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作品名称:荒野,北大荒 作者:独钓清波 发布时间:2026-01-28 17:45:49 字数:3128
北大荒的冬天总是比别的地方要来的早一些,往南一点儿还多多少少有些残花败柳,但北大荒真的就荒凉了。
民国三十一(1942)年,刚进十一月没几天,天空就扬起了漫天大雪。雪花像在天宫中憋闷已久的孩子,撒了欢似地跳了下来。荒野顿时白茫茫一片,像一张没有梳理好的,“戗毛戗刺”的羊毛毡一样。
紧接着西北风裹挟着雪粒子,使着劲儿地狂舞乱撞,气温也急不可耐地跟着下降。大地被冻得嘎嘣嘎嘣地裂开了口子,窗户纸被刮得哗啦哗啦地惨叫,就连黑老鸹都被冻得没了张嘴呱噪的力气。
符家屯除了东南西北四门和房顶上站岗放哨的人外,其余的人都躲在家里猫冬避寒。
符魁家的外屋地被热气笼罩着,符关氏和大儿媳梅子在锅台边忙活着。
符关氏把手里的玉米面饼子贴在大黑铁锅的边上,又顺手抓起一团子玉米面,在手上来回倒着,对坐在灶坑旁拉风箱的梅子道:“草上飞本来当胡子当的好好的,怎么又跟抗联扯一起了,弄得小日本鬼子要把他们都咔哧没了。”
梅子往灶坑里塞了把柴火没有搭腔。
符关氏看了梅子一眼,笑着小声道:“闷葫芦。”
“谁闷葫芦啊,我就琢磨,冷不丁来了这么多人,这吃的喝的谁供得起啊!”
“这你不用操心,你阿玛哈(公爹)留着后手呢。”
“留后手了?”
“你寻思那些给小鬼子的粮食他们都拉走了?想得美,有的半道又给抢回来了。”
“是吗?”
“可不是呗,哪次都是打着人家碾子山的旗号,要不小鬼子咋那么恨碾子山呢,都是你阿玛哈他们给人家惹的祸,咳!咳!咳!。”
符关氏歪头咳嗽完,把手里的面团贴到锅边,然后平举着沾着苞米面的两只手,侧身用胯骨顶开西屋门,大声道:“都少抽点儿吧,你们这帮大烟筒,看看这屋里的烟,跟灶坑戗风倒烟似的,呛死人了。”
符彪和吴二愣斜歪着身子坐在南炕的炕沿儿,炕上盘腿坐着符魁、草上飞、马翔和郎青,最里边坐着一个戴长毛帽子的人,这人紧紧地靠在墙角,好像要把自己塞进墙角里,他低着头,帽子上的长毛挡住了脸,看不清他的长相,伸直的双腿上盖着一床大棉被,一动不动地好像是睡着了。
北炕沿上坐着张老三、关六子和李家两兄弟,地下的小木墩坐着占河、占海、占山。
屋里除了草上飞、马翔、朗青和炕里边那个看不清面孔人,其他人的嘴上都叼着长短不一的旱烟袋。
抽烟的人用一只手托着烟袋,然后腮帮子一憋,烟袋锅跟着一红,再慢慢地张开嘴,一股青烟从嘴里冒出,烟雾缓缓地升到屋顶,又慢慢地散开。屋子里的煤油灯的光亮被烟雾遮住,整个屋子云山雾罩的像老君的炼丹炉,辛辣的旱烟味儿,顺着门缝飘到外屋。
抽烟的人听符关氏说完,都一起看着符关氏,然后又一起笑了起来,用手挥散眼前的烟雾,同时把烟袋锅伸向炕沿,随即炕沿上发出杂乱的哐哐声。
符关氏看着这几个人一起敲炕沿,笑了,说道:“我家炕沿都让你们这帮烟袋塞子刨坏了,行了,要鼓就轮班儿鼓,别一起鼓,省得冒烟咕咚的,在外屋地都让你们呛咳嗽了!”说完张着两只手转身出去,又一扭胯把门关上。
从去年深秋开始,符家屯每天都有劁猪骟马的匠人、刮胡子剃头的手艺人、打板儿要饭的叫花子、走江湖卖药的郎中、给人算命的瞎子、唱莲花落的戏子等五花八门的人到来。
这些人被安排到屯公所和各家住下,为了防止发生混乱,符魁下了一道死令,凡是来符家屯的人,没有经过他的允许,不能随意在屯子里溜达,更不能出屯,违令者严惩不怠。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符彪在屯子里安排了流动岗哨,严密监视着这些外来人。
又过了几天,草上飞和马翔也先后来到符家屯,经过他俩的确认,这些人的确都是碾子山独立支队的队员,是他俩让他们来符家屯暂避的。
符魁和符彪这才放下心来,下令解除戒备,撤去流动岗哨。
朗青一行三人,是今天上午到符家屯的,也是碾子山抗联支队的最后一拨人。
符魁眼睛看着黑乎乎的窗户纸,在炕沿上敲了几下烟袋锅,转过头来对吴二愣说道:“这他妈了个巴子的小鬼子,从民国二十(1931)年到现在……”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接着道,“他妈了个巴子的,在咱这都待了十一个年头了。”
吴二愣点头道;“那可不是咋的,这十来年,小鬼子可把咱这祸害坏了。”
符魁把烟袋锅使劲儿地在炕沿上敲了一下,骂道:“真他妈了个巴子的窝囊!”
