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天不假年

　　一套武侠小说分为上、中、下三册，在这个烈日炎炎的暑假，刘伟正在家躺在炕上看下册，不远处的刘兴华坐在写字台前，不时翻着字典——他在看上册。是的，没错，刘伟自从染上爱打麻将的恶习，他几乎有时间就去玩牌，但他还是有底线的，那就是他得留出爷俩的生活费，要不然就得饿肚子。这种情况他是不能接受的，因为一旦那样就显得自己这个当父亲的没有责任心；更主要的是孩子大了，不好骗了，他会跟爷爷奶奶告状。其实刘淑玉每个月都会拿出自己工资的一部分补贴儿子，想着让他们爷俩吃得好点，毕竟离休后的她比儿子的工资多出两倍还带拐弯儿，可惜也让刘伟给输个精光。
　　暑假放了一个多礼拜了，由于父亲身体一直不好，刘伟想着等过阵子再把儿子送过去，待两天就给接回来，省得吵闹老两口。没有闲钱打麻将了，刘伟去镇上租了套小说回来打发无聊的暑假时光。本来学校组织了去外地集体旅游，可是孩子没人看，他就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嘿嘿嘿。”刘兴华看着小说乐出了声。
　　“在那傻乐个屁，看会儿得了，赶紧写作业。”刘伟闻言训斥道。
　　“爸，女人身上哪个地方跟天上的月亮一样，又圆又白？”刘兴华傻乎乎地问道。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我让你写作业听见没有，别逼我扇你啊！”刘伟也是个没正型的。
　　刘兴华满不在乎地道：“我今天的量都写完了，咋还让我写？你动我一下试试，我告我爷削你。”
　　“哎呀我去！敢跟我叫号是吧？反了你了！你爷现在可不在跟前儿。”说完刘伟起身下炕就要收拾儿子。
　　“咣当”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刘殿宝犹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门口。
　　“爷爷！”刘兴华见状兴奋地大喊一声，一头扎进了爷爷的怀里。
　　“你动我孙子一下试试！”刘殿宝把孙子搂在怀里，神色威严地说道。
　　刘伟仿佛耗子见了猫，噤若寒蝉。于是面有戚戚地问道：“爸，您不在家养病，怎么大热天儿的过来了？”说完就要去给老爹倒水。
　　刘殿宝没理他，坐到刘兴华刚才的位置，拿起那本《天龙八部》，一把给扔到了炕上：“亮亮，收拾东西跟爷爷回家。”
　　“好嘞。”刘兴华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他拿起书包，把里面的书本一股脑地倒在写字台上，拉开柜门，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地塞到书包里。
　　“小伟，你要跟你对象结婚的事儿我表个态，我跟你妈都不同意——她人品不行。如果你非要跟她结婚，孩子转学去市里念书，跟我们住。我不可能把亮亮往火坑里推！”
　　“爸，我跟她处了这么长时间了，总得有个交代吧？”
　　“那是你的事儿，你要非她不娶，办酒席的时候别通知我们，我们肯定不去。”
　　刘伟听父亲这么说，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看着父亲苍白的面色和瘦骨嶙峋的身形，他也不敢犟嘴。只好唯唯诺诺地说他好好考虑一下。
　　刘兴华趁爷爷和父亲说话的工夫，来到乱糟糟的写字台前整理书本，故意把暑假作业混在书本里码好放到桌角，然后装模做样地拿起两本《自然》和《语文》教材冒充作业，一把塞到书包里拉好拉锁。这招偷梁换柱被他用得驾轻就熟。
　　原来刘殿宝在清晨醒来后十分想念孙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间就起心动念，仿佛某种预感一样，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赶紧把孙子接回来，要不然他就看不到了。于是他吃完早饭就穿戴整齐，去小卖部给单位打电话要了辆车，说自己上午要用，并强调自己一定要出钱，绝不占公家便宜，然后趁等车的工夫吸了会儿氧。本来刘淑玉也要一块儿来，可他觉得今天自己的精神头格外好，便没让老伴儿跟着。
　　那个年代江城市的出租车还远没有普及。其实坐公交车也能到刘伟他们学校，过了马路就是，可要到刘伟家还得走挺远，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然不允许了。
　　刘殿宝见孙子收拾妥当，缓缓掏出手绢给他擦汗。外边骄阳似火，阳光炙烤着大地，连树叶都被晒得蔫头耷脑，刘兴华就忙活了不到一根烟的工夫，已是满头大汗，可刘殿宝却一滴汗都没出。他看着自己儿子的家里别说电视机了，就连电风扇都没有，日子过得如此拮据都是他自找的。他也懒得骂了，拉起孙子起身出门。刘伟见状忙紧随其后，到了当院，他刚要去推自行车，结果抬头看到门外停着一辆灰色拉达。出了院门，刘殿宝扭头对刘伟说道：“小伟，你好自为之吧。”说完爷孙俩坐车扬长而去。
