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赵来福对王书记的解释仍然不能理解。他想,以前上级党委明明是有过结论的事情，王书记为什么还不敢肯定呢?是不是经过文革运动,被群众批判怕了,事事处处小心谨慎,害怕再犯错误?但是既然当领导的说了，叫等一等,看看上边的意见再说,就暂且等一等。反正两件事情我都汇报过了,你是领导，叫这么做就这么做,以后上边有了新的意见,再按照新的意见执行。看来当务之急是培养接班人的问题,接班人选定了,我也就该从吉庄大队领导位子上退下来了。王书记现在是在征求我的意见。领导这么选拔接班人是根据当前的形势决定的,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只有服从、同意了。于是他说:“培养姓吉的当大队干部我没有意见。他们人口那么多,有文化有本事的人也多,现在不讲家庭出身了，小姓人家也确实管不了他们了。你们叫他们当大队干部也好,让他们自家管自家,老虎狮子再厉害也有领头的。这样以来,以后几家小姓就要受罪了!”
　　王书记听得出,赵来福是怕姓吉的当了大队干部会报复他,说:“没有事。你看世界大战,一边是德意日,一边是苏美英,没有人去打卢森堡。姓吉的人口这么多,有本事的人这么多,家族之间,派系之间,难免不发生矛盾斗争,说不定有的人还会来拉拢你们;但你们要抱定主意,谁来拉拢也别参与,这样就可保你平安无事。你别看他们内部斗得那么厉害,一旦和你们斗,他们又会联合起来。”
　　赵来福说:“这倒是实话。我是亲眼看见的:平时姓吉的这一家,那一家,这一派,那一派,吵得脸红脖子粗,打得头破血流。有一次,吉玉树被张庄的人打了,姓吉的人一声喊,也不管是哪一家哪一派的,拿棍的拿棍,拿钗的拿钗,一齐出动,一直撵到张庄。"
　　王书记说:“听说吉海潮在吉庄势力很大,威信也高,姓吉的人都肯听他的?”
　　赵来福说:“他是老革命干部,抗日战争时候就参加了共产党,跟洪沛趴过洪泽湖。后来新四军撤退山东,他没有跟过去，脱伍了。解放战争他参加过支前,后来又参加土改、治淮,到邻县农工部当了个普通干部,因为脱过节，一直没干上去。三年自然灾害时候，他家庭困难,就退职回家了。他家庭大,儿子多,干事有些魄力,也很仗义,哪家有了困难,只要求到他,他都给帮助。也爱打抱不平,只要他认为不对的,别管谁家的事,他都要管。你看张卫东那么厉害,就怕他。文革中张卫东想抓住他的历史问题把他当叛徒批，被他带着几个儿子一吵一骂,张卫东屁也没放一个就丢开不管了。”
　　王书记说:“文革后期,我分管革命大批判,在吉庄跟他聊过,他对你评价还不错,说你虽然对群众狠了点,但还是想把工作干好的,在吉庄也确实干了不少好事，吉庄小学就是你领头建起来的。”
　　赵来福说:“他是我参加革命的介绍人。办吉庄小学还是他提议的。”
　　王书记说:“这人倒是个干大队书记的人选,品德好,有能力,又懂得栽培蔬菜的科学技术,只是年纪大了些。”
　　赵来福说:“他这一辈子什么工作没干过?到现在也什么工作都不想干了，只想老老实实在家种植蔬菜，赚点钱养家活口,给几个儿子盖上房子,都成个家;再个就是过问过问家族内的事情,避免家族之间打仗斗气。”
　　王书记说:“我也知道这种情况,所以我选了他的大儿子吉大壮来干。大壮虽然文化不高,有他父亲在后面指点着,也错不到哪里去。你以为怎么样?”
　　赵来福:“这孩子思想品德还行,就是干事粗鲁些。”
　　王书记说:“这个我也想过。但是他和吉玉生配合,缺点又变成了优点:吉玉生老练稳健,考虑问题周到,有时就缺少这么点魄力。有吉大壮在前面打冲锋,吉玉生运筹帷幄,调度指挥,吉庄今后的工作保证错不了。人无完人,对青年人不能求全责备,只要他思想品德不坏,有什么优点咱们用他什么优点,充分发挥他的什么优点----这就是人们经常说的，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赵来福听了王书记一番话,知道党委已经研究决定了,也不便再说什么;可是他突然想到吉玉生和吉大壮至今还是平头百姓,并不是共产党员。他说:“这两个青年人不错,只是他们都不是党员，怎么当支部书记?”
