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虽恶不罚（下）

　　“我不知道！我啥也没听到！”刘兴华做噩梦了，突然间的嘶吼吵醒了本来睡眠就很轻的老两口——他俩背靠着背，一个搂着孙子，一个搂着小丫头。刘淑玉起身拉着壁火，刺眼的灯光并没有唤醒两个孩子，倒是刘殿宝坐了起来若有所思，沉吟不语。只见刘兴华满头大汗，不停地轻声呓语道，“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刘淑玉又看向褚灵双，小姑娘倒是没说梦话，但也是皱着眉头，大汗淋漓。
　　刘淑玉下炕用温水投湿了两条手巾，递给老伴儿一条，老两口轻手轻脚地帮两个孩子擦汗。“咋整？”刘淑玉出言问道。
　　“什么也别说，就当不知道，以后也别提，时间能抚平一切。”刘殿宝沉默片刻后说道。孙子是他们一手带大的，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情，这是头一回。
　　“你这办法能行吗？”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可是长此以往那还了得？别神经了，要不我给他扎支安定？”
　　“快拉倒吧！你是他亲奶奶吗？以我对这小子的了解，不出三天他准跟没事儿人一样，你信不？”
　　“可是这个小姑娘呢？怪可怜的，爹刚没，娘又要蹲监狱，真命苦。”刘淑玉站在炕沿抚摸着褚灵双的额头，惋惜地说道。
　　刘殿宝给孙子擦完了汗，把手巾递给老伴，又把被子给他盖好，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谁跟你说她母亲要蹲监狱了？”说完跟老伴儿示意给自己倒杯水。刘淑玉把瓷质的水杯递给他，却见刘殿宝朝自己眨了下眼睛，然后接过水杯也没喝，而是砸在了地上。在这如此安静的夜晚，声响瞬间把两个小孩惊醒。只见他们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刘兴华单手揉着眼睛看向爷爷奶奶，声音略显嘶哑地问道：“咋了？”
　　“爷爷不小心把杯子打了，没想到给我大孙子吵醒了。”
　　“奶，我也要喝水，渴了。”
　　“出那么多汗能不渴吗？”刘淑玉说完又倒了杯水给两个孩子各喂了半杯。
　　“赶紧躺下睡觉，明天让你奶带你俩去买新衣服，然后去牛马行吃馅儿饼好不好？”
　　“好！”刘兴华闻言兴奋道，说完就钻进了被窝，小丫头也是一样。又见刘兴华对褚灵双说道：“牛马行的馅饼可好吃了，不比咱俩中午吃的烧卖差，明天你尝尝就知道了。”
　　“快睡觉，明天要是起晚了馅儿饼就卖完了。”刘殿宝轻轻拍着孙子说道。
　　“嗯呐，我马上就能睡着。”刘兴华话音刚落，刘殿宝突然对老伴儿说道：“以我从警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小双儿她爸的事儿就是个意外。”
　　“意外？你咋知道的？”刘淑玉狠狠剜了老伴儿一眼，配合地问道。
　　“你设身处地地想想，要是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五更半夜的有人敲你家窗户，你敢去开门吗？反正我不敢。”
　　“那倒也是，换成我也不会开门的。”
　　“嗯，我估计明天警察就得来跟俩孩子问话，他们可是人证。”
　　“那可咋整？别吓着他俩。”
　　“问个话而已，哪那么容易就被吓着了？我大孙子今天白天不是跟他李叔说了嘛，他睡得贼香，啥动静都没听到，实话实说不就得了？赶紧关灯睡觉。”刘殿宝故作轻松地说道。刘淑玉把杯子碎片清理好，关灯上炕睡觉。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以刘淑玉多年当护士的经验，通过两个孩子的呼吸节奏，确认他们都睡着了，这才没好气地对刘殿宝说道：“你个糟老头子，教孩子做伪证，你的原则呢？”
　　“刘淑玉同志，你别冤枉好人啊，我啥时候教唆俩孩子做伪证了？是你的宝贝孙子他自己选择了不说实话，我这叫成人之美。”
　　“放屁！我孙子那叫善良，心眼儿好。哎，你说小双儿她妈要是扛不住全撂了可咋整？”
　　“小亮亮跟他李叔说话的时候，她们母女不就在旁边吗？但凡她不是个缺心眼儿的，只要一口咬死那晚风太大，啥也没听到，一没证据，二没口供，我们怎么报给检察院？”
　　“你就缺德吧，好歹是条人命，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枉法？”
　　“酗酒耍钱还家暴，那就是个人渣！那女的也是个可怜人，老话儿说的好：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你还一套一套的，我跟你说啊，下不为例。”
　　“行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带孩子们买衣服呢，别忘了给我带两张馅儿饼。”
　　无心为恶，虽恶不罚？闹呢？！这特么压根儿就是两回事儿好嘛！说破大天，小双儿的母亲最起码也是主观故意，见死不救，人性啊！
