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四章治丧;三九五章宴客宴八仙;三九六章葬礼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2-09 20:32:53 字数:5113
第三百九十四章:治丧
两个时辰后,阴阳先生选好了日子。天保哥当即分派任务:“去县城给舅舅陈军、陈鸣报丧,顺带告知龙华岳家;再去九号村通知玉花娘家。”又特意叮嘱,“下午入棺,时辰得掐准。”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堂屋,棺材已用三条长凳架在正中,棺底铺着一层用纸包好的石灰包,上面覆着一床簇新的蓝布被。按老规矩,亡人入棺时亲人不能哭——怕逝者牵挂儿女,走得不安稳。龙生、龙华忍着泪,轻轻将父亲的遗体抬入棺中,玉花扶着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愣是没让哭声漏出来。
木匠师傅上前钉棺盖,“咚!咚!咚!”的锤声沉闷而钝重,一下下敲在亲人心上,比哭声更让人揪心。道士身着法衣,手持法器,对着龙生、玉花、龙华、高静和淑惠喊道:“齐声唤爹爹莫怕!”七个晚辈哽咽着齐呼:“爹爹,您莫怕哟,神仙来接您上天喽——”喊着喊着,终究忍不住,哭声如决堤的水,在堂屋里翻涌。
天保哥等他们哭了一阵,沉声道:“龙生、龙华,你们穿孝服、行孝礼是本分,但治丧的事得有人主持。我和金球、应保搭个班子:应保管杂务,里里外外调度;金球在灵堂写挽联、记礼单;我守着灵堂,有事随时跟你们商量。青搂叔负责收礼,厨下就劳烦婶婶请厨师安排——玉花怀着孕,可不能累着。”
龙生抹了把泪,从商店买来的五匹白市布已裁好,亲戚来吊唁要撕长头巾,乡邻则撕短巾。他望着搭好的灵棚:孝帷幔垂在棺前,天锡的遗像摆在供桌上,像前是长明灯、三牲祭品和香炉,炉中三炷香青烟袅袅,桌下瓦盆里的纸钱烧得正旺,整日整夜不能断。“天保哥,我们不懂规矩,全听您的。”
龙生想让父亲走得热闹些,提议在棺材上扎纸罩。天保哥点头:“泾江庄的王必恩、吴庆章、赵应保都是纸扎好手,叫他们来按棺材尺寸扎就是。”应保哥当即应声:“我去请他们,材料钱我先垫着。”龙生忙掏出钱递给应保:“应保哥,您多费心,不够再跟我说。”
从第二天起,吊唁的亲朋络绎不绝。龙生和龙华分两班守在孝帷后,见有人上香跪拜,便跪地还礼,膝盖磕在青砖上,又麻又疼也顾不上。灵堂两侧的墙上,挽联渐渐挂满。
龙生、玉花的联写道:父逝儿悲,忆昔教诲言犹在耳;媳哀亲逝,念昔慈容泪已沾襟。
龙华、高静的联是:一生辛劳,为家为业,父爱深沉昭日月;数载承欢,敬亲敬长,孝心未报痛心扉。
淑贤夫妇的联写着:忆慈父音容,一生勤俭持家恩深似海;承严亲教诲,半世温良处世情重如山。
舅舅陈军、陈鸣的挽联写着:姐夫音容逝,忆往昔郎舅相契,家常共话犹昨日;舅氏哀思深,叹今朝阴阳两隔,手足般情永记心间。
高翔代表父亲写的挽联:忆往昔论道谈家常,手足般情谊长留岁月;叹今朝隔世遥相望,知已样哀思永记心田。
高静父亲的挽联:亲家相交,德范昭然,一生磊落传邻里;斯人已逝,音容宛在,半世谦和印我心。
天保哥和毛奀哥也送了挽联:叔逝侄悲,忆儿时提携恩深,音容宛在;情牵悲念,叹此日阴阳相隔,哀思难平。
金球叔送的挽联:忆昔往来常聚首,谈天说地,笑语犹在庭前;今朝永别再无逢,念旧思情,悲声难表心间。
邻居应保哥送的挽联:邻里相交数十春,忆生前互助互帮,情同叔侄;阴阳相隔一瞬间,叹此日忽闻噩耗泪洒襟前。
