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赵玉荣见母亲来了,而且把她和父亲要穿的衣服、家里下蛋的母鸡都带来了,知道他们已作好常住的准备,便放下心来,把家庭一切事务全托付给母亲。她又打点了自己的衣物书籍，准备带往医学院。一切准备就序,星期天,她带着儿子学良到王集小学向吉方良辞行。
　　王瑞云到服装社上班去了，她那里长年没有休息日,谁有事就请假,无事就照常上班。反正服装社是按件得资，不做衣服就拿不到工资。家里只有吉方良和两个孩子。吉方良看见赵玉荣母子来了，连忙上前迎接。文文、化化一见学良来,便拉着他到校园里去玩。玉荣落了座说:“方良哥,卫生局已经批准我到省医学院进修的报告，过两天我就要走了。”
　　吉方良早已听说赵玉荣要到省医学院进修，只是还不知道确切的日子;现在听玉荣说卫生局已经批准了她的报告，过两天就要走了，一时感慨万千，高兴地说:“好啊!你工作了这么多年,又能回到医学院,学习更新的医学知识技能,实在是一件大好事,真叫人羡慕!"
　　赵玉荣赞叹说:"这应该感谢新时代，感谢我们的老院长,他年纪这么大了,重新恢复工作，还不忘我们那几届学生学业的缺欠,一次次地发邀请函来，督促我们去进修。----这事情还要感谢赵凯，是他首先发起的,他还做了不少工作。"
　　说起赵玉荣和赵凯徐婧又要到省医学院学习,吉方良不禁又想起他们在医学院的大学生活,回忆往事,感慨万千。他说:“你们又有一次旧地重游的机会了!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风风雨雨,人世沧桑,又回到母校,坐在教室里,重新拿起课本学习，听老院长讲话，讲课;星期天,当年的老同学再次结伴，旧地重游,一定感慨良多啊!”
　　赵玉荣听吉方良如此说,不免热泪盈眶。她说:“十年前分配工作,一律四个面向:面向基层,面向农村，面向厂矿,面向边疆。同学们天南地北，一时间都分散了。做梦也想不到大家还能再回母校，重新拿起课本，再听老院长和老师们讲课。----想起我们分配离校的时候,他们还都挂着黑牌子在扫地、游街、挨批斗呢。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向他们赔礼道歉,亲自去看望看望他们,检讨检讨我们的错误和过激行为。”
　　吉方良说:“文革运动,看起来挨批判的是校长和老教师,其实,损失最大的还是学生。你想:学生们正当青春年少,正是读书学习的黄金时节,也不管大学生、中学生、小学生,都一齐叫他们走出课堂，去干那种乱批乱斗、乱喊乱叫的事情，而且一闹就是整整十年,耽误了多少宝贵时间,耽误培养多少国家建设需要的人才啊!我倒觉得不是学生应该向老师校长作检讨,倒应该是校长老师向学生作检讨:毕竟他们没有对自己的学生尽到责任,耽误了他们宝贵的学习时间。你们的老院长办这样一个补习班,邀请你们去学习,我以为他的目的不是要你们去向他作检讨,倒是他有感于对你们失职,向你们作检讨来了。”
　　赵玉荣说:“你是老师了,这么想也对。听赵凯说,老院长就是这么对他说的。其实这怎么怪得了他呢?他当时正在挨批判,自顾尚且不暇。"
　　吉方良说:“这就是做教师的良心、责任心。人常说‘师者父母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正是如此。这场运动虽然使我惨遭迫害,几乎至死,但对于学生,我还是深感愧疚的。"
　　赵玉荣说:“真是师恩重如山!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和赵凯徐凯商量好了，到了医学院，第一个去看望老院长，还要给他做一个六十大寿。"
　　吉方良问:“裴院长六十岁了?”
　　赵玉荣说:“听赵凯说他今年六十虚岁，明年六十周岁，大约办完我们这个补习班，他就要退休了。"
　　吉方良称赞说:“真是大师风范！该退休了，还想着对学生的亏欠，要办好最后一次进修班。一代师表!值得钦佩学习!”
