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品名称:教师新传 作者:盛世华年 发布时间:2026-02-01 17:27:17 字数:4456
王明远见丈人来了,立即到街上买酒买菜,招待丈人,他和赵玉荣一起动手,不一会饭菜就做好了。王明远把菜端上餐桌,提过酒瓶斟酒。赵来福说:“等一会。你去把你爸叫来,我们老哥俩一起喝两杯。另外,我工作上有些事情弄不懂,也要问问他。”王明远便放下酒瓶到公社去叫父亲。赵玉荣把炒好的菜用碗盖上,防止凉了。
不一会,王书记来了。王明远摆上酒杯,重新提过酒瓶斟酒。酒斟满了,三个人便开始喝酒。两杯酒下肚,王书记见赵来福沉默不语,主动问道:“听了上午的会,你有什么想法?”
两人虽然是儿女亲家,但毕竟是上下级关系,赵来福只好说:“党中央的决定是正确的,国家要加快建设‘四个现代化’,领导干部必须要年轻化,知识化。像我这样的干部,年纪又大,又没有文化,看来是落伍了!”
王书记从语气中还是听出了赵来福的怨言,安慰他说:“人都是要老的,要退下来的,这是自然规律,谁也不能逃脱的。我也是一样,也要退下来的。"
赵来福说:“你和我不同,你有文化,工作经验也丰富。”
王书记说:“我初中还不毕业,这点文化,与改革开放新时代干部的标准相比,也算不上知识化;而且我又没有专业技术,更算不上专业化;年纪也大了,和你一样,也在落伍的行列里了。”
赵来福似乎也听出了王书记的怨言,于是大着胆子说:“王书记,像咱们这些人,从解放初就跟着党干革命,党叫干啥就干啥,风风雨雨几十年,起码也应该算得上革命化吧?咱们一心一意搞工作,不搞歪门斜道,算不算专业化?四化中,咱们起码占了两化。你还有文化,又多一化。难道说声不用就不用了?咱们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跟中央干部相比,咱们还算年轻的,还是能干工作的。”
王书记说:“谁说不用了?只是不叫我们冲在第一线了,给我们换一个位置。另外,专业化也不是你那么理解的,像明远、玉荣,一个农大毕业,一个医大毕业,有专门知识技术,他们才算知识化、专业化呢。我们都不算。”
赵来福有些不理解说:“换一个位置?叫我干什么?我只会种地,离开了农村、农业,我还能搞什么呢?”
王书记鼓励他说:“不会就学嘛?当初您给地主家雇长工,受人剥削压迫,后来怎么就当起干部来了?老干部受党的教育时间长,都是久经革命考验的,他们有高尚的思想品质,丰富的工作经验,坚定不移的无产阶级立场,都是我们党的宝贵财富,党依旧相信他们。”
王书记一席话说得赵来福心里暖洋洋的,他问:“党委打算安排我干什么?”
王书记说:“建设现代化,公社不仅要搞农业,还要发展社办工业。党委研究决定,要办三个工厂:一个农具厂,生产和修理农机具;一个轮窑厂,生产砖瓦,供应农村日益增多的建房需要;一个磷肥厂,生产磷肥,为农业生产服务。打算把你们几个老支书调上来当厂长。”
赵来福说:“办厂我可是外行,不懂技术。"
王书记说:“还要给你们选配懂技术的青年人当副厂长、技术员,你们负责行政领导,为他们把好方向。”
赵来福说:“那我就上农具厂,对农机具我还略懂一些。”他认真想了想,又说:“玉荣学良住在医院,现在又调我上农具厂,家里只剩下老太婆一个人,空守着一片房子,怎么过呢?”
