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巴渝悲风江汉情 （4）

　　武汉三镇的七月，又热又闷，让人十分难受。
　　回到汉口后，林炜和不敢有丝毫懈怠，带着黄玉祥跑码头、货栈、商家，为一单单生意奔忙。他们的生意主要是将从川东川南收购来的土特产分销给汉口的中外客商，再从汉口商家那儿买进适销货物运上重庆，在这一来一往中赚点差价，其中汉口的生意在整个商栈经营中占了大头。因此虽时时记挂曹健，但也只能利用偶尔出现的一点空档去打听、寻访，可是人海茫茫，音信杳无，自不会有啥结果。好在经历了重庆大变故的林炜和，反复体味当年张澜先生“心若宁，事则进”的嘱告，已经变得更加沉稳了。
　　他想，两个大活人，又没听说有啥凶兆，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耐心等，慢慢找，说不定哪天就有音信传来的。当务之急，是千方百计把生意做好！
　　秉持这个念想，林炜和领着黄玉祥奔忙了两个多月，与汉口多个商家、船家建立了密切的联系，出货进货业务增加，定价议价更加顺当，收益自然就稳步上升。更可喜的是，他们在离江汉码头不远的王家巷盘下一个带库房的铺面，招了两名懂行的伙计，正式挂出“兴隆商栈”这个招牌了！
　　商栈开张那天，大通实业公司老板钱元通第一个赶来，大老远就笑着向站在店门口的林炜和黄玉祥抱拳致意：“道喜！道喜！林老弟、黄小弟，天清地朗，开张大吉，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啰！”
　　林炜和忙迎上去，紧紧握住钱元通的手：“谢钱大哥吉言！说真的，我们这个商栈能够开起来，全靠钱大哥鼎力相助，今后也还要仰仗你和你们大通公司哩！”
　　“哪里，哪里！你们给我们大通供货销货，也算得上我们的大客户，这就叫做兄弟情谊、联手发财嘛！”钱老板打着哈哈回答。
　　为了答谢前来道贺的各路客人，也为今后的生意做些铺垫，林炜和在商栈附近大街上的“来福饭庄”订了六桌宴席，点了有川汉特色的菜肴，席间猜拳行令、敬酒罚酒、欢声笑语，场面十分热闹喜庆。多数客人在申时前后陆续散去，一些喜欢“闹酒”的朋友一直缠到天黑之后巡街打更的铜锣响了方才罢休。
　　林炜和劳累了一天，又陪客人喝了不少酒，回到商栈后，刚靠上堂屋里那把太师椅就迷迷糊糊睡去。黄玉祥拿了条毛巾盖在他肚腹上，毛巾上身时，他轻微动了动，没醒，一丝笑意浮现脸上，似乎正做着一个好梦。黄玉祥打了个手势，叫伙计莫惊动他，难得有酣睡的机会，就让他多歇一会儿吧！
　　只可惜好梦不长。
　　
　　三更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喊声将林炜和惊醒。他走到门边一听，声音很熟，哦，是大通公司那个专门传书递信的鬼精灵小伙计！便拉开了店铺大门。
　　小伙计指着身后一个人影说：“这人说有要紧事找你，钱老板叫我领他过来。”
　　林炜和刚要开口询问，只见那汉子已一步上前，轻声说道：“林老弟，我是张玉才，在大顺见过的。”
　　林炜和一看，虽然他脸上身上都沾满煤灰泥浆，但的确是保保那个朋友张管事，便连忙把他迎进屋来。这时黄玉祥和两个伙计也闻声来到店堂，林炜和正打算向他们介绍，却见张管事丢了个眼色，便改口道：“这是川江船上的朋友，姓张、张大哥，看样子是遇到麻烦了。你们几个回去睡觉，明天要早点起来，店铺新开张事情多，这里有我招呼就行了。”
　　肯定出大事了！林炜和心里忐忑不安，但忍着不显出来。他陪着张玉才去后厨洗了把脸，热了点剩饭充饥；再回到店堂，泡上一壶茶，请他坐下，才问：“张大哥，出啥事了？”
　　张玉才还没开口，泪水就“哗”地涌出，从脸庞流到下巴，一滴滴滴到胸口和衣襟上。见他这样子，林炜和更加紧张，一时间竟手足无措呆在那里了。
　　过了好大一阵才停住抽泣，张玉才哽咽着吐出两句：“李总指挥被害了，自卫军散了！”声音嘶哑，显得异常疲惫。
　　这消息太出乎意料了，林炜和愣了半天，才茫然问道：“为啥呢？”
　　张玉才吐了一口唾沫，愤恨地说：“狗日的郭汝栋！忘恩负义，丧尽天良！他为了巴结刘湘，使诡计把李总指挥骗到同乐场，抓捕后押解重庆，遭刘湘手下王陵基、许绍宗杀害了！自卫军遭几面包围，群龙无首，也垮了！”
