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巴渝悲风江汉情 (6)
作品名称:三江逐浪人 作者:林朴 发布时间:2026-02-10 08:36:03 字数:3397
“贾管家,那——二十军,为啥又开起走了呢?”林炜和问,这是他最关心的事。
贾管家一拍大腿:“嗨!我正要说到这里了。前些天,就是七月十七那天,贺龙军长就召集军官们在这厅里开会,说蒋介石破坏国民革命,要联合共产党,发动工友农友,一道去讨蒋。军官们齐声说,我们听军长的,军长指哪我们就打哪!那声音好大气势好足,我当时在前楼堂屋里,耳朵都被震昂(响)了哩!”
“他们好久走的呢?”林炜和又问。
“我记得是二十号那天开始走的。坐船,人多嘛,分成好几拨,两三天才走完,听说是开拔到江西九江,在那里扎营。”
林炜和埋头盘算了一下,保保和念庆到鄂城时,大概就是军队出发那几天。听保保和蓝花他爸说过,他们不但认得贺龙,还有一段交情,那么,他们究竟见到贺军长没有,跟没跟上队伍呢?
他抬起头,把先前对朱志康说的又向贾管家说了一遍。
贾管家簇着眉头尽力回忆了一番,说:“你说的这两父子我确实没遇见。不过队伍里头也有五十大几的,像医生呀,郎中呀,马夫呀,还有火头军。十几岁的伢崽也有。我看哪,多半是跟队伍走了!”他想了想,又说,“如果没走得成,大抵也会在城里留宿。这鄂城不大,旅店客栈大小统算不过几十家,挨家去问问就清楚了。”
林炜和朱志康都觉得这是个办法,与贾管家道别后便试着去临近的几个旅店打听,都说没有两父子来歇宿的。从那个叫福清的小旅店出来后,朱志康见林炜和神色有些黯然,安慰他:“这算么子事?才开头嘛,说不定在哪儿就问清楚了。退一步讲,没问到他们的下落,不就说明他们跟着贺军长走了么?”
林炜和想想确实是这个理,心情好了许多。朱志康因有事要回去办理,两人便分手了。
林炜和想抓紧时间多问几家,便继续寻找、询问,连那些鸡毛小店甚至流浪汉落脚的破庙也不漏过,得到的回答一个样:没见着这么两个人。走着走着,天已经黑了,饥肠辘辘,只好在街边小摊胡乱吃了点东西,然后拖着僵硬酸痛的两腿回到福清旅店,抓起水缸里的木瓢“咕咕”喝了几大口,然后回到客房。
半夜时,一阵腹痛把他惊醒,发觉自己浑身滚烫腹胀如鼓,一股又一股浊流在胸腹里搅绞涌动。糟了,害热瘟了!他急忙翻身下床,向店后菜地边那个用篾席子围住的粪凼跑去……就这样,反复跑了多次,肚子里的水都吐光了拉完了,但绞痛仍然不止,高烧不退,头昏脑涨,脚妑手软,渐渐地神志不清,进入昏迷状态!
他住的是一间搭建在正房侧面被称为“偏厦”的简易房,八个床铺只住了两人,另一个是鄂城东边小镇上教私塾的先生,小个子灰长衫,偏瘦的脸,斯文、和气。昨晚林炜和进屋时,他打躬作揖主动介绍,鄙人姓汤,名允中,年届花甲,被门槛绊倒摔折了腿,来城里医馆接骨头的。说话时,下巴上那撮山羊胡须一翘一翘很有趣,把林炜和逗笑了,倦意也冲淡了许多。
这位汤先生被林炜和的嚷叫声惊醒,听见他鼻息粗重,脚蹬手打,胡言乱语,起身拄着拐杖挪过去,用手一探,呀!额头烫得吓人!急忙大声呼喊,把客店值夜那个年轻伙计喊来了。那伙计望着林炜和发了一阵呆后突然转身就走,汤先生弄不清他究竟做啥去了,急得“唉唉”连声。幸好,没多久那伙计就跑回来了,后面跟着气喘嘘嘘的朱志康和一个白发白须郎中,汤先生才长舒了一口气。
郎中先生姓周,的确是杏林高手!