王书记说:“干脆叫她也到街上来吧。她从小把学良带大,现在学良在街上读书,她想学良,学良也离不开她,你们老两口跟明远玉荣一起生活算了。"
赵来福说:“这怎么行!一家子都到街上来住,家里那一片房子,交给谁?难道就不要了?我舍不得。”
王书记说:“我看,你那一大片房子迟早要撂开。你想:玉荣明远都在镇上工作,学良在镇上读书,将来读高中上县城,读大学到省城,分配工作也绝不会到吉庄的,所以谁也没办法再住吉庄那房子。你老两口子年纪越来越大,你们就玉荣一个孩子,迟早还不要跟了她来?依我看,你干脆把家里房子卖了,把户口迁到王集大队来,在街上要一处宅基,另盖三间房子住。这样,你们现在生活方便,老了,玉荣明远也好照顾你们。”
赵来福听了连连摆手说:“我那房子怎么能卖?那房子是土改时共产党分给我的。那宅基是吉庄人的凤凰顶,风水宝地!自从分得了那房子,我们一家人生活才好过起来,我在吉庄才活得像个人样!有那座房子,什么时候我都能说:我是吉庄人!没了那座房子,吉庄还有我的什么?我们一家不又成了无根无本的逃荒户了?”
王书记说:“怎么是逃荒户?迁到王集大队,你就是王集大队的人了。我知道,你们一家人解放前逃荒要饭来到吉庄,老两口都雇在吉老三家,受尽剥削压迫;解放后斗倒了地主,你们一家分得了土地,分得了这座房子,才过上好日子。很不容易!那座房子是你们一家翻身得解放的见证,你对它感情很深,舍不得卖,舍不得离开它,也舍不得离开吉庄。但是,你想过没有?即使你舍不得卖,你老两口住到老,你们死后,这房子给谁?你难道希望玉荣学良放弃工作,放弃学习,回到吉庄,一辈子守住这座老房子过日子吗?”
赵来福解释说:“王书记,你还不真正了解情况。解放前我给吉老三当长工,受尽压迫剥削,共产党来了,我就参加了共产党,斗倒了吉老三,共产党把这座房子分给了我。----这可是吉庄最好的房子!我一个外乡人没花一分钱得了它,当时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背后骂我,说姓吉的房子怎么能分给他一个外乡人?但是共产党给我撑腰,他们也没有办法。我知道他们恨我,特别是姓吉的人,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压着他们,不让他们有掌权的机会。一场大革命,使我受了许多教育,也懂得了许多道理,我深深地知道人是不可压服的,你压他十年,一百年,只要他不死,还是要反对你。”
王书记也颇有感触地说:“这话很对。我也深有体会。一个人对你不好,你有权的时候,千万别报复他,打击他,人家有能力,有成绩,该升的让人家升,该走的让人家走,这样仇恨就化解了。你越是怕人家升,怕人家走,老是把人家压在你屁股底下,你有权的时候,他没有办法,一旦你失权失势,他复仇的火焰就会大过你压制他的十倍、百倍!”
赵来福说:“所以这房子我不能卖。我活一天住一天,住到老死。死的时候要立下个规矩:玉荣、学良能住便住,不能住就交还给吉庄大队,就是不能卖!你想:我一分钱没花得了这座房子,住了这么多年,最后没人住了,卖了,把钱拿走,吉庄的人不要骂我九代!我老爹的坟还埋在吉庄的土地上,我每年还要来吉庄烧纸;等我老两口死了,也要埋在吉庄----不瞒你说,坟地我都看好了。所以以后玉荣学良也要来吉庄烧纸。如果我把房子卖了,吉庄还有我什么?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回吉庄?玉荣学良就更不能回去了。所以,我不卖这房子,不单是为我个人着想,也是为了玉荣学良着想。玉荣爷爷活着的时候就交待过我。”王书记见赵来福对那所住房另有打算,虽然他不能完全赞同他说的道理,但也不无一些道理。虽然他们是儿女亲家,但房子是人家的,怎么处理是人家的事情,他也不便多说。于是两人不再谈房子的问题,继续相让着喝酒吃菜。
又喝了几杯酒,赵来福仍然不能忘记吉庄的工作,他试探着问王书记:“我调出来,谁调到吉庄做大队书记?"
王书记说:“谁也不调去。那么大一个庄子,一两千口人,还找不着一个能干大队书记的?”
赵来福说:“我们大队那几个干部我都摸底,虽说,比我小几岁,也识几个字,但干起工作来也不能比我强多少。”
王书记说:“我也没说叫他们干。既然他们不能干,就叫别人干。你们吉庄有能人!"
