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〇〇章逃避之路；四〇一章小女儿出生；四〇二章写诗，重罚

　　第四百章：逃避之路
　　玉花再次怀孕的消息，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很快传到了大队和公社。计划生育工作队的人找上门时，大队书记叶火贵把脸一沉，开门见山：“龙生，玉花怀第三胎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给你一个星期时间，赶紧带她去引产，不然工作队可就要动真格的，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龙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却稳：“叶书记，鱼塘这阵子正忙，离不开人。您宽限几天，忙完这茬，我立马带她去，绝不叫您为难。”
　　“宽限？”公社副书记李官保从旁边站出来，他个子不高，嗓门却像炸雷，“周龙生，我们对你够客气了！你已经有儿有女，还敢琢磨生三胎，这是明着跟国策对着干！我把话撂这儿，一个星期内不去，我们直接强制执行——到时候可别怪我们不留情面！”他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的狠劲像带了刺。
　　龙生从大队部回来，玉花早等在门口，手紧紧攥着围裙：“他们咋说？”
　　“能咋说？催着去引产。”龙生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噼啪”溅出来，“不管他们，拖一天是一天。再有俩月孩子就落地了，生下来，他们总不能把孩子塞回去。”
　　玉花眼圈红了：“万一……万一他们拆房子呢？”
　　“拆不动。”龙生笃定地说，“咱这屋拌泥时掺了水泥，结实着呢。政策再严，也没听说拆房的先例。大不了罚钱、搬家具，既然要生，就得扛住。”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家里怕是待不住了，你得做着躲出去的准备。”
　　“躲哪去？”玉花慌了，“到处都在抓计划生育。”
　　“去王湾，你二姐桂花和妹妹梨花家。”龙生说，“那儿偏，离这儿二十多里，路不好走，消息传得慢。先在那儿避避。”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定下了主意。
　　第五天头上，龙生正在前门口劈柴，眼角瞥见远处一二十个人往这边来，领头的正是李官保。他心里“咯噔”一下，扔了斧头就往屋里冲：“快！工作队来了！你从后门口走，先躲进油菜地，等他们走了，直接去王湾。我过两天骑车把林儿和你的东西送过去。”
　　玉花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从后门溜出去，钻进齐腰深的油菜地里，青绿色的叶片遮住了她的身影。
　　李官保一脚踹开院门，咆哮道：“周龙生！你好大的胆子！敢跟计划生育国策叫板！你老婆呢？今天必须把她带走引产！”
　　龙生一脸茫然地迎上去，两手一摊：“李书记，叶书记，您二位消消气。那天您俩说完，我就想通了，正打算带她去呢，可谁知道她前几天跟人走亲戚，不知去了哪个外地亲戚家，我正着急找呢。”
　　“放屁！”李官保唾沫星子横飞，“有人昨天还见她在村口挑水！给我搜！屋里屋外，楼上楼下，都给我仔细搜！”
　　一声令下，十几个人像翻地似的，把屋里屋外翻了个底朝天。女队员连屋后的厕所都查了，最后一齐摇头：“李书记，没人。”
　　李官保和叶火贵气得脸铁青，死死盯着龙生，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了。龙生却揣着明白装糊涂，耷拉着脑袋，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模样。
　　等工作队的人走远了，龙生才快步绕到屋后油菜地，找到蹲在里面的玉花：“不能在这儿久留，怕有人盯梢。你先从后面小路去九号村娘家，避两天再去王湾。到了那边少出门，别让人认出来。林儿和你的衣服，我明天一准送去。蓉儿上学，我叫娘过来照看。”
