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1-30 14:46:39 字数:4015
三十三、入云箫和铜人巷
有道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八月十六日,文武大会最为关键的武魁之争,在观海阁压轴上演。晨曦初开,观音阁四周已是人声鼎沸,就连那些兀生在悬崖的虬松上,也骑坐着胆大艺高的观众。
武试的规则也变了。原来的武试,预选赛内容只有一项——闯“铜人巷”。参试者以抽签次序入巷,巷中有三十六尊玄铁铜人,按天罡阵排列。铜人无眼,但内置“千机引”,专攻来者武功破绽。你若擅掌法,它便出指;你若精剑术,它偏用鞭。出巷时身上衣衫染红点不超过三处者,方可入下一轮。上一届武魁出巷时白衣如雪,只在袖口沾了一滴从铜人关节渗出的陈年机油。今年加了一项,参试者在闯铜人巷之前,须先过“入云箫”一关。
何为入云箫?即组织方在摘星台的悬崖边缘竖起一根三丈八高的旗杆,旗杆顶置有一支直立的箫子,参试者须以轻功跃上顶端,不能停留,以气劲吹响箫子,即可过关。此关既考轻功,又考内力的精妙控制。它的难度在于,气劲过猛,箫子摇晃,不可;气劲过弱,箫子不响,也不行。当然,轻功不好者,自是忘而却步。不然,人坠绝壁,掉进大海,葬身鱼腹,官方概不负责。
卯是三刻,闯关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少林寺的虚相和尚。虚相是圆因大师的嫡传弟子,风华正茂,长得猿臂蜂腰,身穿一件黄色的旧僧衣,足蹬麻鞋。他稳步走上摘星台,至旗杆二丈处站定,僧衣突然无风鼓胀,还冒出几丝白汽。眼尖者发现,他竟在袖口内揣了一只热气腾腾的炊饼,引来一片哄笑声。他憨厚一笑,略一运功,便忽然拔地而起。
虚相使的是“金刚踏莲”功,此功宜用于突围冲锋、硬撼阵仗。但他行使起来,却是轻飘飘的,整个人,如一道黄色闪电,眨眼间就过了杆顶,落地时,箫声方响。
不远处,正在观赏的清风道长对一旁的圆因道:“祝贺了,大师手下无弱僧。”
圆因合十:“阿弥陀佛,少林此番只重在参与。”
……
代表武当亮相的是张松溪。张松溪一上台,就向各路高手展示了什么叫仙家风范。他先至旗杆前,又退后十步,从怀中掏出三张黄纸符,口中念念有词,往空中一抛,纸符竟悬停为阶梯状!他张开双臂,白袖猎猎,宛若白鹤展翅,信步而上,如登无形之境。走到第三张符时,纸符力尽下坠,他足尖一点,纵身一跃,白鹤般飞上杆顶,绕着箫子旋了一个圈,直至箫声响,方飘落于地。
长青与清风笑道:“驾符登云,武当的“仙鹤巡天”,已入化境。”
……
蓝明月代表峨眉出场。她一袭白衣,长袖拂风,恰似月宫嫦娥下凡。她的身法异常灵巧,只见她款款走向旗杆,蓦然身子往后一仰,人就变成了一个白影,影子掠过杆顶即下,而且在箫响之际,还在空中来了个优美的空翻,引起满场喝彩。
圆因朝长青道:“峨眉的‘惊鸿一瞥’,照样精彩。”
接下来,琅琊堡的紫云,昆仑的雷尘子,逍遥谷的玉面狐,西海的黄玟朵,各施绝技,一一过关。
……
出乎意料的是,那位昨天刚刚夺得文魁的书童,居然也参加武试了。他倒数第二个上场,穿一袭雪白的袍子,犹如玉树临风。他的身法令主裁魏云山目瞪口呆!只见他往杆前随意一立,双手往下一沉,脚下便生出了两个气旋。然后,整个人就随着气旋不断上升,仅过了三息,气旋消失,人已过杆顶,玉箫长鸣,煞是悠扬。
魏云山问坐在身侧的高贤英:“公公擅轻功,可知这是何身法?”