　　赵玉荣又说:“到了医学院，我还要和赵凯徐婧去游览玉姑山水,看一看十年后的玉姑瀑、玉姑山和百里柳林有些什么变化。"她回忆说:“六五年春天,赵凯徐婧带我去游览玉姑山水,至今很是怀念,做梦都常常梦见它，山清水秀，柳林如烟。文革中，学院发生武斗，我们军团从玉姑山撤退，爬山时，我不幸从山崖上跌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后来截肢致残，种种危难，悔恨至今，遗憾终生！这次去玩，我一定要去看看我摔断腿的那个山岗，看看那里被我压倒的野草是否重新长起来了？沾染了我的鲜血是否更旺盛了？”
　　吉方良感叹道:“人生经历过的重大事情，或喜或悲，虽然过去许久，总是难以忘记，不免会常常想起，这就是怀旧思想,人人都会有的。人们在怀旧的时候,或者把怀念的事物想象得比实际更美,更好,或者想象得比实际更丑,更坏；实际上它包含了怀念人对往事的思想感情。就像屈原在流放中怀念他的祖国和国君,把它想象得那么美好。其实，正是那样一个国家、国君害苦了他，也害死了他。楚怀王听信奸臣谗言把他流放湘江，受尽苦难，最后楚国灭亡，他却投身汨罗江，葬身鱼腹。但他依然怀念他的祖国和国君，想象他们是美好的。"
　　赵玉荣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说:“的确，怀旧让人思绪万千，有美好的,也有悔恨抱憾的，让人终生难忘。我常常会回忆起过去的许多事情，上学前的,上小学的,上初中的,上高中的,上大学的；文革前的，文革后的，伤残前的，伤残后的，一幕幕就像放电影一样,简直就是一部感人泪下的故事片!”
　　她停下来,看着吉方良说:“方良哥,你也常常怀旧吗?"
　　吉方良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是的,我也常常怀旧。我的这一生坎坷太多,灾难太多，失去的太多,常常不免独自流泪叹惜。但是，我有过美好的童年、少年以至青年,经过许多美好的事情，遇到过许多可尊可敬的师长，就像李老师、王老师和我的父亲，交往过许多可亲可爱的朋友，就像你和赵凯、徐婧，值得永远回忆，永远珍惜！----这些都是我最可宝贵的精神财富，值得永远追忆，永远珍惜和学习！”吉方良说着不觉热泪盈眶，说：“这些年来,我就是靠着这些美好的回忆支持过来的。六七年患伤寒病,高烧一个多月,瘦弱得只剩下一口气；七五年惨遭横祸,我正在课堂上给学生上课，两名警察冲进去，拿出逮捕证，说了声‘你被捕了’，立即给我带上手铐，带上警车，从此被捕入狱,判了无期徒刑，在沿海的劳改农场度过了长达四年的非人生活。在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都面临着死亡的考验，意志稍微脆弱一点就死掉了！为了保存生命，苟延残喘，我就拼命地回忆过去的一切美好岁月,美好往事；回忆我的家人,慈爱的父母亲，亲爱的弟弟妹妹，我的邻居，我的童伴；回忆和你一起度过的美好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回忆赵凯、徐婧,回忆刘玲,刘科员；回忆王集小学、吉庄小学，以及初中、师范的许多老师同学，回忆所有关心我、帮助过我和我关心过、帮助过的人；回忆王集吉庄的蓝天红日、沃野丰谷，以及家乡香甜美味的瓜果梨桃。我不断地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死,死了，就太对不起他们和它们了；死了，我就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逝了，这一生就彻底完了！一切美好的东西就再也见不到了，我的冤案就再也得不到平反昭雪了！----就这样我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和冤屈,一天一天地活了下来。真想不到我还会有今天的幸福和美好，会再见到你们,和你们一起谈心,回忆过去。”
　　吉方良历数他的痛苦和不幸，赵玉荣也回想起自己的不幸遭遇,潸然泪下。她说:“方良哥,我背叛了你,欺骗了你,你恨我吗?”