字字句句都是追思。金球叔对龙生说:“该写两副答谢联挂着,才合礼数。”龙生沉思片刻,写下两联,金球叔挥毫而就:
其一:“父逝家哀,蒙亲友吊唁关怀,恩深似海难酬报;心悠泪落,承乡邻扶持相助,情重如山永记怀。”
其二:“灵前奠酒,感众亲厚爱,扶危济困,寸心铭记千般意;事后思恩,念众邻深情,送暖嘘寒,百感交集万缕情。”
昔日好友送来花圈,菊荣带着养殖场的弟兄们不仅每人送了五十元,还送了个大花圈,缎带上写着“周叔千古:邻家侄儿菊荣,绍先,春扬,春长,爱义,百华等叩拜”。
东街的邻里每户送来八元钱,礼轻情重。龙华商店的同事和新兴商店、泾江庄商店、江口商店、汇洲商店、鲍营商店、赣渡商店也都送来了花圈和礼金。门口的鞭炮、蜡烛堆成了小山,红的、白的,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傍晚时分,道士们开始做隔夜斋,诵经声、法器声混着隐约的哭声,在泾江庄的暮色里漫开。天锡的丧事,就这么在亲朋乡邻的帮衬下,一步步往前走着——既是送他最后一程,也是让活着的人,在悲伤里慢慢学会告别。
第三百九十五章:宴客宴八仙
守孝的这些天,龙生和龙华每晚都在棺材旁铺层黄草,裹着同床被子抵足而眠。棺木的阴影里,兄弟俩偶尔说上几句父亲生前的事,声音压得低低的,混着烛火的噼啪声,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出殡头天晚上,院子里早搭起了临时灶台,柴火噼啪烧得正旺,大铁锅蒸腾的热气裹着肉香、酒香,在夜色里漫出半条街。这是主人家办的答谢宴,答谢送礼的亲朋、帮忙的乡邻,最受敬重的要数抬棺的八仙——他们的酒席摆在堂屋寿材后的正中间,红木八仙桌擦得锃亮,连碗筷都是簇新的,两个舅舅的席面反倒设在了里屋,足见对八仙的看重。
小镇的宴席向来以香菇酒为尊,龙生却特意加了六道下酒菜先开席:青椒鸡丝嫩得泛油光,辣味鱼块裹着红亮的酱汁,炒花生米脆得能听见响,卤猪头肉颤巍巍的,猪肚丝拌着香菜香得钻鼻,红烩千张吸足了肉汤,八仙桌上,从炒菜到正席,都是双份,每盘都堆得冒尖。八仙们刚坐下,于队长就笑着打趣:“龙生这是怕我们没力气抬棺,先给垫垫肚子?”引得满桌哄笑。
酒过三巡,正席的香菇酒端上桌时,万字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落了一地。龙生和龙华身穿白孝衣,腰系草绳,先走到八仙桌前深深作揖,声音带着连日来的沙哑:“我爹爹的后事,劳烦众位叔伯了。明天诸位的肩头,就是爹爹的黄泉路。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还请放开量喝。只是我们孝服在身,按规矩不能沾酒,还望诸位海涵。”
于队长放下酒杯,大手一挥:“主家这话见外了!你们忙正事,我们自个儿喝得痛快!”说着端起酒碗,“来,为周叔,也为咱这交情,干了!”八仙们纷纷举杯,酒碗碰撞的脆响,在堂屋里荡得老远。
兄弟俩又挨着去各桌作揖,到舅舅那桌,陈军拉着龙生的手叹道:“你爹走得安详,你们把事办得周正,他在那边也安心。”
到菊荣那一桌,公其也送来了礼,他们同桌,菊荣说道:“我们这桌我当家喝酒,不用你问事,你去忙别的桌吧。”
文奇是表舅家儿子,被安排在别桌首席。
十五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龙华商店的同事也来了,每桌坐未席斟酒的,都是南口周家的侄儿们。猜拳声、说笑声混着远处的狗吠,倒冲淡了几分悲伤。应保,应福哥穿梭在席间添酒倒茶,嗓门亮得像敲锣:“菜不够尽管说,灶上还炖着肉呢!”
