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巴渝悲风江汉情 (5)
作品名称:三江逐浪人 作者:林朴 发布时间:2026-01-29 09:23:32 字数:3144
听张玉才说他来汉口是来找人的,林炜和忙问:“找人?找啥子人?要我帮忙不?”
张玉才摇一下头,说:“不用!我打听到了,他也遇到麻烦……连夜走了,留了话,叫我去找他。我来找你呢,是想借点盘缠,二天有机会了再还给你。”
“说啥子还不还的嘛!你要去哪里?需多少?”林炜和问。
“四五块大洋,去咸宁。我明天一清早就走。”接着叮嘱一句,“莫让外人晓得哟!”
林炜和点点头,去柜上开了锁,取出八块大洋,递给张玉才:“商栈今天开业,备了点现洋,多几块,宽打窄用。”
张玉才感激地说:“林老弟,谢了,谢了哦!谭老哥说,你是个靠得住的、嘿实诚的人……果不其然!”
林炜和见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要张玉才去屋里睡一会儿,他说一身稀脏,要不得,更怕睡迷了耽搁事情,林炜和便陪他在店堂里打坐。坐着坐着,两人都眯了一会儿,但很快就醒了,四目相对,无所事事,林炜和便挑头摆起“龙门阵”来。
张玉才讲了些他们跟着李蔚如总指挥办民团的事儿,林炜和听着听着,突然悄声问道:“呃,李总指挥是共产党吧?”
张玉才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说:“他碑上刻的是‘中国国民党党员’。”
林炜和有些糊涂了:“那——未必(莫非)是国民党内伙子打架么?自相残杀,这也太过血腥了呀!”
张玉才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了:“他是老国民党,听说也是……但是……为了保住棺山,怕遭挖坟暴尸,也免得祸及亲属。你晓得,那帮人歹毒得很嘞!”
“张大哥,看你做的事听你说的话,我猜,你……也是吧?”林炜和小声问。
张玉才点点头:“我是另外一个组的,我的负责人和联络人上半年到汉口来了,我就是来找他的,结果他先走了。”他叹息了一声,说,“好啦,到此为止。老弟呀,你也不要再打听了,现在汉口也在清查抓人了,晓得多了麻烦就多嘞!”
这时,街上响起五更的铜锣声,林炜和起身去厨房煮了一碗挂面端回来,张玉才匆匆吃下,他们就出门往汉江码头走,张玉才要从那里过汉阳再往武昌。出门时四周还是黑沉沉的,走着走着天就亮起来了,张玉才停下来,对着林炜和抱了抱拳:“看得到码头了,你不用再送了,林兄弟,谢了哦,后会有期!”随即转身大踏步离去。
从汉口到鄂城,顺长江东下,走水路大约两百余里。这一段的江流虽较为曲折,但江面开阔,水势平缓,乳白色的薄雾被江风吹拂,变幻莫测,姿态万千,把浩浩大江装扮得煞是好看!
不过,站在船舷边的林炜和对这沿途的好风景却毫不在意,盘旋在他脑子里的是,到了鄂城后怎样才能尽快找到保保,找到了又该说些什么。
这是一只老旧的货运轮船,捎带了十来个乘客,估计是搭载的货物重,因此船身吃水比较深,“吭哧吭哧”像老牛喘气,走得很慢,好久才到得了啊?林炜和这样暗自问了不知多少遍也没个结果,便抓过一张小竹凳侧身而坐,紧闭双眼,似睡非睡,任凭江风在一边脸上摸来刮去也懒得睁开。
“看呐!那就是观音阁!万里长江第一阁!”有人惊喜地喊起来。一个声音接上去:“是呀,好有气势啊!听说在这水里都站了好几百年了吔!”旁边乘客也都“啧啧”连声。
林炜和这才张开眼随声望去,只见江心一块大石礅上耸立着一座白墙连院的楼阁,像一艘古色古香的船逆江而行,很有点“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架势。望着望着,林炜和突然想到,人生也就像这观音阁,必须得打好底子站稳桩子,才能够经得起大风大浪啊!
小火轮从观音阁侧畔驶过,接着转一个大弯,激起一大圈波浪,然后头朝上游缓缓靠近长江南岸武昌门下的码头。
鄂城到了!
