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一章喂养,轮捕,增效;三九二章其言也善;三九三章天锡仙逝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2-08 20:14:31 字数:4182
第三百九十一章:喂养,轮捕,增效
养殖区的水面上,十二座竹制投喂台像浮在绿绸上的棋子,三三两两散落在拦网围起的水域里。台架用粗竹捆扎结实,台面铺着竹篾,透着细密的缝隙——这是龙生琢磨的主意,漏下去的碎料能引小鱼来,倒省了些饵料。
每天天刚亮,轮值的人就挑着麦麸和豆饼往投喂台去。布袋一倾,金黄的粉末簌簌落在竹篾上,水里立刻翻起细碎的浪花。不过一个多月,鱼群就摸透了规律,到了时辰,不等饵料落稳,鲢鱼、鳙鱼就从深处涌上来,黑压压的一片在台架下翻腾,尾鳍拍水的声音像下了场急雨。
三个专喂草鱼的投喂台更热闹。割草的人踩着露水从河滩回来,沉甸甸的草筐压得扁担咯吱响,一把把鲜嫩的青草刚扔进水里,就有草鱼猛地蹿起,叼住草叶往深处拖。有的还会趁着同伴抢食的空档,衔着长长的草根游到僻静处,慢悠悠地咀嚼,那憨态看得岸上的人直乐。菊荣常说:“这些鱼通人性呢,知道哪口吃着舒坦。”
入了秋,河面上飘起芦花,鱼也长得圆滚滚的。菊荣看着网兜里刚捞起的鲢鱼,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掂量着说:“该轮捕了。一股脑全捞上来,市场上堆得多了,价钱上不去。得趁着现在肥,先拣大的卖。”
几人去鱼网市场挑了网,专选网眼直径八到十厘米的——按菊荣的经验,这样的网目刚好能滤过三斤以下的鱼,只捕那些够分量的鲢鳙。第一次下网时,机动船拖着网在水面划了个大弧,网纲沉下去的地方,水面泛起一串串气泡。收网时,鲢鱼、鳙鱼在网里蹦跳,银白的身子挤成一团,连船板都震得咚咚响。
头一网下去,竟捞起三千多斤鱼。银白的鲢鳙挤在网里翻腾,连船板都被撞得咚咚响。可当时运输不便,零卖和和鱼贩吃不了这么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鱼变不新鲜。龙生蹲在船舷边,看着水里蹦跳的鱼群犯愁:“鲜鱼鲜鱼,离了水就失了魂,得想个法子存住。”
几人合计半晌,又去鱼网市场挑了张密眼大网,用粗壮的毛竹做浮标,在河湾处扎了个大大的网箱。拉起的鱼暂时放进网箱,竹浮标在水面晃出圈圈涟漪,像给鱼群圈了个临时的家。等有买主来,划着小划子用长杆网一抄,随要随取,既保了鲜,又解了“拉多卖少”的难题。网箱里的鱼吐着泡泡,仿佛知道自己只是暂歇,倒比在渔网里安稳了许多。
泾江本就藏着不少野生珍品。翘嘴鲌游得快,肉质紧实得像了层劲,清蒸时淋上香油,鲜得能掉眉毛;桂鱼披着花纹,肉嫩得入口即化,是小镇上饭馆抢着要的稀罕物;黄颡鱼滑溜溜的,没细刺,煲汤时奶白的汤面上漂着油花,喝一口能暖到心里;还有野生大鲫鱼,熬出的汤泛着米黄,是补身子的良药;鳊鱼(武昌鱼)更不必说,清蒸出来,鱼肉能颤巍巍的,连骨刺都带着鲜。
这些鱼当时还没法人工繁殖,全是天然野生的,凭着独一份的鲜美,价格总比养殖鱼高出一截。每次捕捞到这些“宝贝”,菊荣都要特意用小网箱单独存着,放在水流最清的地方,等着本地的贩子或饭馆来人,看准了价钱再出手。网箱在水里轻轻晃,鱼在里面游,倒像藏着会生钱的宝贝。
这天清晨,收丝网的爱义突然喊起来:“快来看!这鲫鱼好家伙!”众人围过去,只见六条鲫鱼躺在船舱里,条条都在一斤往上,银鳞闪着光,鳃盖一张一合的,还带着活气。菊荣蹲下去掂了掂,眉头都笑开了:“这鱼熬汤最养人,龙生,拿回去给你爹爹补补。”
龙生连忙摆手:“这是集体的东西,我哪能独占?”绍先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你爹病了这些日子,我们也没正经探望过。石师傅这话,也是我们大家伙的心意,别推辞了。”爱义、春长他们也跟着劝,七嘴八舌说得热络。
龙生看着众人眼里的真诚,心里暖烘烘的。他找了个水桶,装满清亮的河水,把六条鲫鱼放进去。鱼在水里摆着尾,桶沿溅起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提着水桶往家走时,河风拂过耳畔,混着远处机动船的马达声,倒像是在替他应着这份情谊。水桶里的鱼还在游,仿佛也知道,这趟不是去市场,是去赴一场带着暖意的约。
