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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2-02 10:32:29      字数:4055

  校园生活一如既往的简单纯粹,这里没有琐碎的家事要操心,也没有沉重的债务压在肩上,日子无非是上课、吃饭、看书、学习。我的心绪也渐渐平和下来,慢慢又融入了这样的节奏。
  开学第二周,班级的成绩排名表贴了出来——我竟然是第一名。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惊喜,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敢抱太高的期待,只求别挂科就好,尤其是高数,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寒假在网吧查到成绩时,看到各科分数都在85分以上,数学甚至有92分时,虽然隐约觉得考得不错,却从没敢往“第一名”上想。只很快告诉自己:大学老师改卷松,大家分数应该都不低吧。另一个不敢妄想的原因是:我当年只超过学校在河北省的录取线一分,所以一直默认,自己肯定是班里垫底的那一个。
  直到出成绩后不久,在宿舍和舍友聊天时才知道——原来每个省的录取分数线是不一样的。甘肃那年的第一批次线是458分,陕西467,安徽462,而河北是513,高出其他省份五十多分。我的高考分数,也比她们三个都要高。知道这些时,我着实吃了一惊,原来除了山东、河南,其他省份的分数线几乎都比河北低。全班25个人,都是调剂来的,说明大家的分数都只略超本省线。那么,我不仅不是垫底,还可能……是拔尖的?至少也算中等偏上吧。
  这个名次对我的影响,远远不止一张成绩单。我的心态,仿佛被它轻轻撬动,开始松动了——原来我并不比别人差,甚至可能比一些人更好。所以,何必总觉得自己矮人一头?又何必总把脊背弯下去?
  身高曾让我长久地自卑、难过,可作为一个学生,成绩差才是最致命的那把剑。当发现自己的成绩并不差时,我才感到一种真正的、从内透出来的轻松。好像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那片乌云,终于散了;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也终于被挪开了。
  只是,这份由成绩带来的轻松和自信,没过多久就被新学期选体育课轻轻撞了一下。
  新学期的体育课有健美操和太极可选。以我这身材,自然不敢选健美操,便果断报了太极。没想到,太极也不是我能驾驭的。身体比例不协调,柔韧性又差,动作僵硬得像截木头,怎么打都别扭。从小到大,体育课就是我最头疼的事,本以为上了大学能逃过一劫,结果还是躲不掉。
  上学期选的乒乓球,原以为这项运动对体能要求不高,自己好歹摸过拍子,不至于太丢人。可摸过还不如没摸过——从前全是瞎打的野路子,年代久远,上课时想改也改不过来,反而不如那些从零开始的同学学得顺手。所以上一学期的体育课,我上得一点也不开心。虽然没有跑跳跳跳的大运动,但打得太烂照样丢脸。老师常以赛代练,我这水平三两下就被刷下来。男生不愿跟我组队,老师也懒得指点我这样的“菜鸟”,大多数时候,我就处在半上不上、能溜则溜的状态。
  这学期打太极,依然痛苦。跟不上老师的动作,也合不上音乐的节拍,总是手忙脚乱,做得乱七八糟。好在全班五六十号人,老师也不会只盯着我一个。只是我浑身不自在,老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其实并没有,大家各自忙着比划,谁顾得上看谁呢。
  不管怎样,每次课都是硬熬到下课时,才能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这学期体育课也有个好处:上课的操场离学校东北角的小门很近,操场的门几乎就挨着校门。每次下课,我们可以顺道溜出校门,去外面小餐馆吃碗麻辣烫或馄饨当午饭。更重要的是,校门口常有附近村民摆摊,卖自家贮存的水果——橘子、苹果、梨、猕猴桃……样样都有,最多的是苹果。果子虽然小小的,卖相也不佳,但味道实在,更关键是便宜。我总挑个头最小的买五六个,花上两块钱左右,一天吃一个,差不多能吃一周。这大概是我上体育课唯一的盼头了。
  宿舍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彼此之间相处的磨合也达到了一种和谐平衡;另外,他们三个也都尚没有谈男朋友。所以,综合各种因素,我们宿舍的关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团结和友爱。
  有一天,不知道谁提议,说我们在宿舍养一些花花草草吧。其他人都欣然同意。于是在一个周末,我们四个人一起坐上了去榆中县城的班车,打算去那里采购一番。
  这是我和韩悦第二次来榆中县城了,上一次是我眼睛长砂眼那次。她还感慨的说,这春天的县城看起来比冬天的时候顺眼多了,至少马路两旁的盈盈绿意让人赏心悦目了很多。
  县城不大,所以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农贸市场,看到了几家卖花盆的店,也看到了几家卖花店。可能村镇养花的人并不多,或者说养名贵盆栽花的并不多。农家人也会在自家院子里养花,只不过养的都是直接种在土地里的大棵大棵那些类型的。所以,市场上卖小型盆栽花的种类并不是很多。好在常见花大多都有,只记得张霞买的芦荟,梁玉洁买的仙人掌,韩悦买了一盆小小的多肉,而我买了一盆文竹。在那之前,我从来没见过文竹这种植物,一下子就被它吸引了。我们还精心挑选了自己喜欢的花盆,让老板帮忙给栽种进去。
  中午,我们四个在县城吃的砂锅,就是上次我跟韩悦吃的那家,她说觉得味道不错。直到那时,我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当时人家陪着我忙前忙后,跑前跑后。结果,我连一碗砂锅都没有请人家吃!我这个人真的是对人情世故一点概念都没有?还是说,我心里就没有“爱”这个概念?我记得医药费是人家交的,砂锅钱也是人家付的。结果回去以后,我付医药费的时候,就压根没想到要把人家的那份砂锅钱陶了……