宴罢,帮忙的人七手八脚挪开桌椅,门口的电灯“刷”地亮了——变电站建好后,泾江庄先通了电,这亮堂堂的灯光,倒比往日的油灯添了几分体面。院中央立着个稻草扎的草人,穿着天锡生前的蓝布褂子,头上搭条黑毛巾,远远瞧着,竟有几分像天锡平日里倚着门框抽烟的模样。
道士们早已摆开法器,隔夜斋要开场了。按规矩,孝子得穿孝衣去河里取水,说是要为父亲洗净去往阴间的尘垢。道士在前边念着经,锣鼓声,手电筒的亮光,伴着龙生和龙华提着木桶往河边走,月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银,木桶舀起水时,叮咚声响得格外清。
取水回来,道士们便敲起锣、打起鼓,经文声抑扬顿挫地响起。龙生和龙华轮流托着父亲的画像,围着棺材转圈,玉花、高静和晚辈们跟在后面,脚步踩着鼓点,一步一挪。道士喊“跪”,满屋子人“咚”地跪下磕头;道士喊“哭”,悲声便如潮水般涌起来,混着锣鼓声,在亮堂堂的屋里翻涌。
三更天过后,众人乏得厉害,坐在椅子上打盹。龙生靠在椅背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迷迷糊糊间,竟看见天锡站在灵前,说:“龙生,墓地不是那里。”话音刚落,人就没了影。他猛地惊醒,后背沁出冷汗——先前和于队长说好,墓地选在他家地头,难不成会有变故?
这念头压在心里,沉甸甸的。他望着棺材旁跳动的烛火,听着道士断断续续的经文,只盼着天明后,一切都顺顺当当。夜还长,泾江的水在院外静静流,仿佛也在等着天亮,送天锡最后一程。
第三百九十六章:葬礼
天色刚蒙蒙亮,灶房里的柴火就“噼啪”烧得旺,厨师正忙着给八仙下阳春面,碗里的煎鸡蛋油亮亮的——按规矩,出殡前得让抬棺的壮汉们垫饱肚子。院外的锣鼓已敲得震天响,红鞭炮“噼里啪啦”炸了满地,街坊邻居们披着衣裳涌出来,家家门口都准备好了香纸,只待棺材从门口过时,烧纸放炮,要送天锡最后一程。
八仙们利索地用麻绳捆住棺材四角,一声吆喝将棺木抬出大门,底下垫着两条长板凳稳住。龙生和龙华头戴缀着麻丝的孝帽,脚蹬前襟缀着大麻球的白布鞋,腰缠草绳,手拄孝棒,“咚”地跪在棺前。棺木上罩着纸扎的棺罩,青蓝底色上绣满“吉祥如意”的图案,旁边立着纸人、纸马、纸轿子,还有一座三间两厢的纸扎灵屋,门窗、桌椅样样俱全,梁柱上盘龙画凤,连烧茶煮饭的佣人都扎得活灵活现,风吹过,纸糊的窗棂“哗啦”作响,倒像真有人在里头走动。
祭亭摆在棺前,天锡的遗像嵌在中央,龙生头顶托盘,跪着给八仙献上八条雪白毛巾。八仙们将孝布系在腰间,头巾裹住额头,毛巾搭在肩头擦汗,手扶龙杠静立。吹唢呐的朱正一站到棺前,手执酒壶,锣鼓鞭炮霎时停了,他亮开嗓子唱祭龙彩,语调抑扬顿挫:
“亲戚朋友听分明,(八仙齐应:吼!)恭请全场静下心。孝家今日委托我,特斟美酒祭龙神!
八大神仙配合好,我来呼来你来应。古往今来成传统,有呼有应就有灵。
人人高堂有父母,养儿养女恩情深。一旦父母归故里,生离死别哀沉沉。
奉劝家属及亲友,多加节哀少伤心。人生有来也有去,树木有枯也有荣。
水有源来树有根,老龙到此有历程。昆仑山上长小树,阳光雨露育成材。
从那时,龙出生,一直造福如今。多少年来多少代?多少子来多少孙?
多少富贵到手上?多少荣华进门庭?一桩桩,一年年,都因老龙显威灵!