第三百九十二章:其言也善
天锡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在堂屋的阴影里断断续续响了半年。龙生和玉花忙着养殖场的事,脚不沾地,却总在收工后往老屋跑——龙生帮着母亲宝莲扶父亲翻身、擦身,玉花则天天带着两个孩子来。蓉儿见着就亲热地喊“爷爷”,小手扒着床头要糖吃;林儿胆子小,总躲在娘身后,怯生生的眼睛盯着爷爷蜡黄的脸,像只受惊的小鹿。亲戚邻舍送来的糕点、罐头,天锡自己一口不动,总催着宝莲:“给娃们拿去,别放坏了。”那点舔犊之情,混着药味,在屋里漫得沉甸甸的。
龙华的事倒添了些喜气。区供销社把他调回泾江庄商店,离家近了,和县城姑娘高静的婚事也有了眉目。高静在新兴镇百货公司上班,和龙华原单位隔街相望,一来二去便好上了。恰好新兴百货公司经理恒民是高静父亲的老同事,龙华托他做媒,恒民拍着胸脯应下:“这红媒我当定了!”八月中秋,龙华提着点心去高家认亲,本想年底完婚,见天锡病重,便把日子往后推了。
这天,龙生提着水桶进门时,宝莲正用围裙擦手。桶里六条鲫鱼鲜活乱跳,银鳞在窗纸上漏下的光斑里闪着亮。他走到床前,握住父亲枯瘦的手——那手上的青筋像老树根,硌得人发疼。“爹,养殖场的弟兄们捕了些鲫鱼,非让我给您带回来补补。”
天锡斜倚在被褥上,颧骨高耸,呼吸时胸口起伏得厉害,却努力睁着眼:“龙生,爹有话跟你说。”
“是孩儿不孝,陪您太少。”龙生声音发涩。
“傻话。”天锡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如磨砂,“咱庄稼人,手脚不闲才是本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我懂。”他喘了口气,眼神却亮起来,“我这病,自己清楚——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龙生赶紧俯下身,耳朵凑近父亲唇边。
“我这辈子,最憾的是没让你们读出书来。”天锡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士是国之宝,儒为席上珍。若你妹妹往后想读书,你这当哥的,砸锅卖铁也得帮她。”
他顿了顿,咳得更急了,宝莲连忙递过手帕。缓了缓,他又说:“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弟弟上次要给朋友贷三千块,我让他把钱给我数数,趁机扣下了——没抵押物,万一赖账怎么办?后来那朋友果然拿了东西抵押,如今还是逾期不还,只得变卖抵押物。这就是教训。”
“与朋友交,要诚要善,可经济上得拎清。”天锡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财上分明大丈夫,一笔一墨要写清,白纸黑字得收牢,半点隐患不能留。古话说‘男怕输笔,女怕输身’,落笔就是债,马虎不得啊。”
每说一句,他都要歇半晌,额上沁出冷汗。龙生哽咽着点头:“爹,您说的,我都记着。您歇会儿,您这是老毛病,会好的。”
这时宝莲端来炖好的鲫鱼汤,奶白的汤面上漂着葱花。龙生支起小桌,扶父亲半躺半坐,用小勺舀起汤,吹温了送到他嘴边。天锡慢慢喝着,鱼肉剔得极细,鱼刺都吐在龙生手里的小碟里。两条鱼连汤带肉,竟都吃了下去。
“没想到……临走前,还能吃上这么鲜的鱼。”天锡咂咂嘴,气色竟好了些。
“您爱吃,我天天给您拿回来。”龙生强笑着说。
“怕是……没下回了。”天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龙生再也忍不住,怕父亲看见,猛地转身走出房门。后门对着泾江,秋风卷着水腥气扑过来,他扶着门框,肩膀剧烈地抽动,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养殖场的机动船突突驶过,马达声在空旷的河岸上荡开,却盖不住他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里,有不舍,有愧疚,更有沉甸甸的、接过来的责任。