  我又想到了当时在那个男生老乡舅舅家吃饭时的情景,想到了自己当时的尴尬,想到了自己对“礼仪”的一无所知的。
  我,又一次失礼了,还是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
  但是,能怎么样呢?过去的已经过去,我只能在心里暗自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多想、多注意,慢慢去学习人情往来,学习礼仪,学习爱。
  然而现实是,我还没摸着那条“如何去爱”的路,就被电话线那头娘没完没了的抱怨和诉苦,一把拽回了“恨天恨地”的从前。光是每次清理心里接收的愤懑与怨气,就足以耗去我大半力气。
  那时候,我们村实现了电话线全覆盖——只要申请,就能免费安装一部座机,每月只需交十几块钱固定费。我娘一咬牙,便安装了一部。
  彼时,宿舍里也有固定电话,起初一分钟五毛,后来降到了三毛。但随着电话亭遍布校园各个角落、资费更便宜之后,宿舍电话就渐渐用得少了。买张电话卡在电话亭打,一开始一分钟三毛,很快降到两毛、一毛,甚至还有包月套餐。
  打电话越来越便宜,我跟家里通话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起初,我娘接起电话总会先问我:学习怎么样?吃得好吗?生活还适应吗?然后话题便转向家里——奶奶看病又花了多少钱,叔叔和姑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又是如何回应的……她会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地复述给我,仿佛要把当时的场景在我耳边重演一遍,每次结论也都是出奇的一致——叔叔姑姑如何欺负她。我也一如既往,一听就跟着生气,陪她一起骂,肯定她做得对,告诉她不用再怕他们。每次她都要把一件事从头讲到尾,做好几遍总结,才意犹未尽地挂断。
  可后来,她连问我近况的耐心都没有了。电话一接通,先问一句:“有事吗?”如果我说没有,她便立刻接上:“昂,那我有个事……”然后又开始复述关于奶奶、叔叔或姑姑的种种。每次不把一件事完整讲完,绝不罢休。期间我几乎不用说话,要说,也只是附和她骂那些人。
  自从家里装了电话,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我坐在炕上听她诉说的场景。只不过这一次,是通过一根电话线,我在这头,她在那头。每次和她通完话,我的心情都无比烦躁、沉重,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她讲述的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对奶奶他们的气愤,也总因此又添一层。
  我娘通过电话对我的倾诉,贯穿了我的整个求学时代,并延续到工作后很多年。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一直顺着她的思路走,跟着她的情绪起伏,和她同仇敌忾。
  起初是奶奶、叔叔、姑姑的不是,我听得义愤填膺,心中的恨只增不减。后来奶奶去世了,我以为她的苦日子总算到头,可倾诉的主角换成了我爹——爹如何不听劝、不配合吃药、不配合锻炼,她如何辛苦……于是我开始对爹也生起怨气:娘容易吗?一天天照顾你,你还这样折腾人。以至于寒暑假回去几天,我也没给过他好脸色。
  后来爹也不在了,我以为她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可主角又换成了弟弟——弟弟如何不听话、不好好工作、不帮她干活……于是我转头就打电话指责弟弟: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娘容易吗?又要种地又要操持家里。
  弟弟结婚了,她的诉苦名单里又多了一个人:弟媳。说她早上不起、晚上不睡,不做饭、不干活,好吃懒做光花钱,带娃还把娃摔了……于是我也对这个从未深交的弟媳生出诸多不满:怎么这么不懂事?不能安稳过日子吗?连孩子都看不好。
  后来弟弟离婚了,诉苦对象又只剩他一人。再后来弟弟再婚,名单里又添一个,内容也更“丰富”——从婆媳矛盾,到继母与继子的关系,再到两个同父异母侄子之间的相处。弟弟又离婚了,主角再次只剩他一个。后来,侄子长大了,名单里便又多了一个……
  我就这样听她一直诉苦,一直诉苦……从电话亭打到座机,再从座机到手机。手机换了一个又一个,她口中的人也换了一个又一个,但却都有共同的特性:欺负她、顶撞她、懒惰、不懂事……而她,永远是受委屈的那一个。我,则对她口中的每一个人,都渐渐积攒起厚厚的怨恨与敌意。
  直到工作后的某一天,她又絮絮叨叨说起侄子的不是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烦闷、疲惫,甚至无名火起,脱口而出:
  “怎么总是别人的错、别人的不对?难道你自己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这么多年,错的永远是别人?她诉苦的对象换了一茬又一茬,怎么永远都是别人针对她,永远都是别人的错?
  而我,怎么就那么毫不怀疑地全信了呢?
  我一年见不到爹几次,却通过她的描述对他满怀怨恨;我一年也见不到弟弟几面,却对他满是责备;和那两个弟媳更是话都没说过几句,就已对她们充满偏见;就连那个年幼的侄子,在我心里也早早成了顽劣的孩子。
  可是,这些人我真的了解吗?事情的真相我真的清楚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从我娘的嘴里说出来的。
  不知道这算什么,是PUA吗?好像也不是。我娘或许只是单纯想对我诉苦,习惯性地诉苦。而我,也许不过充当了一个情绪垃圾桶的角色。只是我这个“垃圾桶”没有自我意识,不自觉地把那些倾泻而来的负面情绪,全都内化成了自己的血肉。
  自从意识到这一点,我也彻底逆反了。她说啥,我都不轻易信;她说啥,我都忍不住反驳。
  从此,我们之间进入了另一种极端模式的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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