赵来福问:“谁?大队书记可不是小队长,手下管着一两千口人,还真得有点本事的才能干得了!”
王书记想了想说:“你看这两个人怎么样:一个是吉玉生,他初中毕业,当过代课教师,民办教师,后来当了生产队长。这几年,他工作搞得不错,在吉庄十几个生产队中,粮食产量增加最快,社员口粮标准最高,在群众中口碑也很好。另一个是吉大壮。他虽然只是个小学毕业生,但精通蔬菜种植技术,这些年跟他父亲吉海潮一起种植蔬菜,获得成功,他家的蔬菜,南销王集,北销县城,很是畅销,听说赚了不少钱。我还听说这个青年人思想品德也不错,技术上不保守,谁向他请教蔬菜种植技术他都肯教他;经济上也不吝啬,只要他有钱,谁借都成,只是你别骗他,说什么时候还就要什么时候还。”王书记又说:“这些情况,我是通过一些人了解到的。你看属不属实?”
赵来福点了点头,但他又说:“怎么?一下子起用两个姓吉的?”
王书记知道赵来福在吉庄一直不肯任用姓吉的人作大队干部,即使当个小队干部他也要考虑再三。于是反问道:“任用这两个人有什么不妥?在思想表现,工作能力上,还有谁比他们更好?”赵来福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王书记说:“我知道你的心思,那是不对的。刚才你不是认识到了吗,压制人是不对的,这一会怎么又反悔了?”
赵来福又摇摇头。王书记说:“以前你那么做是不明智的,我和邓社长支持你那么做也是不明智的。你想,吉庄近两千口人,姓吉的占一千多,占百分之八十还强,其他小姓人口不足百分之二十。丢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口的思想利益不管,企图以不足百分之二十的人来管理他们,这容易吗?明智吗?以前姓吉的人家地主富农多,小姓人家家庭出身贫苦,成份好,依靠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你用阶级斗争的手段,还勉强管得住,工作还算做得不错。姓吉的人虽然没有公开反对你,他们内心是不服的。现在不讲阶级斗争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你们小姓人家还有优势吗?还有能力管理占全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吉姓人家吗?论文化,你不识字,姓吉的有那么多中学生、小学生,还有大学生;论能力,你还算有本事,但是你能胜过吉玉生、吉海潮这些人吗?论技术,你会种地,但技术和观念都是陈旧的,不符合科学种田,更无法领导科学种田。吉海潮、吉大壮父子俩,人家种植蔬菜完全按照科学技术,你也比不上。现在你所以还能干下去,是因为前几年搞文革运动,张卫东把生产搞糟了,把吉庄人搞得太穷太苦;你恢复工作后,一心一意抓生产,粮食产量有所提高,社员口粮标准有所提高,所以大家还拥护你。再干下去,你那套办法也就不行了,姓吉的就会有人反对你。比如吉海潮要大面积扩种蔬菜,你允许不允许?吉玉生拉拢一部分人要搞包产到户,你允许不允许?按照过去的观念,你肯定不允许,而且是对的,领导坚决支持你;按照现在的思想观念,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他们就不一定不对了,因为他们创造出比大集体生产高得多的经济效益。”
赵来福一直认真听王书记讲话,对于他前面的观点,他现在能够接受,因为经过这场大革命,他亲身感受到了吉姓人家的力量和对他的不满;但是王书记后面的观点,他就不能接受了:他认为社会主义就应该搞集体经济,走共同富裕的道路,不应该允许搞私人经济,特别是不应该扩大私人经济。于是他反问道:“怎么?你认为应该允许吉海潮扩大蔬菜种植,每天不干集体的活,一门心思种菜赚钱,搞发家致富?社教工作队批判过他,还叫他退赔了好几百块钱呢!吉玉生搞包产到户,更不应该允许,那是‘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的资本主义思想,是引导农民走回头路。文革前安徽搞过,不是受到批判了吗?这些都是有过结论的,是坚决不能允许的!"
王书记说:“你说的这些道理,都是以阶级斗争为纲时候的思想,那时候肯定是对的。但现在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就不一定对了。到底应不应该允许,我也说不清楚。所以你反映几回我也没敢下结论。我看还是等一等再说,看一看上边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