高贤英尖声道:“这是传说中的‘三叠浪’,只有‘龟息心法’炼至第八重,方具如此境界。”
最后上场的青竹。他还是老样子,一袭青衫,腰悬玉笛。他走到旗杆下,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双眼一闭,人便如一朵轻云般飘起来了。他上升的速度缓缓的,中间好像还停顿了几下,但他升得比任何人都高。他在高处又悬停了一瞬,玉笛居高临下,朝玉箫上一点,箫声居然长久不响。当魏云山正欲宣布他挑战失败时,那箫却突然响了,只响了一声,短促而平淡。
孟庄低声对书童道:“他,又是南澹的,你今天的劲敌。”
书童不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入云箫犹如一道鬼门关,此关过后,场上仅剩十八名选手。
……
接下来的闯“铜人巷”,才是真正的生死局。
武试的擂台搭在广场边缘的那道瀑布前面。巳时一到,瀑布后面的悬崖下,轰然洞开了一个黑沉沉的口子。里面不是幽深的巷道,而是一个庞大的钟乳石溶洞。洞顶垂下无数的石笋,地面则摆设着三十六尊铜人,它与少林的木人巷不同,是一个由机括驱动的活阵。每个铜人都手持不同的兵器,且会感应闯入者的气息联动攻击;更阴险的是,地面铺满了黄豆大小的铁珠子,滑溜无比。洞顶还会随机滴下粘稠的“石乳胶”,人被沾上即如陷泥沼。
花开万朵,恕不一一道来,单说那几个名门子弟。
虚相和尚一进洞就吃了亏。他仗着金钟罩硬闯,被三个铜人用铁棍砸得“哐哐”响,虽未受伤,却一脚踩在铁珠上,“千斤坠”根本派不上用场,人如溜冰般滑出二丈多远,撞在石壁上,震落一片石乳。好在他机智,来了个猴子空翻,避了过去。
紫云则以“紫电手”应对。她双掌紫光缭绕,触铜人即放电,造成机括短路,铜人动作僵滞。但她没料到铜人是串连的,电倒三个铜人之后,整个洞穴的照明水晶突然过载爆炸,陷入黑暗。她在洞里不断放电,摸索了许久,出来时满脸烟灰。
蓝明月倒是过得比较轻松。她一入洞,就脱下了外袍,以峨眉的“流云袖”将袍子舞成螺旋形的屏障,将地面的铁珠尽数卷起甩向铜人。铁珠打入铜人的关节缝隙,卡住机括,她如穿花蝴蝶般从中飘过,出洞时袍子一抖,铁珠叮当落地,纤尘不染。
张松溪展现的则是道门智慧。他入洞后盘膝坐下,当感应到洞人的行动规律后,起身走出一条曲线。他每一步都踏在铜人攻击的死角,每一次转身都恰是石乳胶滴落的间隙。三十六铜人竟无一能触及他的衣角,仿佛在配合他演出一场优雅的舞蹈。出洞时,他的道髻都不曾歪斜。
青竹再出奇招。他入洞后根本就不看铜人,只将漱玉笛吹出特定频率的音波。音波在洞内反射叠加,形成了一个共振场,所有铜人都开始迟滞、紊乱,最后互相撞击,卡为一团。他负手漫步而出。
书童的方法最简单也最惊人。他入洞后,直接走向首个铜人,伸手按花它的胸口。龟息功一运转,他的气息便与铜人体内机簧震动频率同步,所有铜人如被无形之手按住,僵立不动。他在铜人中缓步穿行,如入无人之境。
……
此关毕,最终能上擂台的,只剩九人,他们是天下七绝的弟子,加青竹和书童。
三十四、青竹战森泰
未时正,三通鼓后,武魁擂台赛开始。
九人抓阄,青竹得空字签,首轮轮空。余下八人捉对角逐。
昆仑雷尘子对阵逍遥谷的玉面狐。雷尘子并指如剑,凌空划了个“雷”字,字成电光炸裂,玉面狐被震飞三丈远,手中银蝶扇被碎成雪片。少林虚相对阵峨眉的蓝明月。虚相一声佛门的“狮子吼”,蓝明月被震得花容失色。武当张松溪对阵西海的黄玫朵。张松溪只使出一掌大极云手,黄玫朵如陷漩涡,自转六圈跌出擂台,未份分毫。书童的对手是琅琊堡的紫云。紫云出紫电手,书童未动,只抬袖一卷,紫电便被逆转反袭,紫云连退七步,拱手认输。
