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〇九章挫折;四一〇章江浙喜甜食;四一一章耳目一新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2-14 08:33:08 字数:4384
第四百零九章:受挫
龙生和洪述平回到泾江庄时,邮局的包裹已陆续到了。三人在批发部屋里拉了几道长绳,把从浙江进的成衣往绳上一挂,瞬时成了泾江庄最惹眼的景致——在此之前,镇上的商店从没卖过现成的衣裳,更别说那些样式新奇的小百货和油光锃亮的黑皮鞋。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街坊四邻。年轻人挤在门口,指着绳上的喇叭裤、的确良衬衫啧啧称奇;姑娘们围着那双6元钱进的黑皮鞋,摸了又摸,眼里闪着光。洪述平早算好了账,把利润定在顾客能接受自己又划算的价位上,在每件衣服都别上小纸板,明码标价:衬衫24元,裤子28元,皮鞋40元——即便如此,也比供销社便宜近一半。
周边三场、四场、五场的农场职工也闻风而来。这些人思想活络,手头比农民宽裕,更爱赶时髦,一来就往成衣堆里钻。“这衬衫挺括,给我来一件!”“皮鞋有42码的吗?”屋里挤得转不开身,春长守着竹床改成的展台,手忙脚乱地记账,龙生和洪述平则帮着找货、打包,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
“收国库券不?”一个穿蓝工装的农场职工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券,“工资发了六成国库券,揣着也没用。”
龙生愣了一下。那会儿国家刚发行国库券,五年期、十年期的都有,农民卖粮卖鱼,收购点只给一半现金,另一半抵国库券;职工工资更甚,现金只发四成,剩下全是这玩意儿。大伙都把国库券当废纸,能换成东西就谢天谢地。
“收!”洪述平反应快,“按票面价收,抵现金用!”这一下,农场职工更起劲了,原本犹豫的也掏了国库券,几天工夫,成衣和皮鞋就卖了大半,竹床上的小百货也少了一半。
“前头这些都是铺垫,”洪述平一边点钱一边笑,“义乌那批被面才是重头戏。长江沿线谁家娶媳妇、走亲戚不送红被面?咱2.5元进的,卖6元,这利润才叫实在。”
又过了一个星期,邮局终于来通知:义乌的货到了,足足九大包。龙生和春长拉着板车去提货,板车压得吱呀响。洪述平在店里搓着手等,见板车进门,当即拆了最上面的包裹——他特意跟摊主说过,要最鲜亮的红色市布被面,样品上的花色多正啊。
可当他扯开外层的麻袋,手却僵住了。最上面的四条被面皱巴巴的,印花歪歪扭扭,有的红得发暗,有的蓝得发灰,明显是残次品。“兴许是压坏了,底下的好。”他强作镇定,往下翻,可越翻心越沉——哪有什么整床的被面?全是二尺到三尺长的红布头,边缘毛糙,有的还带着破洞,像是从废品堆里捡来的。
“这……这是啥?”春长拿起一块布头,声音都变了,“你们俩跑浙江,就进回来这破烂?”
龙生也懵了。他清楚地记得在义乌市场,摊主指着样品说得好好的,“保证跟样品一样”,他们付了钱,看着摊主打包,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那边都是看样订货,付了钱就让邮局发,谁能想到他玩这套……”
洪述平脸涨得通红,抓起一把布头往桌上一摔:“这是坑人!明摆着欺负咱是外地的!”可气归气,远隔千里,去找摊主理论根本不现实,九大包货里其中五包是被面,堆在屋里,像座压心的山。