他进屋后,立即吩咐将门窗全数打开,然后来到林炜和床边,凝神定气观察了片刻,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拎起眼皮撬开嘴巴看了看,叫客店伙计提来一桶凉水,不停地给他擦身、冷敷;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掰开他的嘴唇将瓶里药水从牙缝间浸进去,余下几滴滴在肚脐上再轻轻揉开,然后才坐下来挥笔处方。
经过方才一番处理,加上一剂药服下去,林炜和的危象有所缓和,高烧退了一点,剧痛基本止住,人也清醒些了。第二天,病势又减轻了些,周郎中说,大病险病截住危象后最要紧的是不能断药,不能过早操劳,需要进补和静养。
朱志康一听,当即决定把林炜和接到他家里去。他对林炜和说,我马上派人去汉口给商栈报信,要他们放心、安心,把生意维持起;打听谭家父子的事,我也会叫店里伙计去办的,你就莫操心了。
朱志康的豪爽、热忱,让林炜和感动万分,他连声道谢,泪水禁不住直往外流。朱志康忙摆手劝道,莫这样、莫这样!把他扶上架子车,一路跟车回到自己家。
朱志康的家在小南门旁边一条老街上,南北向的院子,临街一排三间房,左右两间做铺面,居中一间是店堂,店堂正中神龛上供着财神菩萨,香炉里还燃着一炷香,似有若无的轻烟带来微微的香气,飘进鼻孔,给人一种清爽舒服的感觉。店堂后边,是一个带天井的院子,天井不大,但布置很得体:正中花坛上一棵紫薇,花繁叶茂;四角石墩上各放一盆兰花,清幽秀气。
听到脚步声,一个中年女子和一个小女孩迎上来。那女子端庄大气,略显富态,小女孩长得清秀可爱。朱志康说:“这是内人,姓余,单名一个‘英’字;那是小女儿,叫小敏,还有个儿子在念中学,放暑假后到一个要好的同学家去了,在黄石乡下。”然后向她介绍了林炜和。
林炜和强打精神想问声好,还没来得及出声,余英就笑着说:“稀客临门,实在难得,欢迎欢迎!”
林炜和说:“朱、朱……大嫂,不好意思,给……给你……们添、添麻……烦……了。”说话时吊不上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余英见林炜和神昏气虚、极为衰弱,急忙上前和丈夫一左一右扶着他往前走,一边说:“么子麻烦哟,不麻烦,不麻烦!进得屋来就是兄弟,莫见外了就好!只是家里人手不多,有照料不到的地方,吭一声就是啰!”
他们把林炜和搀扶到东厢第一间,扶上一张大床,用手臂垫着让他徐徐躺下。余英指着旁边一张小床说:“我叫余小娃来陪你,他是我侄儿,在店上学生意,有啥事尽管叫他。”林炜和点点头,眼里充满感激。她见他还想说点什么,忙打手势止住,“说话费精神,兄弟你把眼睛闭起,静心养息,等你康复了再说个够!”
林炜和听话地闭上了双眼。朱志康看看他,轻声对余英说:“你去给陈姨说一下,炜和兄弟主要是治病和调养,汤药要照方子定时熬,饮食上荤腥重了不行,清淡点,但一定要能开胃、养身的。另外,前院我已经打了招呼,后院归你管也要说一下,炜和需要静养,没事莫去打搅!”余英点头应了一声,拉着小敏走了。
林炜和住在后院东厢房,一时清醒一时昏沉地躺了几天。朱志康请周郎中又来把过脉,说五内阳气开始回升,但还需卧床静养,不宜走动。朱志康心知他心有牵挂,趁他清醒时告诉他,店伙计已经找遍了全城大小旅店甚至寮棚,都说没有两爷崽来投宿,估计应该是见到了贺军长跟着他去江西了。
他说,人都说贺军长重义气,你保保同贺军长有交情,那肯定会收留他们的。再说鄂城到九江也不算远,你实在不放心,等病好了可以亲自走一趟嘛!
朱大哥说得在理,尽管非常失望,仍然牵挂,林炜和还是“嗯”一声点了点头。
几天后一个傍晚,林炜和正靠在床头,依周郎中所教“小周天循环功”调息运气,朱志康急匆匆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他心里一惊,但尽力克制,声音平和地问:“朱大哥,出啥事了?”
朱志康看看他,犹豫片刻,才说:“林老弟,江西传来的消息,大上前天,贺军长他们在南昌暴动了!”
暴动?就是刘总指挥吴先生们在顺庆那种事?林炜和不由全身一震,忙问:“他们打赢了没有?还在南、南昌吗?”
朱志康叹了一口气:“南京武汉都调兵去包围,好几个军哩,他们抵挡不住,前天就往广东那边撤了。”
林炜和一下子呆在那里。保保和念庆参加了贺龙的队伍,肯定也会跟起走广东的,天长地远,刀枪无情,那——后头的事就难说了!想到这里,心里难受,脸上泪流。
朱志康劝道:“兄弟呀,世事如棋,变化莫测,凡事都要放宽心去看。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是对亲人朋友的情,千条溪流终归海,缘来缘去在于心!只要人在,一切都有望!”
这番话,林炜和虽没完全明白,却也认真记下了。
这天晚上,林炜和喝下周郎中开的汤药后,不一会儿就迷糊起来。朦胧中,他看见保保谭大顺和念庆扛着大刀梭镖跟着一拨人正在翻山越岭,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他从没见过这人,应该是贺龙贺军长吧?望着望着,突然间那大汉变成了在顺庆果山公园讲话的刘总指挥,过一阵又变成秦汉三旅长……哎!啷个又变成罗大哥了喃?不对不对!念庆他们老师讲罗仪三是刘湘的“心腹爪牙”,是打枪坝的恶人,他来这里做啥子呢?哎呀!凶险吶!他拼尽全力一声嘶喊,却一下子醒了过来。
他浑身虚汗,四肢疲软,脑子昏昏沉沉,却再也睡不着了,不知为啥,方才梦中之人又一个个出现在眼前……
但他不知道,那个他曾经喊得十分亲热却又被他误会了的罗大哥,此时也焦躁而无奈地在病榻上转转反侧、长吁短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