　　玉花点点头，攥着龙生塞过来的几块钱，顺着田埂后的小路匆匆往九号村去。阳光穿过油菜叶，在她脚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这条路，成了她为了孩子不得不走的逃避之路。
　　
　　第四百零一章：小女儿出生
　　玉花躲出去的第二天，龙生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林儿，车把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是娘儿俩的换洗衣物和日用品。车轮碾过乡间土路，颠簸得厉害。林儿攥着龙生的衣角，小声问：“娘啥时候回家？”龙生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头：“等过阵子，娘就回来了。”
　　在希伯人眼里，好伴侣是神赐的礼物，家庭是联结人与大地的纽带。龙生虽不懂这些道理，却深知一家人守在一起的分量——筑个窝，生儿育女，日子才踏实。可眼下，这份踏实得藏着掖着。
　　怕九号村不安全，龙生把玉花和林儿送到了王湾的二姐夫孙木根家。孙木根是民办教师，家里四个女儿一个儿子，日子本就紧巴，见他们来，眉头微微皱起：“你们那边的人，不会查到这儿来吧？”
　　“姐夫放心，”龙生赶紧说，“没人知道这层亲戚。这里偏，他们查不到的。住上十多天，我就送她回九号村——离医院近，她还有个把月就要生了，等孩子落地，就不怕了。”
　　在王湾躲了半个月，龙生选了个黎明前的黑，骑着车把玉花娘儿俩送回九号村娘家。岳母对龙生说道：“有我在，出不了岔子。叫她少出门，过十多天要生了，就让你哥用板车送江口医院，我提前叫人捎信给你。”
　　十多天后，高翔骑着车满头大汗地赶来：“龙生，玉花要生了，在江口医院呢！娘和小姑在那儿照应，你快去！”
　　龙生赶到医院时，天已擦黑。妇科病房的单间里，玉花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岳母和小姑正忙着递水擦汗。“小姑，外母，辛苦你们了。”龙生搓着手，语气里满是感激。
　　小姑笑着摆手：“自家孩子，说啥辛苦？玉花下午喊肚子疼，我们赶紧叫你哥拉来了，估摸着今晚或明天就生。”
　　1986年5月6日中午，江口医院的产房里传出一声清亮的啼哭。鱼老太从医生手里接过孩子，是个长着一头黑发的女婴，她用早就备好的小被褥轻轻裹住。那小身子软乎乎的，闭着眼睛，小嘴巴却一张一合的。小姑去厨房打了蛋花汤，一勺勺喂给斜靠在床上的玉花。玉花用毛巾裹着头，看着被抱到怀里的婴儿，嘴角慢慢漾开笑——那些躲躲藏藏的日子，那些担惊受怕的夜晚，终究没白费。
　　龙生凑过去，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婴儿的小脸上，毛茸茸的。他知道，等着他的或许有计划生育的罚款，有旁人的议论，但此刻，看着这新生命，再大的风浪，他都能扛过去。
　　小女儿的哭声像一串银铃，在病房里荡开，把连日来的阴霾都驱散了。这躲躲藏藏换来的圆满，让一家人的眼里都闪着光。
　　
　　第四百零二章：写诗，重罚
　　龙生看着女儿的小模样，把一切忧愁和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心中只有对孩子的天使般的赞美。他写下一首诗：
　　
　　《见女感怀》
　　霜尘满面鬓边沙，历尽风波始到家。
　　忽见襁褓眸如星，细观粉靥笑若花。
　　小手轻牵愁绪散，柔音微唤暖天涯。
　　半生坎坷皆过耳，一抱娇娃即是霞。
　　
　　在医院里住了几天，在外母和小姑的照顾下，玉花的身体略有恢复。龙生从家里套上板车，在板车上铺了两床棉被，去江口医院接她娘儿俩回家。两床被子，一床垫着，一床盖着，玉花怀里抱着女儿，躺在板车上。月子里的妇女怕被风吹，龙生用长毛巾盖住玉花的头，只让她留着嘴和鼻子在外面呼吸。
　　经过泾江庄商店时，龙生把车子歇在旁边，进店去买了一挂长炮，迎接玉花和女儿回家。炮烛的炸响，惊动了周围的邻居们。玉花这么长时间在外面躲计划生育，今天龙生家放鞭炮，拉着板车回来，肯定是玉花抱着孩子回来了。邻居们纷纷前来探望，看到大人孩子安然无恙，纷纷拿来鸡蛋表示祝贺。