“现在说啥都晚了。”龙生深吸一口气,捡起块稍大的布头,“总得想办法把这些变点现钱,总不能全砸手里。”
春长蹲在地上,翻着那些布头:“这红布虽破,颜色倒正,做个小孩肚兜、枕套啥的还行。”
洪述平眼睛一亮:“对!裁成小块卖!一尺卖五毛,做鞋面、拼被罩都能用。农村人不讲究,只要便宜、颜色鲜,总能卖出去。”
说干就干。三人找尺子,剪刀把布头按大小分类,一尺以上的捆成一摞,一尺以下的装成小包。龙生在门口摆了个小摊,挂块牌子:“红布头,五毛一尺”。起初没人问津,后来有个老太太拿起一块:“这布做个红包袱皮正好,便宜!”买的人渐渐多起来,姑娘们买去绣荷包,媳妇们买去拼小孩棉袄,零零总总,竟也卖了些钱。
只是那笔账算下来,还是亏了大半。洪述平望着剩下的布头,叹了口气:“这趟算买了个教训——做生意,光看样品不行,得亲眼盯着打包,不然防不住人心险恶。”
龙生没说话,只是把那把裁布头的剪刀擦得锃亮。泾江的水还在流,批发部的门还开着,这点挫折,就当是给刚起步的生意,添了道带刺的印记吧。
第四百一十章:江浙喜甜食
赵爱荣的到来,像一阵清风扫过茂和批发部的忙碌。彼时龙生、春长正忙着给顾客打包,洪述平在记账,门口忽然站定一个年轻人——约摸二十七八岁,瘦瘦高高,白净面皮透着书卷气,一身蓝色卡其中山装熨得笔挺,黑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手里提着个转轮箱包,眉眼弯弯地笑着,浑身透着江南人的清爽。
龙生和春长正愣神,洪述平已笑着迎上去:“爱荣!你怎么来了?可有日子没见了。”
赵爱荣操着一口吴侬软语的普通话,尾音带着点糯:“你们开业这么久,我总没空来瞧瞧,今日从西江省跑业务过来,特意绕过来看看生意。”
“这是我常跟你们说的赵爱荣,桐乡来的布商。”洪述平转身介绍,“这两位是我合伙人,龙生哥、春长哥。”
几人握手寒暄,龙生便道:“述平,你陪赵老板说话,店里有我们呢。”
洪述平给赵爱荣倒了杯开水,指着货架上的成衣、皮鞋和小百货:“你发的布匹品种太单,开头批发生意清淡,我就跟龙生哥去浙江跑了趟,进了这些货搭着卖。”
赵爱荣点点头,目光扫过挑选商品的顾客:“商业本就是抱团的事,百货公司做批发,都得几十家厂家供货才行。你们新开店,知道的人少,单靠我一家的布,自然难撑。”他看着热闹的店面,又笑,“不过这些成衣、小百货,瞧着倒合当地人的心意。”
“附近都是农场,职工工资四成现金、六成国库券,大伙都把国库券当废纸。”洪述平叹气,“我收了些国库券抵账,才算把生意盘活点。”
说话间天已擦黑,龙生道:“爱荣,今晚去我家吃饭,省得你再张罗。吃过饭咱再细聊。”
他在街上割了三斤肉、称了一斤鱼,回家叫玉花张罗。三人在堂屋喝茶,都不抽烟,只聊些浙江的商情。龙生问道:“赵老板,能不能帮我们多联系几家布厂?品种单一了,实在难销。”
赵爱荣摇头:“我信述平,是因打交道多年。你们在浙江没熟人,厂家哪敢随便赊货?不熟的生意,他们不做的。”
洪述平接话:“我倒瞧着收国库券是个机会,就是本钱太小——收了券,下次进货的钱就紧了。”
正说着,玉花把饭菜端上桌:一碗红烧肉炖萝卜,一盘辣椒炒肉,一碟辣炒小鱼干,还有一盆青菜豆腐汤。菜色油亮,红辣椒在碗里格外惹眼。
三人坐下动筷,赵爱荣夹了一筷子炒肉,刚嚼两口,额头就冒了汗,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什么。洪述平猛地一拍大腿:“哎哟!玉花嫂子,我忘了说,爱荣不吃辣的!”
玉花脸一红,搓着手道:“这可怎么办?我每样都放了辣椒……”
赵爱荣连忙摆手,掏出手帕擦汗,笑问:“龙生哥,家里有白糖吗?”