　　其实在刘殿宝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可是想起父亲教导他的话“做人但凭良心”，这句话是他一生秉持的准则，从未动摇。毕竟那就是个人渣，不值得为了他断送母女以后的生活，想到这里，他也就释怀了。倒是自己的孙子，他是怎么回事儿？小小年纪就撒谎撂屁儿，长大以后还得了！为什么要帮忙遮掩，难道只是单纯的出于正义感？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刘殿宝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刘兴华又做噩梦了，在梦里，他回到了褚叔冻死那个深夜。饼干和桃酥虽然好吃，但是太干巴了，他喝了好多水，半夜，实在是憋不住了。他已经好久没尿床了，这要是尿在被窝里，而且还是在别人家，估计小双儿得嘲笑他好长时间，太磕碜了！他只好蹑手蹑脚地钻出暖和的被窝，披上外套，打着冷颤去厨房的尿盆那撒尿。刚进被窝，就听见有人在拍打后窗糊好的塑料布，他下意识地起身大喊了一声：“谁呀？”这一嗓子把母女二人都吵醒了，只见褚婶儿坐起来沉思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自己的怀里，泪流满面地说道：“你听错了，外面没人，那是风吹的，是风吹的；外面没人，没有人。”刘兴华确信自己没听错，他刚想纠正褚婶儿，可抬头看见褚婶儿散乱的头发和流泪的双眼以及眼眶上那一抹乌青，在月光的映照下是那么的凄婉；再加上小双儿在妈妈怀里的啜泣声，褚叔的过往行为如学校在操场放映的电影般一幕幕涌上心头。他缓缓地低下头，轻声说了句：“我听错了，外边没人。”
　　紧接着梦中的画面切换到褚叔的尸体被人抬着路过自己身边，褚叔突然坐了起来，双手掐着他的脖子，面目狰狞地对他问道：“你明明听到了，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啊！”刘兴华在梦中被惊醒，满头大汗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大口地喘着气。天已经亮了，他扭头看了看爷爷的方向，发现爷爷正笑容满面地看着自己。他一下扑到爷爷的怀里，放声痛哭。
　　待他情绪平复，刘殿宝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他穿好衣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起了早饭。这期间褚灵双一直盯着她亮亮哥儿，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早饭吃完，刘殿宝把警服换上了，坐在炕边吸氧，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刘淑玉见状瞬间就明白了，她轻声地问道：“老头子，想清楚了？”
　　“虽说做人但凭良心，但是法律的尊严不容践踏！”说完轻抚宝贝孙子的后脑，义正言辞地说道：“亮亮，以后你要不想再做噩梦，等会警察叔叔来了，你要实话实说。”
　　“可是褚婶儿她……”刘兴华看着自己的爷爷，含泪问道。
　　“相信爷爷，法律会给她一个公正的判决。”刘殿宝盯着孙子微笑道。
　　不出刘殿宝所料，警察没一会儿就登门了。刘伟是跟着警察一起回来的，本来也没他什么事儿，而且鉴于他的表现，开学后派出所的同志还专门去了他们学校，给他赠送了一面写着“警民一家亲”的锦旗以资表彰。褚灵双一辈子也忘不了刘兴华流着泪对警察叔叔和盘托出的模样，小小年纪的她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跟亮亮哥儿一样，做一个诚实的好孩子。
　　诚实个屁呀！这小兔崽子从小被老两口惯得胆大包天，他那是被他爷爷连唬带骗给吓得，再加上做噩梦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他这才选择实话实说，要不然他还觉得自己是行侠仗义呢。你还别说，这小子说完实话后感觉浑身轻松，从此以后再也没做过噩梦。
　　转过天来，是刘兴华的生日。可能是第三代里没有孙女的原因吧，刘淑玉是打心眼里喜欢褚灵双这个小姑娘，给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打扮得焕然一新，这是褚灵双生平第一次吃奶油蛋糕。
　　可能是因为法院要年底结案，不想拖到年后，褚婶儿的判决也下来了，因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再加上有自首的表现，没错，她进去就全撂了。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法院考虑到她的实际情况，再加上孩子还小，遂缓刑五年。即彰显了法律的神圣不可侵犯，又体现了法制的人文主义关怀。她从看守所出来那天，是刘伟带着褚灵双去接的她。此后的五年，褚婶儿不得离开江城市，定期去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报道——因为她是从外地嫁过来的，丈夫没了，所以她只能回原籍。她带着姑娘离开三台子村，开启了新生活。相信她经此一遭，定然会洗心革面，美好的未来在等着她。
　　两个孩子分别的时候，褚灵双哭得梨花带雨，惨绝人寰，仿佛今生见不到了一样，弄得刘兴华心里也怪不得劲的。命运无常，造化弄人，两人再见面已是七年后。
　　褚灵双这一走，老两口心里空落落的，再看看自己孙子成天无所事事，不是看电视就是去外边野，气就不打一处来。好在春节将至，又到了一家人欢聚的时刻，但因为刘殿宝需要静养的原因，今年的气氛没有去年那么热闹，连电视机的音量都调小了许多。只有刘兴华搬着凳子坐在电视机跟前，手里捧着缓好的冻梨，没心没肺地在那看着小品傻乐。
　　“哎呀妈呀，老蔫儿。”“这才是我儿子，知道他爹拥鼓啥闹心。”一九九零年，马年春晚，赵本山第一次登上春晚舞台。
　　又到开学季，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东北的黑土地化冻了，稀泞，胶粘。三台子小学一年二班教室，刚收完寒假作业的班主任发现少了一个人的。
　　“刘兴华，你寒假作业呢？”
　　“老师，我作业让警察叔叔拿走了，不信你可以去问，我都写完了，真是的。”
　　因为这个原因，这学期他是第二批入的少先队。