　　王书记说:“这有什么?组织上想用他们,就发展他们入党,就像当初你入党一样。”
　　赵来福并不完全同意王书记的意见。他认为,即使这两个青年人表现不错,组织上想用他们,也应该慢慢培养;先让他们当生产队干部,再到大队当个附属干部,经过反复考验,有了几年党龄,才可以考虑提拔当大队长、大队书记，委以重任;一下子就让他们担负这么重要的工作,万一干不好,岂不有损党支部的形象?但是王书记已经明确表态了,他也不好表示反对意见,说:“回去我找他们谈谈,启发启发他们的思想觉悟,作为积极分子培养培养,看看他们的表现再说吧。”
　　王书记说:“不是作为积极分子,而是作为建党对象,年底前争取发展他们入党。另外,现在就任命他们为副大队长,参与大队工作。两个都交给你培养,叫他们多熟悉熟悉大队工作。你做这工作还有一个好处，你提拔了他们,也缓和了你与姓吉人家的矛盾。”
　　不久,公社的任命就宣布了,任命吉玉生和吉大壮为吉庄大队副大队长。接着组织委员就来吉庄大队帮助工作,召开支部大会，讨论吉玉生、吉大壮的入党申请;大家都说两个青年思想表现不错,关心群众生活,办事公道,支部大会一致同意接收他们入党。于是两人填写了入党志愿书,大队支部签署了意见上报公社党委。如今新党员入党手续简化了,公社党委就有权批准,只要报县委组织部备案就行了。公社党委很快批准了吉玉生、吉大壮的入党申请,八零年年底，两个青年人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赵来福根据多年的工作习惯,过了春节,从年初五就开始安排社员干活。天寒地冻,春耕春种不能进行,生产队长只好叫社员积土肥、运土肥,把家前屋后、阴沟塘底的淤泥熟土刨起来,运到田里。这样干上二十多天,出了正月到二月,春耕春种开始了,社员才真正忙碌起来,赵来福的工作也忙碌起来。
　　这天,赵来福刚端起碗吃早饭,就听见他家的广播响了,原来是通知他和大队长上午到公社开会。他把积土肥的工作交给了吉玉生和吉大壮负责,匆匆吃过早饭,便和大队长一起赶到公社开会。他看见各个大队的支部书记、大队长陆续来到公社会议室,都是老同志，他不时跟他们打招呼。不一会,他看见吉玉生和吉大壮也来了,他不解，吃惊地问:“你们怎么也来了?家里工作怎么安排的?”
　　两人说:“是公社通知他们来开会的,家里工作交给青年书记和妇女主任了。”赵来福感觉意外,回想起王书记以前跟他说过的话,预感到王书记说的事情今天就要变成现实了,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没有说什么,默默地坐在位子上等待开会,等待他又一个命运的开始。
　　不一会，王书记来开会了。会议的第一个议程就是宣布部分大队的人事任免。赵来福和其他两名五十岁以上的老支书被免去了大队党支部书记的职务,调到三个社办工厂任厂长。赵来福任农具厂厂长。吉庄大队长被免职务,又分配了新的工作。任命吉玉生为吉庄大队代理支部书记,吉大壮为大队长。王书记还指定吉大壮为全公社蔬菜生产技术指导,指定他家的蔬菜地作为全公社的蔬菜生产实验基地,并说他家发展蔬菜生产要扩大规模,如果需要经费,银行可提供低息贷款。号召全公社种植蔬菜的生产队和个人到吉大壮家学习取经，请吉海潮担任技术指导。
　　赵来福被免除了吉庄大队书记的职务，虽然王书记老早给他打过招呼,而且又安排了新的工作,他还是觉得很难过,有一种从吉庄被赶出去的感觉。但是既然领导已经宣布了,他也只好服从,回到吉庄，他向吉玉生移交了大队的工作,到农具厂报到上班。所幸吉庄到王集只有十来里路,他又有一辆自行车,一日三餐,回家吃住,并不算太难。只是遇到雨天路滑、自行车不能骑的时候,他要打着伞,踏泥泞,安步当车,就感到困难了。不过这样的时候,他多数不回家，住在厂里,到医院女儿家吃饭。这样工作了一段时间,他又有了另一种感受,觉得当厂长比当大队书记容易干，还似乎提高了一个档次:首先是工厂的工作条件比农村优越,经济条件也好,每天修理农具、买卖农具,现金收付,厂长说一不二,并不需要讨论。不像大队书记向生产队筹点钱粮先要经过各生产队同意。其次,社办厂是社直单位,在公社跟前,他经常和公社领导打交道,大家都知道他是王书记的亲家,不少大队书记、社直机关干部,甚至公社干部还来找他打听消息,有时公社干部还抽他到各大队、各社直机关检查工作，因此他感觉比当大队书记更荣耀。再其次,在工厂每月拿工资,虽然每月只有二十多块钱,但总比在大队全部拿工分高强。另外,工厂办在王集街上,上街买东西,或者找人开个后门也方面得多。他这么一想,倒觉得一个人在家太孤单,在吉庄也没有文革前受人尊重了，还是来镇上当农具厂厂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