　　玉花生下孩子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计划生育办公室。当天下午，李官保、叶火贵就带着十几个人，凶神恶煞地来到龙生家里。李官保说道：“好你个大胆的周龙生，敢和计划生育国策对着干，看我怎么重罚你。”
　　龙生装作一脸无辜地说道：“李书记，叶书记，你们也知道，玉花从那天走后，一直不在家里，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在外地生下孩子，才带信来叫我去接她回家的。孩子生下来了，也给你们的工作增加了压力，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照着执行。”
　　叶火贵说道：“明天你必须配合计划生育工作组，带你堂客去新兴镇医院做妇女结扎手术。对于你的处罚，结扎回来，再来宣布处罚结果。”
　　第二天，公社和大队派出两名计划生育工作人员，协助龙生一起去新兴镇医院做了妇女结扎手术。做手术的是妇科医生石铃，她是当地最好的妇科医生，手术很成功。
　　龙生用板车拉着玉花回了家，但计划生育的人并没有因此而放过他们。过了几天，一行十几个人又找上门来。大队书记叶火贵宣布道：“鉴于周龙生不顾计划生育的基本国策，鼓动其妻生三胎，经计划生育办公室决定，罚款金额为一千六百八十元。”
　　龙生听完罚款决定，说道：“李书记，叶书记，罚款金额我认了，但我哪里有这么多钱交呀？你们也知道，一个农民一年的收入也就只有一千多元，还有化肥农药和一家人的生活开支。”
　　管计划生育的几个积极分子咆哮着说道：“不给你罚得倾家荡产，怎么能教育其他人？你既然有胆子生，就是不怕重罚的！”
　　
　　看着他们的模样，龙生在心里念起了一首诗：
　　我是无名之辈，你是谁？
　　你，也是，无名之辈？
　　这就有了我们一对，可别声张！
　　你知道，他们会大肆张扬！
　　做个显要人物，好不无聊！
　　像个青蛙，向仰慕的泥沼——
　　在整个六月，把个人姓名
　　聒噪——何等招摇！
　　
　　龙生看着这一群人，不卑不亢地说道：“你们罚款，总要我能拿得出吧？我现在是家徒四壁，尽量去找亲戚朋友借，借到多少一起交给你们，万一借不到那么多怎么处理？”
　　叶火贵说道：“限三天时间，借多少交给计生办，余下不够我们再处理。”
　　第三天下午，龙生拿着借来的八百三十元，交给了计生办，说道：“我借遍了整个亲戚朋友，就只有这么多了。”
　　李官保黑着脸说道：“你没有尽力量筹钱，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龙生说道：“李书记，你是国家干部，你知道农民一年的收入才多少吗？我这已尽力了，你现在要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吧。”
　　第二天上午，计划生育的十几个人拉着板车，把龙生家的所有家具全拉走了，把衣服丢在床上，把其他的东西放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龙生没有沮丧，而是以快乐的心情写下一首诗：
　　我是贫民
　　我是贫民，住在这空荡荡的房
　　墙壁斑驳，像岁月刻下的伤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闪耀的光
　　可这是我在尘世栖息的地方
　　
　　我是贫民，在底层的世界流浪
　　汗水流淌，浸湿生活的土壤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又漫长
　　可心中的梦，从未有过彷徨
　　
　　我是贫民，像墙角的一株草莽
　　无人问津，在风雨中倔强生长
　　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温柔的守望
　　却用坚韧，把生命的意义丈量
　　
　　我是贫民，在这喧嚣的世上
　　用双手编织着简单的希望
　　也许明天依然是平凡的模样
　　但我会带着快乐，迎接每一道曙光
　　
　　我是贫民，我有我的倔强
　　在这空荡荡的房，把灵魂安放
　　用微笑面对生活的沧桑
　　让生命在平凡中，绽放出别样光芒
　　
　　站在时光的渡口回望，那些曾经跨越不过的沟壑，终会成为垫高我们的基石，那些曾以为熬不过的黑夜，终会在黎明来临时化作天边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