林炜和虽然没来过鄂城,但上船后就主动询问,找到一位姓朱的鄂城客商,从他那里打听到贺龙师部的地点,因此下船后就“噔噔噔”踏着石阶梯登上江堤,从武昌门旁边一个豁口翻过去进到城里。一路问去,没费多大功夫就到了大北门正街,看到了那座白颜色的两层楼的“洋房子”。
总算找到了!林炜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快步朝那座洋楼走去。可是越走越觉得有些古怪。前些年闯过杨森的公馆,又进过何光烈的师部,看到的都是让人生畏的景象和卫兵们刀刺一样的眼神,可为啥今天这个师部却那么冷清呢?听朱老板讲,贺龙来鄂城后约法三章,不准官兵们扰民。可是恁么重要的地方,好歹总该排兵布阵做好防范嘛,啷个除了外边路上摆放几个马扎子,竟然连个卫兵的影子都没得呢?该不是出啥事情了?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林炜和放慢脚步走到洋房门口,一个须发斑白、穿灰布短袖衫和短裤的胖子正坐在门边外廊里凉椅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那胖子睁开显得有些浮肿的眼皮,身子却一动不动,问:“你有么事?”
林炜和毕恭毕敬说明来意,却见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走哒,走哒,全都走哒!冒(没)得人了哩!”
林炜和一下愣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去哪里了?”
那胖子紧闭双眼,抿着嘴皮,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屑于理睬。见他这样子,林炜和只好转身回到街边,立在那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间灵光一闪,冒出个主意,便放开脚步顺来路向码头跑去。
他是去找朱老板。朱老板为人和善可亲,一看就是个热心肠,又是当地人,人熟地熟,也许帮得上忙。他带得有货物,出舱转运要耽搁,不会走得那么快的。
果然,他赶到码头时,朱老板还在那里。听他说明原委后,哈哈一笑,给身边的伙计交代几句后,一拍林炜和肩膀,爽快地说:“走!哥子陪你走一趟,看那贾胖子还刁难人不!”
走在路上,朱老板笑着说:“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在船上我们都只问了姓啥,现在该报个名字叙点事了。我叫朱志康,鄂城人,在这里开了个‘云康号’,做点茶叶粮油生意。”
林炜和连忙跟上:“我叫林炜和,顺庆人,往来重庆汉口贩运各种土产杂货,刚在王家巷挂起‘兴隆商栈’招牌。都是生意客,还要请朱大哥多多提点指教哦!”
朱志康高兴地说:“好哇,好哇!今后我们可以联手做点生意,大家一起发财!”刚说完,他突然“呃”一声,“在船上没好问,你找贺龙师部有么子事?”林炜和照直把来意说了。
朱志康“哦哦”两声后说:“贺师长重军风,那房子是借的,原来的主人家叫杜永兴,是个有钱的乡绅。我是月前上汉口的,那时驻军都还在,莫非出了紧急情况?”
正说着,已来到杜家楼前。朱志康老远就“贾胖子、贾胖子”连声喊,贾胖子也应声走了过来。一见他身边的林炜和,马上解释道:“这位小兄弟一来就问贺龙走哪里去了,北伐军的事,岂敢随便说?再说也不晓得你们是熟人嘛!”
朱老板笑着说:“天下事,还有你贾大管家不敢说的?肯定是嫌搅扰了你的瞌睡唷!”转头又对林炜和说,“他是县工会的总务,这房子征收后由他管,有人打趣喊他管家,大家喊来喊去就喊顺口了。”贾管家嘿嘿一笑,打手势请两位进屋。
坐下来后,贾管家比较详细地讲了贺龙带兵来鄂城的情况:“贺军长的队伍原来叫么子不清楚,参加北伐后编为第九军一师,奉命从湖南出兵鄂西,在宜昌那边打了几个胜仗,然后开到鄂城,镇守鄂东,拱卫江汉三镇——现在叫武汉了。他们是今年二月到鄂城的,一来就支持县里的工会农会妇女会,搞得闹热得很!来了没多久,就接到北伐军总司令部命令,升为独立第十五师,直属总司令部,贺师长的就职通电就是在这里发出的!”讲述时,他眯着眼睛晃着脑袋如数家珍,一副引以为傲的神情。
朱志康也来了兴致,紧接着说:“鄂城民众说,贺师长名字里有个龙字,对应我们鄂城江中的龙蟠矶,双龙腾江,福佑八方,这是祥瑞之兆啊!”他看看林炜和,补了一句,“噢,龙蟠矶就是观音阁下面那墩大石头!”
“哦!龙蟠矶,双龙腾江,贺师长……”林炜和喃喃念道。
贾管家看看林炜和,又说起来:“朱老板,老兄弟!你成天忙生意,怕还不晓得,贺师长在这里又升军长啦!”朱摇头表示确实不晓得,他便接着说下去,“四五月间,贺部出师河南,叫做‘二次北伐’,先打下逍遥镇,接着攻克许昌、开封,把张作霖的奉军打残咯了,因此被称为‘钢军’。六月里,武汉国民政府下令让独立师扩编,升格成国民革命军暂编第二十军,贺龙就顺理成章当军长了!这次扩编哪,光我们鄂城子弟就进去两千多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