“有!”龙生起身去房里端来个白糖罐,又洗了根干净勺子递过去。
只见赵爱荣舀了满满三勺白糖,拌在米饭里,拌匀了舀一勺送进嘴里,眉头顿时舒展开,连声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他吃得香甜,配着没怎么动的青菜豆腐汤,竟也把一碗饭吃了个精光。
龙生和春长看得稀奇,洪述平解释道:“江浙、上海一带都这样,不爱辣,偏爱吃甜。菜里要放糖,汤里要放糖,连吃米饭都拌糖。他们说‘咸中带甜,滋味才全’,不像咱这儿,无辣不欢。”
赵爱荣笑着补充:“我们那儿烧红烧肉,必放冰糖;炒青菜,也得撒点糖提鲜。上海人更甚,吃汤包要蘸醋加糖,连馄饨汤里都得飘着糖花。你们这辣椒,是真够劲,跟咱那儿的甜面酱似的,各有各的味。”
玉花听了,赶紧去厨房煮了碗鸡蛋糖水端上来:“赵老板,尝尝这个,没放辣。”
糖水清甜,赵爱荣喝了两口,额上的汗渐渐消了。龙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南北差异也有趣——就像做生意,浙江人爱算精细账,像他们爱吃的甜,得慢慢品;而北方人直来直去,像这辣椒,够劲却也容易上头。
夜色渐深,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几人的话却热络起来。赵爱荣答应帮着问问其他布厂,龙生则想着下次去浙江,得学学人家的“甜”生意经——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计。
第四百一十一章:耳目一新
饭后,玉花收拾了碗筷,龙生泡上四杯热茶。他知道做一行得精一行,想趁赵爱荣在,多学些纺织品知识——绍兴、湖州、桐乡一带乡镇企业多,保不齐有厂家因滞销急寻销路,提前储备些门道,日后打交道也能少露怯。
玉花带着孩子们睡下了,堂屋里只剩下他们四个。龙生拿出纸笔,一脸诚恳地开口:“赵老板,我们仨除了述平懂点布业,都是门外汉。上次有个来批布的问我,纱支、经纬密度怎么划分,行业术语咋说,我当时就卡壳了。今天您在,正好给我们当当师傅,免得下次再出洋相。”
赵爱荣呷了口茶,用带着吴侬腔的普通话笑道:“你这问题问在点子上,我就给你们讲讲,权当是入行培训了。”
“您说慢些,我记下来。”龙生翻开本子,笔握得紧紧的。
“先说纱支,”赵爱荣屈起手指,“这是表示纱线粗细的,有英制、公制两种,常用的是英制支数。英制支数是说,在公定回潮率下,1磅重的纱线,有多少个840码长,就是多少支。比如20个840码,就是20支,记作20S。数字越大,纱线越细;数字小,纱线就粗。”
他顿了顿,继续道:“公制支数呢,是1克重的纱线有多少个1000米长,数字就是多少支。这个用得少些,但也得知道。”
龙生笔尖飞快,生怕漏了一个字。“那经纬密度呢?”春长忍不住问。
“经纬密度是说织物单位长度里的经纱、纬纱根数,一般用根/英寸或根/厘米算。”赵爱荣解释,“经密是沿长度方向的经纱根数,纬密是沿宽度方向的纬纱根数。比如常见的‘40x40/133x72’,就是经纱、纬纱都是40支,经密133根/英寸,纬密72根/英寸。密度越大,布面越紧密厚实。”
龙生把这些记完,递过本子:“赵老板,您看看漏了啥,再给补补。今天您是先生,我们都是学生,尽管赐教。”
赵爱荣接过本子,提笔改了几处笔误,把“纬度”改成“纬密”,又添了句“公定回潮率即标准湿度下的纱线状态”,才递回去:“这些都是推销员的基本功,不算啥赐教。”
龙生不肯罢休,又问:“再请教您,纺织品里,人工工资、印染成本、税收各占总成本多少?利润该定多少才合理?”
“你这是要摸到根上了。”赵爱荣笑了,“这些本是厂长、会计操心的事,我那主办会计是亲戚,闲聊时听了些,就说个大概吧。”
他掰着指头算:“人工工资,劳动密集型的小厂能占30%,自动化程度高的大厂,大概15%。印染成本包括染料、助剂、能耗这些,得占20%到40%,工艺复杂的印花布,占比更高。税收方面,增值税13%(可抵扣),企业所得税25%(小微企业有优惠),综合下来占5%到15%,看抵扣和利润情况。”
龙生埋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等赵爱荣说完,他的本子已记了满满两页,字里行间透着认真。
这时,窗外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洪述平起身道:“龙生哥,我跟爱荣回去睡了。”
龙生送他们到门口,握着赵爱荣的手再三道谢:“今天真是受益匪浅,以后谈业务,总算能说上几句行话了。”
赵爱荣摆摆手:“互相学习。你们肯钻研,这生意准能做起来。”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龙生低头看看笔记本,上面的纱支、密度、成本占比,像一盏盏灯,把原本模糊的商业路照得亮堂了些。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路,还得靠这些知识一步一步踩实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