第三百九十三章:天锡仙逝
彭墩的夜雾裹着水汽,在船篷上凝成细珠。轮到龙生和绍先值夜班,船行至龙生家后门口时,他特意让绍先停船:“我上去看看爹。”
屋里的油灯昏昏黄黄,天锡斜靠在枕上,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龙生握住父亲枯瘦的手,那手凉得像浸在河水里:“爹,您气色看着稳些了,好好歇着。”天锡张了张嘴,声音细如蚊蚋,龙生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那句“我不碍事,你去忙吧”。
绍先在船上等着,龙生不敢多留,叮嘱了句“明天我再来看您”,转身下了河堤。两人划着船沿河道巡逻,三节手电筒的光柱刺破夜色,照得水面亮晃晃的,没发现异常。后半夜,两人蜷在船舵里睡了,龙生累极了,鼾声混着船外的浪响,睡得沉实。
天将亮时,龙生猛地惊醒——梦里,天锡站在船舱外,轻轻推着篾竹篷,说“龙生,我走了”。他心突突直跳,推醒绍先:“绍先哥,我梦见爹说他走了!”绍先一骨碌爬起来:“不好,怕是真出事了,快划回去!”
北风卷着浪头,船像片叶子在水里晃。两人拼命划桨,近一个小时才到龙生家后河沿。船还没停稳,龙生就跳上岸,跌跌撞撞冲上坡。刚到后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母亲宝莲、弟弟龙华和妹妹淑惠的哭声,邻居们挤在院里,七嘴八舌地劝着。应保哥正用门板搭起临时停榻,天锡静静地躺在上面。龙生扑过去,“咚”地跪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砖地上。
龙华蹲在一旁,铜盘里的纸钱烧得通红,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来。这时,南口的天保哥匆匆赶来——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百事通”,红白喜事的规矩门儿清。他先扶起龙生兄弟,沉声道:“叔叔走得安详,哭归哭,正事得办。先去叫后街的石的新来给叔叔净身,婶婶,寿衣寿鞋备好了吗?”
宝莲抹着泪点头:“都备着哩!寿衣上三下四,袜子、软底寿鞋也有,鞋底钉了七针,鞋跟五针,都是按老规矩做的。”天保应着,又吩咐:“寿材先用水浸一浸,干木头怕有缝,浸过就严实了。”
说话间,石的新来了。他和天保是老搭档,熟门熟路地烧了盆艾草水,在天保的帮衬下给天锡擦身。净完身,换上寿衣寿鞋,又往他嘴里塞了茶叶和米——“到了那边不缺茶饭”;两手各放一块硬币——“阴间有钱花”。一切停当,才把天锡抬到门板上,用黄裱纸轻轻盖住脸面。龙生和龙华跪在跟前,烧起“到头纸”,火苗舔着纸边,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玉花挺着大肚子,牵着蓉儿、抱着林儿赶来。看到门板上的天锡,想起往日他总把糖塞给孩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顾不上身孕,“咕咚”跪下,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的女邻居赶紧扶住她:“怀着身子呢,可不敢这么哭,得顾着自个儿和娃。”两个孩子被这阵仗吓着了,也跟着哇哇大哭,哭声在院子里撞来撞去,格外揪心。
天保清了清嗓子,把龙生拉到一边:“哭够了就收收心。你爹是1920年八月初一的生,1985年九月二十九走的,你和玉花、龙华和高静的生辰八字都写下来,我去请阴阳先生看日子出丧、下葬。定了日子,就得去舅舅和至亲家里报丧,这事耽搁不得。”
龙生抹了把泪,找纸笔写下八字。天保接过揣好,又指挥着邻居们搭灵棚、借桌椅。院外的泾江还在静静流,晨光穿过薄雾照进来,落在烧纸的灰烬上,泛着一层冷白——天锡操劳一生,终究是随着这河水,归入了岁月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