　　汽车并没有直奔家门，而是停在了江城市中心。时间还早，刘殿宝带着司机和孙子去大东门吃了碗他最喜欢的冷面，回家的路上又去菜市场买了菜——都是刘淑玉爱吃的；还买了几个玻璃叶儿饼给孙子解馋。所谓玻璃叶儿饼，就是用紫苏叶包在红豆馅糯米饼的外边，呈半月形蒸制而成，吃起来香甜软糯并带有紫苏特有的香气，本地人又叫黏耗子。
　　到家后刘殿宝硬是把钱塞给司机才让人离开。刘淑玉看牌去了，他嘱咐孙子自己看电视，然后躺在炕上歇着，没过一会儿，刘淑玉回来了，见老伴儿买了这么多菜，忙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刘殿宝说：“这不是大孙子回来了嘛，高兴呗。”刘淑玉狐疑地盯着老伴儿，见他气色确实不错，连平日里发紫的嘴唇在今天都显得红润了不少。可她还是不放心，拿出血压计给他量了血压，又看着他把药吃了，让他坐在炕沿吸氧，这才放心地去厨房择菜，洗菜。
　　刘殿宝吸好了氧，感觉自己的精神头有了氧气的加持更是如虎添翼。只见他把老伴儿撵出厨房，撸胳膊挽袖子地开始上灶，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晚饭的时候刘殿宝逞强还想陪老伴儿喝一口，被刘淑玉断然拒绝。祖孙三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美食，吹着电扇，看着新闻，气氛相当欢乐。晚上睡觉的时候，刘兴华看爷爷今天心情好，非得缠着爷爷给自己讲故事，哪有这么大的孩子还听睡前故事的？纯属晒脸！没成想刘殿宝真给他讲了，讲的是他和刘淑玉是怎么认识并确立恋爱关系的，这可是他从来没听过的，难免听得津津有味。
　　转过天来，刘殿宝起来去买早点了。刘淑玉起来后有点纳闷，自从老伴生病，这活儿一直都是她的，老头子这是康复啦？想想也是，还不到六十的人，养了快一年，也该有起色了。吃完早饭，又给老伴量了血压，看着他吃完药，刚想给他吸氧，结果氧气瓶没氧了。刘淑玉连忙去小卖部打电话让医院来人换氧气瓶，路上她还想着等中午吃完饭，跟老伴儿去趟医院复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见好了。
　　家里，刘兴华正坐在炕上摆弄玩具，那是爷爷用打点滴的输液管编成的大虾、小鱼还有螃蟹什么的。只见原本躺着休息的爷爷猛然间坐了起来，吓了刘兴华一跳，忙问道：“咋了爷爷，你要喝水吗？”说完就要下炕，可却被爷爷一把拦住。刘兴华皱着眉好奇地看向爷爷，他发现爷爷面色潮红，嘴唇紫得近乎发黑，跟奶奶出去打电话前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他哭着问爷爷怎么了，只见刘殿宝抬手轻轻地拭去孙子脸上的泪水，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别害怕，都有这一天，早晚的，你以后也别怕。”紧接着又说道，“亮亮，别人对你的否定和表扬永远都别当真，记住了吗？”刘兴华流着泪点头。
　　刘殿宝张嘴使劲喘了两口气，看着哭泣的孙子，还想抬手却使不上力气，他微笑着对孙子说：“爷爷要走了，帮我照顾好奶奶。长大了做一个……”话没说完，刘殿宝溘然长逝。
　　刘兴华见状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连忙跳下炕，鞋都没穿，光着脚冲出门去找奶奶，结果刚推开门迎头就撞见回来的奶奶，差点把她撞倒。
　　可能是女人的直觉，更可能，不，肯定是老两口之间的心灵感应，刘淑玉走到半道就急匆匆地往家赶。她轻手轻脚地来到自己丈夫跟前，坐在炕上盯着老伴，红着眼眶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泪如泉涌。
　　奶奶进屋之后的事儿刘兴华全都记不住了，包括爷爷的葬礼。长大后的他每每想起，都会抽自己两个耳光，明明自己能记住那么多小时候的事儿，明明能记住的，却唯独忘了那段记忆，就好像被删除了一样。可是不应该呀，怎么可能呢？直到后来有一次褚灵双陪着他去给爷爷扫墓，他对她说起这件事，褚灵双想了想说道：“亮亮哥儿，我想应该是刘爷爷在天之灵保佑着你呢，他老人家也不希望你总难过吧，毕竟他那么疼你。”刘兴华闻言默不作声。
　　之后的某一天，他看了个电视栏目，也可能是电影，那里面提到，大脑会在人陷入巨大的负面情绪时自动开启保护机制，例如悲痛、恐惧等，刘兴华不置可否。你说对吧，自己确实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可你说不对吧，小学二年级发生的事儿他至今历历在目，甚至给他心理种下了病根儿，直到2022年才算痊愈。
　　刘殿宝，1932年生人，祖籍山东烟台，从小父母早亡，由姐姐拉扯长大，供他念书，毕业后从警做预审，惩奸除恶，半生峥嵘，于1990年在家中病逝，享年59岁。他这一生活得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刘兴华很想念他，我很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