首轮毕,四人晋级,加青竹,共五人进入半决赛。再抽签,书童得空笺。
青竹抽中雷尘子。雷尘子上台,对青竹抱拳:“家师有言,此后昆仑凡遇南澹,不战。”言罢竟真的跃下擂台,弃权。那风雪翁,还真是个言出九鼎的主。
满场哗然中,虚相与张松溪上台。
他们二人对阵,如古松对闲云。虚相先动,却不是攻,而是盘膝席台而坐,敲起了木鱼。梵音随木鱼声荡开,擂台的台面竟如音节起伏如浪。张松溪亦坐下,将携带的一张古筝置于膝上,指尖拔弦,五音流转,音波与梵音在空中相撞,炸出肉眼可见的彩晕。
音斗持续半炷香。虚相手中木鱼越敲越急,额头见汗。张松溪筝声渐入“大音希声”之境,弦在震,却无音传出,但见虚相僧袍无猎猎飞扬,似受无形重压。最终,木鱼炸裂,梵音顿止。
虚相睁眼苦笑:“张真人已入‘无声之乐’境,贫僧愿输。”
张松溪收筝站起:“大师梵音已达‘一念三千’,是松溪取巧了。”
至此,决赛三人出炉。本来,下午的武试到此就结束了,只待晚上的三强巅峰对决。不料,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森泰踏上擂台的刹那,整座擂台猛然颤抖。这是个铁塔般的黑人壮汉,他晃着脖子,每走一步都让擂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呤。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伤疤,心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据说是狮吻。那双黄褐色的眼睛扫过全场时,连魏云山都不由地皱了皱眉。
“这是丽国的森泰先生。”瘦翻译官尖声道,“他要挑战所有英雄。”
森泰满脸不可一世的神情。翻译话音未落,他便已经暴起,右拳轰向擂台边的千斤铜钟。“铛!!!”全场大惊,那铜钟竟被砸得横飞旋转,带着刺耳的嗡鸣撞向评委席。
危险时刻,张松溪挺身而出。他衣袖一卷,用太极柔劲档住铜钟,铜钟落地之际,自己已嘴色渗血。张松溪闷哼一声,双掌按向森泰的胸部。这招太极“挤按劲”,本该将力道尽数返还,可触及森泰皮肤的瞬间,张松溪感到那根本不是血肉,是层层叠叠的金属筋膜!掌劲反震,张松溪倒飞三丈,血染道袍,受伤严重。
森泰咧嘴,露出金牙,朝台下频频勾手挑衅。
雷尘子见状大怒,飞身跃起,凌空全力拍出昆仑绝学“风雪印”的第一式“玄冰印”!森泰被冰霜封住半身,却狂笑着震碎冰层,忽然使了一招饿狗扑食,张口咬向雷尘子的面门。雷尘子急闪,但左耳已被森泰活生生地咬下了半只!
“狗!疯狗!”场内骂声一片。
书童欲动,被青竹抢先一步。青竹铭记天涯先生的教诲:“南澹弟子,虽出世外,但若遇外番强盗,该出手时就出手。”
他跃上擂台,冷冷地直视着森泰。森泰野兽般的直觉让他首次后退了半步。这少年太冷太静了,静得让他心悸。森泰双拳护头,开始弹跳,他欲施展他引以为豪的一击必杀技。但青竹只是静静地站着,周身三尺如有堵无形的壁障,森泰每逼近一寸,空气就稠一分,使他成为如陷入琥珀的虫子,徒劳挥拳。
忽然,青竹抬起手,五指虚按,仿佛在抚无形的琴弦。他吟道:“子规夜半犹啼血——”
台上血珠出现了!不是青竹的血,是青竹从森泰浑身毛孔中倒吸出来的血珠!血珠悬空,化作漫天凄红的雨点。
“不信东风唤不回。”
青竹五指一握。只见所有的血珠炸成血雾。森泰发出如非人的嚎叫,整个人像被抽空的皮囊轰然跪到,皮肤褪成骇人的死白,唯七窍缓缓渗出黑血。
青竹收手,衣衫未染半点红。
瘦翻译瘫软在地。广场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