“咱窝囊啥?老蒋手里有那么多的军队,都打不过小鬼子,就别说咱一个小老百姓了。”说到这他看了一眼草上飞和马翔,说道,“我不是瞧不起谁啊,想当初抗联不也有好几万人吗?不也打过几场大阵仗吗?现在咋样,不还是让小鬼子撵的,跑的跑蹽的蹽吗?”
马翔接话道:“是啊,自从我们杨司令被害,加上碾子山周边地区和县城的联络站被鬼子破坏,我们完全和上级组织失去了联系,再加上鬼子清屯并户建立隔离区,把我们和百姓隔离开,我们的行动越来越困难,这就使日伪更加猖狂。”
符彪点点头,缓缓地道:“那你们现在不是成了没娘的孩儿了吗?”
马翔嗯了一声,说道:“我们只不过是暂时失去了上级组织领导,不过……”说到这,他看了一眼草上飞,用坚定的语气接着道,“我想这不过是暂时的,冬天不是已经来了吗,那春天就不远了。”
符关氏从外边进来,把装着葵花籽的笸箩放到几个人中间,又把火盆里的火,用火钳子扒拉一下,从围裙兜里掏出几个土豆放进去,用火钳子划拉一些火灰埋起来,听马翔说的最后两句话,便随嘴跟着说了一句:“话是这么说,可哪一天才出头啊,该死的小鬼子,可惜我那张奎兄弟了。”说完,她用手抹了一下眼睛。
符魁冲着符关氏一瞪眼,道:“这咋还抹上眼泪了呢?”
符关氏没说话,使劲儿地用白眼仁剜了符魁一眼,转身出去了。
符魁看着符关氏的背影道:“妈了个巴子的,这老娘们儿就是眼眶子浅腚沟子深。”说完看着草上飞问道,“兄弟,这张老弟到底是咋死的?”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草上飞的痛点,他默默地低下头,用手拨弄着炕席,没有搭腔。
墙角坐着的那个人动了一下,把头低得更低了。
郎青看了一眼草上飞:“我大哥不愿意提这事儿,我说吧。”他叹了口气,放低声音接着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啊……”
原来,就在日本人围住碾子山的时候,那个曾被符魁他们俘虏过两次的,狗剩子吴二喜和两个满洲兵,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偷偷地爬上了碾子山。
吴二喜上山可把草上飞他们吓得不轻,这要是小鬼子爬上来,还不得把他们包圆儿了。
草上飞连夜审问吴二喜,吴二喜一口咬定,他们是来参加抗联打鬼子的。吴二喜把父亲和弟弟死在鬼子手里的事说了,还说出了草上飞他们不知道的情报,就是日本鬼子为了困死碾子山抗联,要把无人区扩大一倍。
草上飞他们赶紧研究对策,最后决定,为了不被困死在山上,队员们有家的回家继续当农民,有手艺的进城干点手艺活养活自己,没家没业没手艺的,跟着草上飞进内蒙古大草原放羊去,碾子山抗联支队暂时化整为零,等待时机东山再起。
张奎本来是要跟着草上飞一起进草原的,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半道突然改变了主意,说要到龙江去看一个朋友,草上飞几个人好说歹说的也没拦住,哪知这一去竟成了永别。
其实草上飞和郎青几个,都知道张奎在龙江好月楼,有一个叫翠云的相好,以前没有加入抗联的时候,张奎每个月都要去两次,他说等他攒够了钱就给翠云赎身,还要在龙江买间房子,等打跑了日本鬼子,他就金盆洗手下山和翠云好好过日子,这次去龙江,他就是要把这件事儿办了,哪知道张奎刚到好月楼,就被一个叫王二的给认了出来。
王二原名王清波,估计父母是希望他长大后能活的清白,谁知这家伙从小就飞扬跋扈好吃懒做,父母也管不了他,后来这家伙喝多酒就打爹骂娘,竟然把父母活活地气死。
父母在世王二还能吃饱喝足,父母没了以后,他经常三根肠子闲了两根半,于是开始和一帮地皮无赖在一起,专门干一些偷鸡摸狗,扒寡妇门踩绝户坟,打瞎子骂哑巴的缺德事儿,街头巷尾的人都管他叫万人恨。害人精。
一次王二和几个小混混,用树棍子捅马屁股,马受痛往后一扬蹄子,正踢在王二的右眼眶上,伤好了留下一块疤痕,从此以后,人们在背地里又给他添了个外号——王二疤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