　　林炜和有些不解：“李总指挥那么杭实（精明有本领）的一个人，啷个会遭姓郭的骗了？”
　　张玉才说：“姓郭的当过他学生，又是他领起参加辛亥革命的，现在是杨森部下的师长，驻扎涪陵，他同杨森搞不大拢，想投靠刘湘，就昧良心出卖自己的恩师。这狗杂种！他是脑壳上生疮脚底下流脓——坏登底了！”骂完后，他接着说，“七月三号那天，李总指挥接到郭汝栋派人送来的信，信封上画了三个叉叉，表示十万火急。说自己真诚拥护革命，眼下刘湘调兵进犯四镇乡，松云（郭的字）愿同老师一道抗击，请即日到同乐场共商军事。有人担心这是个阴谋，可是总指挥太相信他这个学生了，只带了不多几个警卫兵去，结果就遭了！郭汝栋这龟儿子老奸得很，他本人不出面，是派手下一个团长去的。他们把李总指挥抓了后，马上就送到冷水乡交给了刘湘的手下。”
　　“后来呢？你们这边就没想点办法？”林炜和问。
　　“唉！消息传到总部时，刘湘的军队已经开进涪（陵）南（川）交界的冷水乡，郭汝栋又从东边围过来，自卫军人少武器差，群龙无首，哪挡得住几个师的正牌军碾压？实在没办法呀！只好解散了，各回各处……”
　　林炜和突然插入一问：“张大哥，我保保——谭大顺和念庆他们呢？”他本来早就想问的，但不好打岔，又觉得先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好，便忍到了这时候。
　　“我们一道给总指挥送终，过后他们就走了。”说完这两句，他思绪突然又跳回去了，“听说刘湘的爪牙摆起大刑伺候，哪晓得李总指挥根本不睬他们那一套，一番话当当响，义正辞严，说得几爷子开不了腔。刘湘、王陵基一伙忌惮他在川军中的人缘和威望，怕押进重庆城后夜长梦多发生兵变，就下令在南岸黄桷垭就地处决。下手的是许师的人，日子是七月八号那天。李夫人罗诚璧得到消息后就派我们去接回来。李总指挥临走前留下一封《永诀书》，交代一定要简葬，罗夫人又想起他说过‘国家不强、民族不兴，我死也要站起死’就照他的遗愿，在他们家大门对面松林坡挖了个八九尺深的阴穴，把棺木竖起安葬的。”张玉才边说边哭，林炜和也禁不住泪水长流，同时发出沉重叹息。
　　又过了一会儿，见他情绪平复些了，林炜和才提起先前的话头：“张大哥，我保保他们没同你一路来么？”
　　张玉才摇摇头：“没有！李总指挥落葬后没几天，刘湘和郭汝栋的兵逼过来，自卫军就散了。你保保——谭大哥先走，带起他娃儿走的，说是要到湖北鄂城去投军。”
　　“投军？投啥子军？”林炜和大吃一惊，忙问。
　　“投贺龙呀！是他娃儿在啥报上看见的，说贺龙当了师长，眼下正驻扎在湖北鄂城。”说到这儿，他颇为诧异，“去鄂城要经过汉口的，啷个的？他们没来你这儿么？”
　　林炜和心里一震，保保多半是为了不给自己添麻烦，直接去鄂城了！他正要说出这猜想时，又觉得不合适，便改了口：“他们没来，兴许是事情急，过汉口没下船。”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林炜和看看张玉才：“张大哥，你是啥时候来的？路上碰到啥了？”
　　张玉才叹息一声，说：“刘湘、郭汝栋清乡清党，我们……哦……我，跑到梓里躲了几天，得朋友相帮，过乌江到南沱，坐节节船，躲过好多次盘查，才出夔门下三峡一路颠簸到了宜昌。好不容易在宜昌搭了个运粮的木船，哪晓得过关洲时遇到一伙水匪，船上十几个人，除了遮羞这层衣服裤子，其他的都遭撸得精光。还好，水匪们要钱要财不要命，放我们上岸各自走。可是我人生地不熟，又身无分文，只好在江边小码头跍起等天亮，也算运气好，碰上个心肠好的煤炭船老板，答应我上船帮忙打杂，这才到了汉口。”
　　“哎！死里逃生，人保住了就好，其它的么，大家一起想办法。常言说，天无绝人之路嘛！这一点请张大哥放心，有我们吃的就有你吃的！”林炜和说。
　　“哦哦，不是的……”张玉才摆摆手，迟疑了一下才说，“林老弟，虽然我们结识不久，但我信得过你，也不妨说给你听。我么，不完全是逃难，我是下汉口来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