　　吉方良摇摇头说:“我怎么会恨你呢?你是我自幼至今最要好、最知心的朋友,陪伴我度过了美好的童年和少年，给过我无数真诚无私的关爱和帮助,特别在我被捕入狱后,你和赵凯徐婧冒着被打成反革命分子的危险,为我收集证据,提起上诉,后来又不顾身体伤残，千里颠簸，到沿海农场去看望我，不是至亲挚友，谁会顶风冒险这么做？实在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终生难报!"
　　赵玉荣说:“不，我那么做是完全应该的。最不应该的是，我用那种方法欺骗了你,造成你的误解，使得你也跟着我做出错误的事情来。你的错误都是我的欺骗造成的，你应该恨我，不再理我。是我耽误了你那么多青春年华,让你白白的等待，最后又欺骗了你,背叛了你。想起你对我的帮助关爱,痴情等待,宽容理解,我就是杀身报答，也不足以弥补我的过错!”
　　吉方良听赵玉荣如此说，回忆那段青春岁月对赵玉荣的期望，等待，最后期望和等待完全落空，心灰意冷，万念俱灭，无奈和王瑞云结婚，不觉流出眼泪来。但是后来看到玉荣分配工作，身残归来，一切都明白了，知道她当时那么做，也是为了他。于是他说:“这话叫我如何敢当?那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特殊年代、特殊事件造成的。现在，我完全理解了。你正当青春年华,风华正茂,遭受如此伤残,绝望已极。你那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那么聪明、上进,各方面条件又那么优越,本来你应该有一个灿烂美好的前程,没想到遭遇也是这么坎坷,这么委屈。我对你只有同情和遗憾,还有些悔恨自己。”
　　赵玉荣听了，擦干眼泪，看着吉方良说：“有遗憾和悔恨的应该是我，你有什么遗憾和悔恨？”
　　吉方良说:“我也有，而且遗憾和悔恨终生！收到你那封即将分配到远方工作的信,我应该亲自到医学院看看你,为什么竟然就那么轻信了?如果当时去了，看到你的真实情况，也许又会是另一番情境，另一种结果----起码我可以亲自照护你,陪伴你，安慰你，免得有今天这样的遗憾和悔恨。"
　　赵玉荣听了又不免落泪,说:“这不怪你,是我欺骗了你。没有告诉你我当时的实情。你那么相信我,怎么会怀疑呢?当时我彻底绝望了,觉得再无颜面见你,见家里人,见家乡父老,只想一死了之。”
　　吉方良说：“你也太相信人了，我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吗？”
　　赵玉荣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是觉得太对不起你！你给予我的一直都是美好和幸福，我也答应以美好和幸福报答你，结果成了残疾人，如果我们在一起，我只会拖累你，害苦你，即使你能忍受，我也忍受不了，还是一死了之为好；反复思考，才写了那封信。”
　　吉方良叹息道：“所幸你身边还有徐婧、赵凯两个知心朋友，否则，你还能有今天吗？还能看到你的家人和同学、朋友吗？”
　　赵玉荣抹了一把眼泪说：“我今生有幸，就是有了你和赵凯徐婧这样的好朋友。当时我主意已定，决心一死了之，不但绝食，而且拒医，不吃药，不打针，护士吊好水，我就把它拔掉。赵凯徐婧天天看守着我,百般劝导我改变思想，接受治疗,我不听，他们甚至以死相劝,说：‘我们是生死相交的朋友，战友，你如果一定要死，我们就陪着你一起去死。’于是，他们也跟着我一起绝食。我被他们的真情感动，无法再死，只好接受治疗，终于伤愈出院。不久听说毕业生分配工作，方针是四个面向,我就想出了那个办法。没想竟给你造成这么大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