我今也把龙来祭,恭请大家听分明。日出东方一点红,手执金壶祭老龙。
祭龙头,龙抬头,子孙做官第一流,代代威名震四海,个个豪气冲斗牛。
祭龙尾,龙摆尾,子孙驰名全世界。知名人士遍地有,都从贵府走出来。
祭龙腰,龙展腰,子子孙孙步步高,代代都出栋梁材,为国为民立功劳。
祭龙身,龙展身,发亲发友发乡邻,荣华富贵家家有,健康长寿乐太平。
时间有限到此停,我对八仙讲分明,齐心协力慢慢走,一路切莫惊先人。
好让先人抬头望,望完故乡望子孙,望到故乡日日好,望到后人辈辈新。
望到儿女痛儿女,望到子孙爱子孙。再对八仙讲句话,紫金山是仙人家。
跋过金山是银山,葬好先人旺子孙,但愿今日祝福后,子子孙孙旺门庭。
敬请跪者都起身,敬请放炮又奏鸣,敬请孝家放哀声,敬请八仙快起程!”
从“祭龙头,龙抬头,子孙做官第一流”到“祭龙尾,龙摆尾,子孙驰名全世界”,每唱一句,八仙就应一声“吼”,声震街坊。唱到末尾,他高喝:“敬请八仙快起程!”鞭炮骤然炸响,锣鼓齐鸣,哀乐与唢呐声交织,亲友们的哭声冲破云霄。八仙们一声嗯哨,扛起龙杠,帮忙的人抽走板凳,棺木稳稳离地,送葬队伍缓缓前行。
队伍最前头是四对招魂幡、四对引路幡,接着是祭亭、花圈,纸人纸马和灵屋跟在后面,亲朋送的孝幛用长竹篙挑着,绸缎被面在风中翻飞。龙生、龙华由人搀扶着,玉花、高静紧随其后,蓉儿和林儿被邻居抱着,小脸上挂着泪痕。沿街的人家都在门口摆了香烛鞭炮,棺木经过就点燃相送;棺木两旁有周家两侄儿对着烧香放炮的人复拜,以示相互尊重。
至交好友家还摆了小桌,备着茶水、香烟、糕点,让八仙歇脚,龙生兄弟便对着人家磕头还礼,身后送葬的人齐刷刷跪下,哭声混着鞭炮声,把整条街都浸得沉甸甸的。
棺木抬到龙生新屋门口,龙生望着熟悉的门楣,想起父亲生前总在这儿晒太阳,哭得肝肠寸断。天保哥连忙让人点起万响鞭炮,把四条香烟、几盘点心塞进八仙的布袋,朱正一又唱了段彩,绍先在旁劝道:“龙生,哭不活的,得挺住。”
队伍游完街道,刚到空旷地带,于长林突然拦住去路:“这地是我家的,不能葬。”龙生心头一震——昨夜的梦竟应验了!他急得声音发颤:“于队长,早不说现在说,叫我们去哪找地?”
天保哥沉声道:“去坟山乱看看。”他带着龙生往变电站方向走,见池塘后有块空地,座北朝南,前有水后有电站,用锹杆一量,正南无遮挡,当即拍板:“就这儿!前有水后有灯,热闹得很。”
龙生回去报信,八仙们扛着棺木赶来,在墓地边转了回龙圈,众人对着棺木磕了三个头。天保哥让妇女们先回家,又把铁锹递给龙生:“你先挖三锹,我们再动手。”龙生按方位挖了土,八仙们接着挖,天保哥喊道:“离塘近,挖一尺深就行,主要堆土起坟。”
棺木入葬后,龙华领着八仙回去吃酒席,龙生、天保哥和毛奀哥留在坟前烧灵屋。玉花和高静围着火堆转圈撒茶叶米,毛奀哥敲着锣,直到纸屋化为灰烬,锣声才歇。八仙吃完酒,带着竹箕来堆坟,天保哥和毛奀哥轮流帮衬,直到夕阳西下,一座新坟在暮色里立起来,坟头切着土帽,土帽下压着黄纸,随风轻轻动,像天锡在跟大伙儿道别。
泾江的水依旧东流,载着这场葬礼的尾声,也载着生者对逝者的念想,慢慢淌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