”
牟赤山向卫兵解释,但卫兵根本就听不进去,如临大敌,瞪大眼睛,还端起了火枪对准他们。就在这时候,别墅主楼的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吱呀”地开了;紧接着,白赫卡提着睡裙的裙摆像小鸟一样跑了出来,金发在阳光下乱蓬蓬的。
她看到卫化,碧眼里满是惊喜:“你……真的来了!”
“小姐,先让我去跟领事先生通报一声。”黑人女俑追出来道。
“父亲还在睡觉!”白赫卡回头喊了句,径直跑到铁门前,拉开侧边的小门,对卫化招手,“快请进!我昨晚梦见你来了!”
卫化与牟赤山对视一眼,迈步入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大的庭院,中央有一处标准的英式玫瑰园,西侧的草坪上支着网球网。主楼的门前,蹲着一对石狮子,但狮子的造型明显是出于西洋工匠之手,鬃毛卷曲如绵羊,眼睛嵌着蓝色玻璃珠,口中衔的不是绣球,而是镀金的迷你地球仪。
卫化感到很惊奇。牟赤山在心里暗道:“不伦不类,文明的杂烩。”
一楼的客厅,煞是气派。高近四丈,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墙壁上挂着巨幅油画,其中一幅画着一艘三桅舰驶入锦江口,船头站着个戴三角帽的洋人。白赫卡介绍道:“他是我的祖父,也是第一位来贵国做生意的商人。”
“父亲!”卫化正在观赏油画,突然,白赫卡叫了一声。
卫化转头,便看见旋转楼梯上走下了一个人。他是个中年洋人,好像刚从浴室里出来,披着白色浴袍,温漉漉的金发向后梳拢,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蓝眼睛。他缓步走下,每一步都带着刻意训练过的节奏感,像狮王巡视领地。
他就是白勒川,也是白赫卡的父亲。他走到牟赤山跟前,伸出右手:“先生是……”
牟赤山没有与他握手,拱手道:“南澹书院牟赤山,冒昧前来拜访白先生。”
“牟先生,亲爱的,久仰大名,欢迎。”白勒川嘴角一歪,收回手,看向牟赤山身边的卫化。
“父亲,这就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卫化。”白赫卡抢先介绍。
“哦!”白勒川嘴角一扬,俯身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卫化的手,“你就是让我的宝贝念念不忘的卫化?她可喜欢你了。”
握手的瞬间,卫化感到对方的手掌很厚,熊掌似的,很有力道。“白先生好!”卫化把手抽回来,手指发麻。
“牟先生今天大驾光临,有何贵干?”白勒川问。
“我们是前来送还礼品的。”牟赤山从怀里掏出那枚水晶坠子,“南澹有规定,本院弟子,不得收受他人的任何礼品,现在物归原主。”
白勒川先是一愣,继而蓝眼珠一转,摆手道:“牟先生,恕我直言,此事你我可做不了主。这东西是小女送给这位小先生的,决定权应该归于他们。”
卫化听了,从牟赤山手中拿过坠子,走到白赫卡面前,将坠子放在她的手里:“白小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书院真的有规定,我不能要你东西。谢谢!”
白赫卡瞪着大眼睛,泪光闪闪。
“宝贝,你就收回吧,嘉国人特讲规矩,不像我们。”白勒川忽然哈哈大笑,笑毕做了个请的手势,“相逢既是缘分,我也是个很讲究缘分的人,各位请跟我来。”
他引众人来到了西侧的小客厅。里面的陈设别有风情,波斯地毯,真皮沙发,壁炉里燃着檀香木,烟气袅衾。落座后,佣人端上沏好的茶,是产自锡兰的红茶。
“这坠子,”白勒川举着坠子,盯着卫化,“不瞒你说,它是我们丽国刚发明的‘心境’,能映射出人心深处的渴望。可在你手里,为何却是一片虚无?你可愿意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卫化看了眼牟赤山,见他点头,便说:“镜本无物,照见何物,取决于持镜者心中有何物。”
“回答得很聪明,我也愈发喜欢你了。”白勒川将肘部撑在膝盖上,“聪明的孩子,你可知这坠子的成本多少?五十根金条。而它给你带来的东西,价值可能是成本的百倍、千倍。”
牟赤山插话道:“白先生,我们是来物归原主的,不是谈生意。”
“一切都是生意,牟先生。”白勒川耸肩道,露出洁白的牙齿,“爱情是荷尔蒙的生意,信仰是希望的生意,文明是生存空间的生意。”他说着,按下沙发扶手上的暗钮,对面墙壁露出了个玻璃柜。柜内没有古董珠宝,而是摆满形态各异的心镜样品,戒指、怀表、发簪……
白勒川走到柜前:“这些都是些神奇的东西,它们测绘过普鲁士军官的荣誉感,法兰斯贵族的虚荣心,奥斯曼王子的恐惧,当然,也有你们嘉国人的清高与隐痛。”他转过身来,对卫化道,“聪明的孩子,你选一个吧,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我并非是个大方的人,但今天送你了。”
“白先生,”卫化没有犹豫,“非我之物,就算是天上月亮,海底龙珠,我亦不求。现在物已奉还,告辞了。”
“慢!”白勒川手一摆,“我就喜欢与聪明的人交朋友。现在,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机会,让你与白赫卡一起去全球一流的牛桥学殿,或哈麻学府留学。告诉你,千万不要错过。你要明白,当儒释道的智慧,再加上西洋的理性与科技,会让你变得多么强大,你将有望成为新一代文明的奠基人。青史留名,万古流芳,不正是你们读书人的最高追求吗?”他停了停,“我再强调一次,所有的费用,由我买单。而且,你是与白赫卡一起去的,这点,尤为重要。”
“白先生,谢谢你的美意。”卫化深深地看一眼对他充满期待的白赫卡,向白勒川鞠了躬,“白小姐,我祝福你,白先生,告辞!”
白赫卡依依不舍地送卫化至铁门外,直至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才垂头流泪而回。
客厅内,白勒川对从暗室里走出来的莫里亚蒂道:“我看你那玩艺,一点也不灵,那小子好像一点也没反应。”
莫里亚蒂奸笑道:“领事阁下,等着瞧,我有足够的自信,三天之后,那个聪明的小精灵就会陷入美梦和痛苦之中,不能自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